前言

我叫周海,三十一岁,在鼎盛集团技术部干了五年。没背景没靠山,就是埋头干活的那种人。上周父亲突发脑溢血住院,我请了三天假。今天刚回来上班,趴在桌上眯了十分钟,新来的女总裁正好来查岗。她指着我的考勤记录说要扣奖金,我看着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第一章 扣款通知

会议室门被推开的动静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正趴在工位上,脑袋埋在胳膊弯里,耳朵里嗡嗡响着ICU病房里监护仪的声音。昨晚熬了一整夜,早晨从医院直接赶回来上班,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周海是谁?”

一个女声从门口传过来。清亮,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冷。

我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的女人站在部门门口。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珍珠耳钉,手里捏着一张A4纸。部门几个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手里的活,没人出声。

“我。”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沿。

她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指尖点了点上面一行字:“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三分,你不在工位。今天上午十点十二分,趴在桌上睡觉。公司规定,单次违纪扣两百,两项合并扣五百。这是你的违纪通知单,确认一下签个字。”

我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的时间看了两秒。

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三分,我正在急诊外面等父亲的CT结果。今天上午十点十二分,我刚从医院赶回公司,昨晚替父亲守了一整夜ICU,实在撑不住趴了十分钟。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我说不出口。

我不想让全部门的人都知道我家的事。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声音压得很低,“就这一次,我……”

“制度面前没有通融。”她收回那张纸,语气平淡,“签字,人事那边走流程,下个月工资里扣。”

我说不出话了。周围键盘声都停了两秒。她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请问您贵姓?”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楚晴,集团新任执行总裁。你有问题可以找人事申诉,但申诉时效是二十四小时,过时不候。”

她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鞋跟在瓷砖地面上敲出细密的声响。我看见她手里那张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财务章。

“楚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昨天晚上,我替您父亲守在ICU病房一整夜。您非要扣这五百,我没意见,您扣就行。”

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门口。

过了大概三四秒,她慢慢转过身。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直直盯住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整个部门鸦雀无声,只有空调送风口在嗡嗡响。

她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到我面前站定,声音忽然变了调:“你……你说什么?”

我从工位抽屉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她。那是昨晚ICU护士让我签的陪护确认单,家属签字那栏是空白的,下面注了一行小字:患者家属楚先生预留联系人周海。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抖。我看得很清楚,那张纸在她手里晃了一下,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

“我爸昨晚……进ICU了?”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点了点头:“医生说是二次出血,比上次严重。昨晚九点从急诊转的ICU,我替您签的字。您电话一直打不通,护士站那边说联系不上家属,我留了我的号。”

她低头看着那张确认单,肩膀轻微地颤动了两下。我们部门的人全都屏着气,谁都不敢动。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人事部发的那封全员邮件,新总裁上任,是楚总的大女儿,从国外调回来的。邮件附了一张她的职业照,短发,珍珠耳钉,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一模一样。

“你……你跟我出来一下。”她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西装口袋里,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鼻音很重。

我跟着她出了部门门,走廊里没人。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眉心。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我爸的手机一直关机,我打了几十遍。昨天下午有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没接。”

“那个号码是我的。”我说,“护士让我联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我注意到她耳根有一片很浅的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脸颊。

“带我去医院。”她忽然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现在就去。”

我指了指办公室方向:“我这违纪的事儿……”

“什么违纪?”她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违纪通知单,两下撕成四片,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没有违纪。你带路,我开车。”

我跟着她往电梯走的时候,脑子还有点发懵。昨晚护士站那个值班的小护士跟我说,患者女儿的联系方式一直打不通,问我能不能帮忙试试。我说我是患者儿子的同事,老爷子住院的时候让我留过电话,我来打吧。

打了七遍,通了,被挂了。

后来又打了两遍,直接关机了。

现在这个挂我电话又关机的人,正站在我前面按电梯按钮。她肩挺得很直,走路的步子很大,米白色西装的衣角在身后轻轻摆着。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刚到公司的时候,老楚总第一次来部门视察,也是这样走路的。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侧过身让我先进,我看见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上方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这个细节我见过一次,在老楚总办公桌上放的那张全家福里,大女儿站在他右手边,左手搭在他肩膀上。

那个位置,那道疤。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情况怎么样?”

“昨晚稳定了一点,医生说还在观察期。您去了就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电梯到了地下车库,她走出去的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抬手悄悄擦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很利落,像是练过很多次一样。

第二章 医院走廊

楚晴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车内很干净,中控台上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副驾座椅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男士夹克。

她上车之后没急着点火,先翻开手机看了两眼。屏幕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眉心拧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发动了车子。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周海。"

"技术部的周海。"她重复了一遍,"你跟我爸认识多久了?"

"五年。公司年会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偶尔帮老爷子修修电脑,陪他下下棋。"

"他会下棋?"她的语气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很快又压平了,"我不知道。"

车出了地库,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她伸手把遮阳板拉下来。我坐在副驾上,脑子里还转着刚才会议室里的事。五百块钱,对我这种每个月要还房贷、给父亲交医药费的人来说不算小数目,但当时喊住她的时候,我其实没想钱的事。

我就是觉得心里堵。

"楚总,"我开口,"您先别急,昨晚医生说情况已经稳定住了。老爷子身体底子还行,这次发现得也及时。"

她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忽然说:"你不用叫我楚总。叫我楚晴就行。"

"好,楚晴。"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没笑。

车子拐进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她倒车入库一把没倒进去,又往前开了一截重新倒了一次。方向盘在她手里转得很快,松开的时候手心有一层薄汗。

我没说话,等她停好车才解开安全带:"八楼,神经外科ICU。"

她锁好车门,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进了住院部电梯,她按了八楼按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又慢慢松开。

电梯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偏头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屏,轻声说:"我爸从来不跟我说他身体不好。上次视频的时候他说在公园遛弯,精神好得很。"

"老爷子性格要强。"我说,"住院那天他还跟护士说别给家里打电话,怕你们担心。"

她没接话。电梯到了八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小周看见我,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周哥来了?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早上还喝了半碗粥。"

然后她看见了我身后的楚晴,愣了一下:"这位是……"

"患者女儿。"楚晴走上前,声音很轻,"麻烦问一下,我爸在哪个病房?"

小周低头翻了翻记录:"13床,里面第二间。不过上午主治医生查完房说下午要做个CT复查,现在应该刚推回来,您进去看看可以,别待太久。"

楚晴点了点头,往走廊里面走。我跟在她后面,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用口型问我:"怎么了?"

我摆摆手,没解释。

13床是单人病房,门口贴着患者姓名的标签。楚晴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推开门。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在床头滴答滴答地响,老楚总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他瘦了很多。

这是我第一反应。五天前他住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有肉,这两天连颧骨都凸出来了。老爷子闭着眼,呼吸很平,胸膛随着监护仪的节奏一起一伏。

楚晴站在床尾,一动不动。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抬手捂住了嘴。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老楚总没醒,只是手指动了一下。楚晴走到床边,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那只手的手背上有老年斑,青色的血管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她就那么站着,弯着腰,额头几乎要碰到老爷子的手背。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头看我:"他一直这样睡?"

"昨晚疼醒过两次,护士给打了止痛针才又睡着。早上查房大夫说目前指标还行,就是二次出血之后神经压迫比较明显,要观察三天。"

她听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这回没扣过去,直接拨了个号码:"小刘,把我今天下午的安排全部推掉。对,全部。晚点再说。"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肩膀上铺了一层金边。

"周海,"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昨天挂你电话的那个人是我。我当时在开会,看见陌生号码就直接挂了。后来再打进来我嫌烦,关机了。"

"我知道。"我说,"护士跟我说了,您电话关机。"

"我要是接了……"她顿了一下,没说完。

"您接了也没用。"我说,"当时老爷子刚推进去,您来了也是在走廊坐着等。该做的检查都做了,该签的字我替您签了。您别往心里去。"

她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圈有点红,但眼泪没掉下来。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我笑了笑:"职业病。技术部的人,习惯把问题都捋清楚了再说。"

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淡的一下,然后走回床边坐下。椅子被她拖出来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老爷子眼皮动了动,半睁开一条缝。

"晴……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爸,我在这儿。"楚晴凑过去,握住他的手,"我回来了。"

老爷子看了她两秒,嘴角扯出一个很勉强的弧度,又合上了眼。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又恢复了平稳。

楚晴就那么握着老爷子的手,坐在那儿。我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一屋子消毒水的味道忽然不那么刺鼻了。

第三章 旧手机里的秘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楚晴说送我回去,我说不用,地铁就两站路。她没强求,站在住院部门口掏车钥匙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昨晚替我守了一整夜,今天还上班?"

"请假请太多了。"我实话实说,"房贷加医药费,不敢请。"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转身往地铁站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句:"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一起去看我爸。"

我回头想推辞,她已经上车关门了。车窗降下来一半,她说:"七点半,公司门口。别迟到。"

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拉出两道红。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个事——昨晚护士让我用老爷子手机联系她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老爷子微信对话框里和楚晴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

楚晴发了一张国外的照片,配文:"爸你看这个公园像不像咱们家后面那个。"

老爷子回了一个"嗯"。

然后就没了。

往上翻,全是老爷子的单方面输出:"今天降温,你那边冷吗"、"你妈忌日快到了,我在家包了你爱吃的饺子"、"最近忙不忙?不忙给爸回个电话"。

楚晴一条都没回过。

最后一条是去年腊月发的:"晴晴,爸换了新手机,号码没变。你看见回一句。"

下面还是空的。

我当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护士来催我签字我才把手机放回去。老爷子住院这几天也从来没提过女儿半个字,就偶尔疼得狠了会念叨一句"没事儿,不疼"。

到家已经八点了,出租屋里冷冷清清的。我煮了包方便面,坐在茶几前边吃边翻手机。微信上有个好友申请,头像是灰色沃尔沃的车标,备注只有两个字:楚晴。

我通过了。

她没发消息。我盯着对话框看了两分钟,把手机放一边,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有一块潮痕,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拖了半年没修。我盯着那块痕迹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

就像今天那张违纪通知单。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公司门口,楚晴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她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比昨天稍微乱一点,看起来没怎么睡好。我上车的时候她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

"买了你的。"她说。

"谢谢。"

车发动的时候我没急着吃,先把手里的纸袋掂了掂,挺沉的。她瞥了一眼:"趁热吃,待会儿凉了。"

我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馅的,汁水渗到袋子上。她开车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和昨天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昨晚我回去了之后,"她开口,声音平平的,"翻了我爸的旧手机。我看见那些消息了。"

我嘴里塞着包子,嗯了一声。

"一年零三个月。"她说完这四个字就没再出声,盯着前面车流的尾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年零三个月,是她没回过老爷子消息的时间。

我想说点什么,但嘴里包着东西,等她这句话的余音散了,我才咽下去:"老爷子没怪我,也没怪你。他就怕你忙。"

"他住院,你替他签字。"她声音还是平着,但尾音有点发紧,"他手机里除了我,就你一个联系人。护士谁都不找,打你电话。"

"那是他信任我。"

"我爸那性格,"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能让他信任的人,全公司加起来不超过三个。"

我没接话。车拐进医院那条路,路边的梧桐叶子掉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她减速拐弯的时候忽然又开口:"周海,你今天跟我上去,陪我爸聊会儿天。他爱听你说话。"

"行。"

病房里老爷子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正靠着床头看护士调输液泵。看见我和楚晴一起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俩怎么一块儿来的?"

楚晴走过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周海送我。"

"哦。"老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楚晴一眼,那眼神里有点琢磨的意思,但没追问。

我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老爷子就开始跟我聊公司的事。他退了休之后还是爱打听,问新项目进展,问技术部的人走了没。我拣着能说的说了几句,他就乐呵呵地点头。

楚晴坐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没插。但我看见她一直在削苹果,皮削得很薄,从头到尾没断。

削完了她把苹果递到老爷子手里,说了一句:"爸,以后我每天来看你。"

老爷子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我注意到他眼角有点湿,但他飞快地低头去看苹果,掩饰过去了。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楚晴走在前面,到了电梯口她没按按钮,转过身看着我:"周海,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爸昨天半夜醒了,护士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叫了一个名字。"她顿了一下,"他叫的是你。他说'周海,麻烦你了'。"

我心里一紧。

"我守了他一宿,"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他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醒都先往门口看。他以为是你在那儿。"

"楚晴,"我打断她,"我是他同事,也是朋友。这五年他帮了我很多,去年我租房押金不够还是他借给我的。您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侧过头笑了一下:"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客气?"

"……那您是?"

"我是想跟你说,"她抬起头,电梯门正好开了,里面的白光铺出来映在她脸上,"我爸把我这两年微信没回的消息,一条条全截屏存下来了。存在他旧手机的相册里。一共三百多条。"

她说完就跨进了电梯。我愣了两秒才跟上去,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句话。

三百多条。

老爷子一条都没删。

第四章 第一次知道的事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数字。三百多条消息,一条都没删,全存成了截图。老爷子用手机不太利索,截屏这个功能还是去年我教他的,他学了三次才记住。

"他存那些……你看了?"我问。

楚晴嗯了一声,目光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看到了凌晨三点多。最早的一条是前年中秋,我发了一张月亮照片,说国外的月亮挺圆的。他截了。"

"就一张月亮照片?"

"就一张月亮照片。"她转过头看我,"他截下来,存着,相册里标注了日期。后面我发的每一条他都截了,哪怕我回他只有一个'嗯'字。"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步子比之前慢了些。我在后面跟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老爷子这人平时看着挺硬气,部门里谁家有事他都第一个凑上去帮忙,但从来不说自己家里的事。

我认识他五年,只知道他有个女儿在国外,别的什么都不清楚。

"楚晴,"我喊住她,"去停车场吗?"

她站在大厅中间,来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像是没看见一样。过了两秒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兜里:"你先回公司吧,我上午请了假。下午再去。"

"你不用送我,我坐地铁。"

她没坚持。我往地铁口走了两步,她在后面问了一句:"你今晚还来吗?"

我回头:"来。老爷子说今晚想吃馄饨,我买了带过去。"

她点了点头:"那我晚上也来。"

我转身走了。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站着,脑海里一直在想老爷子相册里那三百多张截图。一个退休的老头,坐在家里,把女儿偶尔发来的几句话一条条存下来,存了快两年。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到公司已经快十点了,部门里的人都在忙。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旁边的老赵探头过来:"哎,昨天那个新总裁没为难你吧?"

"没有,说清楚了。"

"那就行。"老赵压低声音,"我听说她挺厉害的,从国外调回来之前管了三个大区,脾气硬得很。你小心点。"

我笑了笑没接话。屏幕上跳出微信消息,楚晴发了一句:"馄饨别买多,我爸吃不了几个。你买一份自己吃。"

我回了个"好"字。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老赵又凑过来:"哎,你知道新总裁叫什么吗?楚晴。这姓跟咱们老总一样。"

"她姓楚。"

"对,楚总……等等,"老赵筷子停了一下,"她爸不会就是咱们老楚总吧?"

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老赵自己琢磨了一会儿,筷子往桌上一拍:"老楚总退休前跟我说过他闺女在国外,就这一个闺女!那这新总裁就是他女儿啊?你昨天跟她出去了,是不?"

"赵哥,吃饭。"

"行行行,不问。"他嘴里说着不问,又压着嗓子凑过来,"那她爸身体咋样了?"

"稳定了。"

"那就好,那就好。"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总走神,屏幕上代码写了一行又删一行。我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老爷子叫我吃饭,在他家楼下的小馆子里,点了两盘饺子。他吃到一半忽然说,他闺女以前最爱吃这家的猪肉白菜馅。

我就问了一句,闺女在国外?

他说嗯,然后就低头吃饺子,没再多说。那天他喝了半瓶啤酒,脸有点红,临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周海啊,你这小伙子实在。"

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说客气话,现在想想,那天他大概是想说自己闺女的,最后又咽回去了。

下班之后我去菜市场买了馄饨,现包的,肉馅剁得很细。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楚晴还没来。我坐在病房里陪老爷子说话,他精神比上午差了一点,但还是强撑着跟我聊。

"周海,你帮我打个电话。"他忽然说。

"打给谁?"

"给我那个老邻居,张老头。让他帮我浇一下花,阳台那几盆绿的,别干死了。"

我掏出手机:"号码多少?"

他说了一遍,我拨过去,接通了跟对方说了几句。老爷子在旁边听着,等我说完了,他把手机要过去,自己又说了一遍:"老张啊,水别浇太多,三天一次就成。对,那盆君子兰别挪地方。"

挂了电话他靠在枕头上,舒了口气:"家里那些花,养了好几年了。死了可惜。"

"等您好了自己回去养。"

"嗯。"他眯着眼笑了一下,"回去养。"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楚晴来了。她拎着一袋水果,换了件普通的黑色外套,头发扎了起来。老爷子看见她,眼睛一亮:"晴晴来了。"

楚晴坐到床边,把水果放床头柜上。她看见我放在桌上的馄饨,问了一句:"买了?"

"买了,还没煮。"

"我去跟护士说一声,借他们值班室的小厨房煮一下。"她拎起馄饨就出去了。老爷子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我咧嘴笑了一下:"这丫头,以前在家从来不进厨房。"

"那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也不知道。她出去好几年了,家里什么事都她自己弄。我帮不上忙。"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的,但我听出来底下的东西了。一个父亲觉得自己帮不上女儿的忙,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楚晴端着煮好的馄饨回来的时候,汤面上飘着葱花,香味在病房里散开。老爷子坐起来接了碗,低头吃了一个,点了点头:"好吃。"

"我煮的。"楚晴说。

"不是馄饨好吃,是你煮的。"老爷子说完,又低头吃了一个。

楚晴站在床边,手在身侧垂着,没说话。我站起来说出去透透气,把空间留给他们父女俩。

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的灯亮着。我靠在墙边,听见病房里传来很低的笑声,然后是老爷子咳嗽了两声,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楚晴出来了,手里端着空碗。她看见我在走廊站着,走过来把碗放到护士站台上,然后说:"馄饨剩了半碗,我爸吃不动了。你要是饿了你吃吧,在厨房灶台上搁着。"

"我不饿。"

"那你吃吧。"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别浪费。"

我进值班室厨房把剩下半碗馄饨吃了,汤都喝了。出来的时候楚晴还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的窗户外头。

"他刚才跟我说,"她没回头,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他存那些截图,是因为怕手机哪天坏了就没了。"

我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外面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桂花树在路灯底下黑黢黢的。

"我以前觉得他在国内过得好好的,"她说,"视频的时候他说吃得好睡得好,让我别操心。我就真没操心。一年多了,一条消息都没回过他。"

"他不知道你忙。"

"他知道。"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走廊灯光底下亮晶晶的,"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说。"

第五章 医生的建议

第三天早上,老爷子主治的刘医生把我和楚晴叫到了办公室。

刘医生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翻着手里的一沓检查报告,表情不算好看。他把两张片子插到灯箱上,指着上面几个阴影区域说:"二次出血的位置在基底节区,比第一次范围大了将近一倍。目前保守治疗能稳住生命体征,但功能恢复的周期会很长。"

"多长?"楚晴问。

"半年到一年,而且不一定能恢复到出血前的状态。右侧肢体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语言功能也会受影响。"刘医生推了一下眼镜,"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楚晴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听完医生的话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很稳地问了一句:"那现在最好的方案是什么?"

"继续住院观察,配合康复训练。等这次出血完全吸收了再考虑出院。但出院之后家里必须有人照顾,不能一个人待着。"

"好。"她点头,"我来安排。"

出了医生办公室,她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他说我爸可能会动不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上次出血之后他还能自己走路,这次完了之后可能连碗都端不稳。"

"刘医生说的是'可能',不是'一定'。"我说,"老爷子恢复能力挺好,你昨天也看见了,他能自己喝粥。"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又拿出来。最后她干脆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用力抿了一下嘴唇。

"周海,你家住哪?"

"城南那边,远着呢。"

"我爸那房子在城北,三室一厅,空着两个房间。"她看着我,"你搬过来住吧。照顾我爸方便一点。"

我愣了一下:"我每天过来就行,不用住……"

"不是让你白住。"她打断我,"算公司安排的员工宿舍,每月从工资里扣五百房租。但是你要负责早晚陪我爸说话,推他去花园转转,帮他盯着吃药。"

五百块。

我突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昨天你扣我五百,今天又收我五百。这钱兜了一圈还是您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眉间的褶皱松开了几分:"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不过得让我先把老房子那边退租,东西搬过来。给我两天。"

"行。周六我来帮你搬。"

"不用,我自己行。"

"我说了我来搬。"她语气很平,"你这人怎么这么爱犟。我开车拉一趟比你叫货车省事。"

我没再推。其实我也不爱叫货车,上次搬家被多收了一百块钱搬运费,我心疼了三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楚晴叫了外卖在病房里吃。老爷子睡得沉,我们就坐在床尾那边小声说话。她吃的是沙拉,用叉子戳着菜叶子,忽然问了一句:"你跟我爸到底怎么认识的?年会那次,具体什么事?"

我想了想:"五年前公司年会,抽奖环节。我抽了个二等奖,一台电饭煲。那东西我用不上,就在会场门口贴了个转卖的条子。老爷子看见了过来跟我说,他想要,但是不要我便宜卖,让我按市价给他。"

"他当时就认识你?"

"不认识。他就看了一眼我工牌,说技术部的年轻人,做事靠谱。"我笑了笑,"后来他让我去他家教他用电脑。去了几次熟了,就慢慢来往起来。"

楚晴放下叉子,看着我:"他就因为这个觉得你靠谱?"

"可能因为我没多收他钱。"我说,"那台电饭煲,我买的时候商场打折,我转给他的价是我自己付的价。他后来问出来比市面便宜了四十多块,就说这孩子实诚。"

楚晴低头看着沙拉碗,好一会儿没出声。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响动,和她用叉子拨弄菜叶子的细微声音。

"他看人挺准的。"她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回公司上班的时候,楚晴开车送的。她在车上接了个电话,是公司财务打来的,说了几句事,她回复得很简短。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揉了揉太阳穴。

"公司事多?"我问。

"永远都多。"她说完停了一下,"这两天我脑子里全是医院的事,公司那边积了一堆。明天有一个季度述职会,我得回去开。"

"那你去忙,医院这边有我。"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周海,你这样,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还你人情。"

"你不用还。"我看着前挡风玻璃外的路,"老爷子是我朋友。朋友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

她没再接话。车到了公司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你是我爸的朋友,也算我半个朋友。你以后别老叫我楚总了,也别叫楚晴了。"

"那叫什么?"

她想了想,说:"你叫我名字就行。楚晴,两个字,挺好的。"

我点点头:"楚晴。"

她嘴角弯了一下,这一回笑了出来。

第六章 搬家

周六早上,楚晴果然来了。

我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上来的时候喘着气,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我那三十平米的出租屋,目光在墙角堆着的纸箱上停了一下:"就这些东西?"

"东西不多。两个箱子装衣服,一个箱子装书,再加个电脑。"

她弯腰拎起最重的那箱书试了试,眉毛挑了一下:"还挺沉。"

"你放着我来搬,你在下面看车就行。"

"两个人搬快。"她已经把那箱书抱了起来,往门外走,"你拿那两个轻的。"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抱着一箱书稳稳当当下楼梯。那箱子不轻,她肩膀微微绷着,但步子没乱。到了楼下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额角有一层薄汗。

"你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她问。

"两千二。"

"水电另算?"

"另算。"

她摇了摇头:"城北那边同样的房子才一千八。你亏了。"

"当时急租,没挑。"

她没再评价,转身又上楼帮我搬剩下的东西。来回三趟,后备箱塞满了。我锁了出租屋的门,把钥匙从房东留的密码盒里放回去,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小屋子。

住了三年,除了墙上一道小孩用铅笔画的线,什么都没留下。

车往城北开的时候她开了音响,放的是很老的粤语歌。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忽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三天前我还在担心五百块钱的扣款,现在坐在新总裁的车上,要搬到她爸家里住。

"楚晴,"我喊她,"你爸知道这事吗?"

"我跟他说了。他说行,让你住朝南那间,阳光好。"

"他同意了就行。"

车拐进一个老小区,绿化很好,楼不高,路两旁种着玉兰树。她停好车,我拎着箱子跟她上楼,三楼,两梯四户。她开门的时候钥匙拧了两圈才打开,门一推开,里面是一股干净但有点冷清的味道。

客厅不大,布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盘干了的橘子皮。阳台那边几盆绿植长得还挺好,老张明显浇过水了。楚晴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三年没回来了。"

"这次回来住一阵?"

"嗯。"她转过头看着我,"这边房间收拾好了,床单被罩都是新的,昨晚上我过来换的。你住那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我拎着箱子进了朝南的那个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开着透气,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空气里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是个小花园,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远处能看见医院那片白色的楼顶。

"这房间以前是谁住的?"我问。

楚晴靠在门框上,声音很平:"我住的。出国之前一直住这间。"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低头在看手机:"你先收拾,我去买点菜。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晚上在这吃吧。"

"你做饭?"

"我试试。"她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我继续收拾东西,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里。衣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有些褪色的贴纸,卡通图案的,边角都翘起来了。我没动它,把衣服挂好,关上了柜门。

傍晚她拎着菜回来的时候,围裙系得不太顺手,在后面打了两次结才系好。我在客厅收拾茶几上的橘子皮,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很慢,不太熟练。

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周海,这个葱是切段还是切末?"

"葱末。"

她把头缩回去了,然后又探出来:"段和末有什么区别?"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正拿刀对付一根葱,刀法生疏但是认真,切的粗细不太均匀。案板旁边放着一袋切好的肉片和一盒豆腐。

"你要做什么菜?"

"葱烧豆腐。"她说,"我爸以前在家老做这个。我在网上看了菜谱,试着做一次。"

我没走,靠在门边看她切葱。她切得很慢,专注地盯着刀刃,切完最后一截的时候松了口气,把葱末拢进碗里。

"你在国外平时怎么吃饭?"我问。

"外卖,或者三明治。不怎么开火。"她把豆腐从盒子里倒出来,声音平淡,"家里锅灶都是新的,我回来才买的。"

我想起老楚总跟我说的,他闺女出去好几年,什么都自己弄。但今天看她切葱的样子,好像也不完全是自己弄——她明显没怎么切过菜。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葱烧豆腐的颜色偏深,酱汁有点糊了。但米饭蒸得正好,粒粒分明。楚晴盛了两碗饭,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尝尝。"

我夹了一块豆腐,外面的酱汁确实有点焦味,但里面的豆腐很嫩,入口即化。我点了点头:"能吃。"

她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表情微微皱了一下:"糊了。"

"还行。第一次做成这样不错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以前在家的时候,我爸做这个菜,我老说咸了淡了。现在自己做,才知道火候多难把握。"

我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豆腐:"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窗户外头天彻底黑了,远处医院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像是那边点了一盏很大的灯。

我嚼着米饭,心想这个冷清了很久的屋子,今天终于有了一点烟火气。

第七章 夜话

吃完饭楚晴说洗碗,我抢过来洗了。她在客厅开了电视,声音调得很小,画面在播一个美食节目。我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眼皮半阖着。

"困了?"

"有点。"她坐直了,揉了一下眼睛,"这几天在医院没怎么睡好。"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穿鞋。弯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跟我说:"冰箱里我买了牛奶和鸡蛋,早餐你自己弄。我爸明天上午做康复理疗,我下午过去,你上午没事就去一趟。"

"行。"

她拉开门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周海,谢谢你。"

"没事。"

"不是今天的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是从头到尾所有事。"

她关门走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楼道里她的脚步声往下走,一直到听不见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主持人在介绍一道红烧排骨的做法。

我关了电视,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然后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老爷子那三百张截图,楚晴烧糊的豆腐,她站在病房走廊里仰头看灯管的样子。还有老楚总那天在年会上跟我说"这孩子实诚"的表情。

手机亮了一下,楚晴发来一条消息:"到了。晚上锁好门。"

我回了一个"好"字。她没再回复。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轮椅上等理疗师。看见我来他咧嘴笑了:"周海来了。住得惯不?"

"惯。房间挺舒服的。"

"那就好。"他拍了拍轮椅扶手,"待会儿理疗师推我去做康复,你跟着去看看不?"

"去。"

理疗室在五楼,推着老爷子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好几个患者在等着了。理疗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同志,姓何,看着挺壮实。他让老爷子躺在理疗床上,开始帮他活动右腿和右胳膊的关节。

老爷子疼得直吸冷气,右手的手指根本伸不开,握成拳头状蜷在那儿。何理疗师一下下掰开他的手指,又让他自己试着握回去。试了三下,握不回去。

"楚叔,别急,慢慢来。"何理疗师说,"今天能伸直两根,明天就能伸直三根。"

老爷子咬着牙点了点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跟着一阵一阵发紧。他以前是能自己拎一袋米上三楼的人,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理疗做了四十分钟,做完老爷子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的,后背都湿透了。但精神还行,回病房的路上还跟我开了句玩笑:"你说我这胳膊,以后还能不能端得动棋盘?"

"能。我等着跟您下棋。"

"那你等着,早晚的事。"

中午楚晴来的时候带了一保温桶的骨头汤。老爷子喝了两碗,靠在床头犯困。楚晴给他掖了掖被角,我们就出了病房去走廊那头说话。

"医生说下午再做个脑部CT,看看出血吸收的情况。"楚晴说,"明天出结果。"

"你紧张吗?"

她看了我一眼:"紧张。但紧张也没用。"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她。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灰色卫衣,牛仔裤,头发松松散散披着,和平常在公司那副精英样子判若两人。

"你这两天公司那边怎么样?"

"堆了一堆事。但都能处理。"她说,"以前我觉得工作就是全部,现在发现也不是。"

"那是什么让你发现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光斑。她把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说:"我爸半夜喊你名字那回。他疼得不行的时候,喊的是你,不是我。"

"那是因为你不在。"

"对,我不在。"她转过头看着我,"所以我才觉得我以前那几年,过得有点荒唐。"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嘴张了张,觉得什么话都不太合适。最后我说了一句:"那从今天开始你在就行。"

她没接话,就那么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走吧,进去陪我爸说话。他睡着的时候哼了一声,我听见了。"

我们推门回去的时候老爷子果然醒了,正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右手够不着,左手也伸不太过去,他就那么侧着身子使劲够,脸都憋红了。

楚晴快步走过去把水杯拿起来递到他手里。老爷子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一句:"我自个儿能拿。"

楚晴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就站在床边看着他喝水。老爷子喝完把杯子还给她的时候,她接过杯子转了一圈,把杯把转到老爷子左手顺手的那个方向,放回了床头柜。

那个动作很小,但老爷子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第八章 周末

周六上午天气好,我推着老爷子去楼下花园里晒太阳。楚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保温杯和一张折叠小马扎。

花园里的桂花差不多都开了,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味。老爷子坐在轮椅上,闭着眼仰头冲着太阳,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我把轮椅停在亭子旁边,楚晴把小马扎打开坐在一旁,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待着。

过了会儿有只橘猫从花坛那边绕过来,在老爷子轮椅底下蹭了一圈。他弯腰想伸手摸,右手抬不起来,左手努力伸下去够了两下,指尖碰到了猫背。

橘猫没躲,反而蹭得更近了。

"这猫谁养的?"楚晴问。

"不知道,野猫吧。"老爷子摸了摸猫脑袋,"老在这花园转,瘦得很。有时候我下来带点剩饭给它。"

楚晴看了我一眼,我也在看她。她站起来说等一会儿,然后就走了。大概过了十分钟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小袋猫粮和一瓶水,蹲在轮椅旁边把猫粮倒了一小堆在地上。

橘猫凑过去埋头吃起来。老爷子看着猫吃,又看看楚晴,然后闷声笑了一下。

"笑啥?"楚晴问。

"没啥。"老爷子说,"你小时候也这样,看见路边有流浪狗就走不动道。"

楚晴蹲在地上没动,背对着老爷子。过了几秒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粮碎屑,声音很平:"那都是多早晚的事了。"

"没多久。"老爷子靠在轮椅上,眯缝着眼晒太阳,"没多久。"

中午回去吃饭,楚晴又下厨了。这回做的西红柿炒蛋和清炒小白菜,比上次的葱烧豆腐好多了,至少没糊。老爷子吃了一碗半米饭,比前两天多了几口,楚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往老爷子碗里又夹了两筷子菜。

下午我推老爷子回屋午睡,楚晴在客厅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出来的时候她刚好挂了,正对着手机屏幕发愣。

"怎么了?"

"公司那边有点事,明天有个重要客户过来,得我亲自接待。"她揉了揉眉心,"周一去行不行,人家明天下午的飞机。"

"你去吧,医院有我。"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明天帮我看好我爸。"

"放心。"

晚上她走的时候站在玄关穿鞋,鞋带系了一半忽然直起身:"周海,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当初为什么留我爸那台电饭煲的联系方式?那时候你又不认识他,他主动找你买东西,你卖了就完了,还留电话干嘛?"

我想了想:"因为他说他年纪大了不太会用淘宝,想买个东西还得找人帮忙。我就想着留个电话,万一以后他再需要买啥,我顺手帮一下。"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低头把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拉开门,背对着我说:"我爸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事,就是那天在年会门口碰见你。"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这句话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好像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

我进了自己房间,打开衣柜挂外套的时候,目光又落在那张褪色贴纸上。今天楚晴蹲在花园里喂猫的时候,她卫衣袖子往上滑了一截,我看见了那道疤,就在她左手腕内侧,比老照片上看起来长一些,大概两公分左右,浅白色的,年代挺久了。

我从来没问过她这道疤怎么来的。

但今天下午老爷子靠在轮椅上说"没多久"的时候,她站起来的速度快了一点。那不对劲。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那件事记在心里。有些事得合适的时候才能问,现在不是时候。

第九章 急诊

周日晚上十一点,我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小周,护士站的值班护士。

"周哥,你快来一趟,楚叔情况不太好,心率忽然往下掉,医生正在抢救。"

我套上外套就往楼下跑。医院离这边就一公里,我跑过去的,到的时候ICU的门关着,红灯亮着。小周在门口等我,脸色发白:"进去二十多分钟了,刘医生在里面。"

"怎么回事?下午不是还好好的?"

"不知道,忽然就……晚上查房的时候数据都正常,换了个点滴之后半小时就开始掉。"

我在门口站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掏出手机想给楚晴打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下午她说今天接待客户,不知道结束没有。

我打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海?这么晚了……"

"楚晴,你赶紧来医院。老爷子在抢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那边椅子猛地往后推的声音,金属腿刮在地板上刺啦一声。"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ICU门口,看着那盏红灯。脑子里很乱,老爷子白天还坐在花园里摸猫,说回去要跟我下棋。他喝了两碗骨头汤,说楚晴手艺比上次好了,进步挺快。

红灯一直亮着。走廊里空无一人,护士站那边的小周也不在,整个楼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我就那么站着,手攥着手机,攥得掌心里全是汗。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楼梯口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楚晴跑上来的,她头发散着,身上还穿着白天会客的西装外套,鞋都没换,踩着高跟鞋一路跑到我面前。

"怎么样?"她喘着气,声音发颤。

"还在里面。"

她站在我旁边,跟我一样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我看见她右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把那块布料揉成了一团。

"下午还好好的,"她声音很低,"我走的时候他还跟我说明天想吃饺子。"

我没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又过了十几分钟,ICU的门开了。刘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没带凝重。他看见我们俩站在一起,先舒了一口气:"稳住了。刚才是一过性的心律失常,用药之后恢复了。目前体征平稳。"

楚晴的身体猛地松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我爸……"

"他睡着了,现在先别打扰。你们今晚在外面守着吧,明天早上应该能醒。"刘医生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这体质算好的,换别人不一定扛得住。"

医生走了。我和楚晴站在ICU门口,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才开口说话,声音哑得厉害:"周海,刚才吓死我了。"

"现在没事了。"

她没再出声,就那么站在那儿。过了会儿她慢慢蹲下去,两只胳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走廊的灯照在她弓起的背上,她肩膀很轻微地抖了两下。

我没蹲下去,也没伸手碰她。我就站在她旁边,让走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一个站着的,一个蹲着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走吧,去那边椅子上坐着等。站着腿疼。"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走廊长椅那边坐下,鞋跟在地面上叮叮当当的,跟平常的节奏不一样,乱了。我坐过去的时候她把脑袋往后靠在墙上,闭着眼说:"周海,你看过我爸相册里那三百多张截图没有?"

"没有。"

"有一张是我前年过生日的时候发的,就一张蛋糕的照片。我发朋友圈,顺手也发给他了。他截了图存起来,底下备注了日期和一句话。"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写的是:晴晴又长大一岁,爸想你。"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我以前不知道,"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人说话是真的实在。从来不哄人。"

"哄人没用。"我说,"实话才有用。"

她笑了一声,很短,然后重新闭上眼靠着墙,慢慢睡着了。呼吸变匀称的时候头往我这边歪了一点,靠在了我肩膀上。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直到走廊尽头窗户外面露出第一线灰白的天光。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发现自己靠在我肩上,立刻直起身。耳根又红了,但她没说啥,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老爷子已经醒了,刘医生让我们进去看了一眼。

老爷子躺在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行。看见楚晴先咧嘴笑了一下,又看见我,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吓着你们了。"

"爸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楚晴走过去握着他的手。

老爷子被她握着,又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继续睡了。监护仪上的数字稳稳跳着,节奏很平。

我和楚晴从ICU出来,站在走廊里。她忽然转过来看着我:"你昨晚一宿没睡。"

"你也没睡。"

"走吧,"她说,"回去补个觉。下午再过来。"

回去的路上还是她开车,我坐在副驾上看着外面晨光里的城市,脑子里乱糟糟的。到了楼下她锁好车,我们一起上楼,各自回房间。

我躺在新换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忽然想到一件事。昨晚她跑着上楼的时候,高跟鞋在楼梯上嗒嗒嗒的声响传过来,我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她别摔倒。不是希望老爷子没事,是希望她别摔倒。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愣了两秒钟。然后我闭上眼,睡着了。

第十章 老照片

睡到下午一点多才醒。我起来的时候客厅里没人,楚晴的房间门关着。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喝,看见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签:"午饭在锅里,热一下吃。我去医院了,你睡醒了再来。"

揭开锅盖,里面是鸡蛋炒饭,还热着。我盛了一碗坐在茶几前吃了,味道比她第一次做的葱烧豆腐好了太多。

吃完饭洗了碗去医院。到了病房门口,我从门缝看见楚晴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相册翻给老爷子看。老爷子靠着床头,左手食指一页一页慢慢翻,偶尔停下来点一点某张照片。

我敲了敲门进去。楚晴抬头看见我,把相册合上放回床头柜:"睡醒了?"

"醒了。"我走过去站在床边,老爷子冲我招手,"周海你来看看,这是晴晴小时候的照片。"

相册又打开了,翻到一张泛黄的旧照。照片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花园里,手里捧着一只小猫,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楚晴坐在旁边,脸别过去不看了,耳根又红。

"这得二十多年前了吧。"我说。

"二十七年前。"老爷子说,"那时候我们刚搬进这个小区,楼下有只流浪猫生了一窝崽,她每天放学都要去喂。"

楚晴终于转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嘴角动了动:"那猫后来被我爸养了,养了十二年。叫咪咪。"

"现在还养着?"

"早没了。"老爷子轻声说,"老死的,走的时候挺安详。"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下。我翻到下一页,是楚晴初中毕业的照片,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个子已经长高了,头发剪短了,表情有点倔,下巴微微抬着。

"那时候叛逆。"楚晴自己说了一句。

"也不算叛逆,"老爷子摇摇头,"就那年她妈走了,这孩子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每天放学回来就关房间里,我也不懂怎么跟她聊。"

我翻相册的动作停了一下。楚晴她妈——老楚总的老伴儿——这件事老爷子从来没跟我提过。我看了楚晴一眼,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捏了一下。

"我那时候觉得谁都不理解我。"楚晴接话,声音平平的,"现在想想,是我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的。"

老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别的。

相册翻到后面,照片越来越少。最后几页几乎是空的,只夹了一张楚晴出国前的登机牌。老爷子翻到那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合上了相册。

"等你好起来了,"楚晴说,"咱们再照新的。多照几张。"

老爷子嗯了一声,笑着点头。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楚晴走在我前面,到了走廊拐角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周海,我妈是生我的时候落下的病根。我初中那年她走的,胃癌。那时候我天天跟我爸冷战,不想说话。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还在跟她怄气,因为一件小事。"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没红,眼睛很亮:"后来这些年我就一直想,如果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好好说句话。就一句话。"

"楚晴——"

"我知道你想说过去的就过去了,"她打断我,"但有些事过不去。它就在那儿搁着,你知道吧?像一块石头,你绕不过去,只能走过去的时候被它绊一下。"

我走到她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走廊里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左耳那颗珍珠耳钉亮了一下。

"那你就走过去。"我说,"被绊倒了,爬起来再走。你爸还在那儿等着你一起照相呢。"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是……"

"真是啥?"

"真是烦人。"她说,"什么话都让你说完了,我都没词了。"

我也笑了一下。她转身往电梯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我跟上去的时候看见她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那动作我跟上次一样看得清楚。

第十一章 公司里的事

周二我去公司上班,刚坐下老赵就凑过来了:"哎,你跟新总裁到底啥关系?昨天下午人事部那边传出来的,说你要搬到老总裁家里住?"

"是。方便照顾他。"

老赵一脸八卦地压着声:"那你和楚总……"

"赵哥,"我看着他,"她爸是我朋友,我照顾他。就这么简单。"

"得得得,不问了。"老赵缩回去了,但眼神明显不太信。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人事部的小李,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次。我主动开口:"你想问啥就问。"

"周海,那个……你那个调岗的事,你自己知道不?"

"啥调岗?"

"诶你不知道?"小李压低了声音,"楚总上周让行政那边出了个通知,把你从技术部调到总经办,职位是行政助理。工资涨了一档。"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就周五发的文,应该还没到你手里。"小李说,"你不高兴?总经办可比技术部清闲多了。"

"不是高不高兴的事。"我把筷子放下,"她没跟我说。"

小李看出我脸色不太对,低头扒饭不说话了。我吃完饭没回工位,直接上楼去了总经办那层。楚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讲电话的声音,我听了几秒,等她挂了我才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抬头看见是我,表情微微一顿:"你怎么上来了?"

"我问你个事。"我走到她办公桌前站定,"调岗是怎么回事?"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搭在桌面上:"人事那边效率还挺高。你技术部那边干了好几年了,没升职空间。总经办这边正好缺个人,工资也能往上调一下。不是挺好的吗?"

"楚晴,我是因为你爸的事才认识你的。你不能因为这个给我调岗提工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周海,你觉得我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

"那这怎么说?"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白茶味。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我调你来总经办,是因为这周五我看了你这五年的绩效记录。你连续三年评优,技术能力全部门前三。但你从来不主动争取晋升机会,去年有两次竞聘你连报名都没报。"

她顿了一下:"你觉得这种人才放在技术部天天改代码是不是浪费?跟你是谁没关系,跟你跟我爸的关系也没关系。我调你是因为你值。"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退后一步,抱臂看着我:"当然,你非要觉得自己是靠关系上来的,我可以把调令撤回。但你得想清楚,你拒绝的是你应得的东西。"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轻微地运转着。我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说:"我没说要拒绝。我就是得弄清楚为什么。"

"那现在清楚了?"

"清楚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文件之前抬头看了我一眼:"下周一过来报到。你技术部那边的工作这周交接完。"

"行。"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说了一句:"对了,今晚去看我爸,我买了虾,回去给他做清蒸虾仁。"

"那得剥壳。"

"你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文件,嘴角弯着,那弧度不大,但我是看见了。

第十二章 虾仁

晚上回老爷子那边,楚晴真的拎了一袋子活虾。她在厨房处理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帮忙,她拿剪刀剪虾须,我拿牙签挑虾线。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手都湿淋淋的。

"你在国外也吃虾?"我问。

"吃。但都是买超市里处理好的。没弄过活的。"她把一只剪好的虾放进碗里,顺手甩了甩手上的水,"说实话,活的虾拿在手里有点瘆人。"

"那你今天还买活的。"

"活的鲜。我爸爱吃。"

她又剪了几只,然后偏头看了我一眼:"你挑虾线的技术挺好的。"

"以前我妈教我的。她做饭好吃。"

"你妈……现在?"

"走了。"我说,手里的动作没停,"五年前。也是生病。胰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拖了半年。"

楚晴剪虾须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转头,声音轻轻的:"你那时候刚进公司?"

"嗯。年会上认识老爷子的时候,我妈刚走三个月。"

"所以你那天说他想要电饭煲你就给他了,还便宜了四十块钱。"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只剪好的虾放进碗里,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关了水之后她转过身靠着料理台,看着我:"周海,咱俩还挺像的。都是单亲,都是爸妈走了一个。"

我手里的动作也停了,抬眼看她。她靠着料理台,围裙有点歪,袖口卷到手肘上面,那道旧疤痕露在外面。

"你那道疤……"我犹豫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神色没变:"大学时候。有一阵子状态特别差,自己划的。后来去医院缝了几针,好了。"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我能感觉到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肩膀绷着。

"现在好了。"

"现在好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身继续剪虾,"而且以后不会再那样了。我爸还在呢,我得给他做饭吃。"

我没再追问。继续挑虾线,她继续剪虾须,水龙头开着细流,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别的声响。

虾仁蒸好端上桌的时候老爷子已经坐起来了。楚晴把桌子挪到床边,筷子摆好,虾仁放在中间。老爷子用左手慢慢夹了一只,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嫩。"

"我买的鲜虾。"楚晴说。

"谁做的?"

"我俩。"

老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楚晴一眼。他脸上浮出一个笑来,那种笑我认识,就是那种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说的笑。

"好吃。"老爷子说,"以后多做。"

楚晴嗯了一声,低头吃饭。我夹了一只虾仁放进嘴里,确实嫩,火候正好。她这回一点都没失手。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楚晴在客厅陪老爷子看电视,我把碗洗好擦干放回碗架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老爷子的笑声,然后是楚晴也跟着笑了一下。

水龙头关了之后厨房很安静。碗架上的碗碟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客厅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笑声,觉得这个屋子越来越像它本来该有的样子了。

第十三章 体检报告

周四上午,楚晴去拿老爷子的复查结果。

我在病房里陪老爷子打点滴,他右手还是伸不太直,但比上周好了一点,能自己用左手把水杯端起来了。我给他剥了个橘子,他吃了两瓣,问我:"周海,晴晴这两天公司忙不忙?"

"应该还好。她没跟我说忙。"

"那她每天往医院跑,公司那边……"

"您别操心这个,"我把橘子瓣递过去,"她一个人管得来。"

老爷子接过去嚼了嚼,叹了口气:"我就是怕她累。这丫头什么都自己扛。以前在家也是,有什么事从来不说,脸上挂着个笑,底下一肚子苦。"

我想起她昨晚靠着料理台说自己划伤手腕的样子。那道疤下面藏着的那些东西,确实是从来没跟人说过。

"她现在愿意说了。"我说。

老爷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个东西,我说不太清楚,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接我的话,低头接着吃橘子。

楚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推开病房门走进来,把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先没说话,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爸,我问你个事。"

"啥事?"

"去年年底体检报告上有一项写了'建议进一步检查',你是不是没去?"

老爷子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那都是小事,我自己知道……"

"爸。"楚晴打断他,声音很平但很硬,"二次出血之前那个小血栓就是这个检查没做出来的。你要是早查了,不一定现在要住这么久院。"

老爷子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被角。

"以后不管什么检查,我陪你去。"楚晴说,"你不能一个人扛着,听见没有?"

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听见了。"

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会儿看见她肩膀松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握着老爷子的左手说:"我不是跟你生气,我是后怕。"

"我知道。"老爷子拍了拍她手背,"爸以后不瞒你了。"

那天下午楚晴没走,就坐在病房里陪老爷子。我出去买了三杯豆浆回来,三个人一人一杯。楚晴喝豆浆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爸,等你能下地走路了,咱们回老房子住。我做饭。"

"你那个工作……"

"工作在哪都能做。"她端着豆浆杯,看着窗外,"我回来就是陪你的。以前在那边,该做的都做完了,以后我就留在国内。"

老爷子好一会儿没出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行。爸等着。"

我端着豆浆,低头喝了一口。甜的。

第十四章 年会

楚晴的调令下来了,周一正式到总经办报到。部门里的人来跟我道别,老赵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这回是真走了狗屎运"。我也没反驳,笑了笑说以后请吃饭。

周五晚上,楚晴说今天早点从医院回去,让我先去老房子那边等她。我到的时候她还没回来,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茶几上那盘干橘子皮被她换成了新鲜的水果,苹果香蕉各几个,整整齐齐码在果盘里。

墙角的绿植长出了新叶子,老张浇水的技术确实好。阳台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桂花香很淡很淡。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年会。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我扛着那台电饭煲站在会场门口,老爷子走过来问我卖不卖。我说卖,他就掏了现金给我,一分不少。我找零的时候他忽然说:"小伙子,你留个电话。万一我以后想买啥电器,你帮我看看。"

我当时愣了一秒——其实年会门口那么多人,他完全可以找别人帮忙。但他找了我。

后来我去他家教他电脑,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家客厅柜子上放着一张全家福,三个人,老爷子,他老伴儿,还有个扎马尾的姑娘。我当时多看了一眼,老爷子说:"我闺女,在国外念书呢。"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跟后来他给我看朋友圈截图的时候,是一样的。

门锁响了。楚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她把其中一个扔给我:"给你买了件外套。下周去总经办报到,穿正式点。"

我接过来拿出来看了看,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料子挺括。我抬头看她:"多少?"

"你别管多少。算我提前给你的入职礼物。"

"那我也得回个礼。"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另一个购物袋放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盒茶叶:"我爸爱喝这个,我在网上找了半天。你明天帮我带给他。"

"行。"

她坐到沙发上,往靠枕上一倒,长长出了口气。我坐在另一个沙发上面,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中间的水果盘里,苹果红彤彤的。

"周海,"她闭着眼说,"今天公司里有人问我,说你是不是我亲戚。"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是我爸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她睁开眼偏头看我,"我这么说没问题吧?"

"没问题。"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闭上眼。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远处有车辆开过的声音,楼下有小孩在笑。

我看了一会儿她闭着眼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很满。像是那种冬天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被,蓬松暖和。

"楚晴。"

"嗯?"

"年会那天,我爸要是没碰上我,可能你今天就见不到他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目光很静。过了几秒她说:"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碰见你?"

我没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因为他闺女不在身边的时候,他给自己找了个说话的人。而他现在把自己闺女找回来了,那个人还在他身边。

大概这就是他想要的吧。

第十五章 康复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早上我去公司,中午回来看老爷子吃饭,晚上楚晴从公司过来,三个人一起吃晚饭。老爷子右手的手指从只能蜷着到慢慢能伸直两根、三根,到一个月之后能用右手自己拿勺子喝汤。

楚晴的厨艺进步很快。葱烧豆腐已经不会糊了,清蒸鱼的火候也掌握得刚好。她还学了几道新菜,有一回做了个糖醋排骨,老爷子吃了大半盘。

有一天下午我推老爷子去花园,他忽然叫住我:"周海,你停一下。"

我停下来。他指着亭子对面那棵桂花树:"看到没,那边开了一树新的。比上个月亮。"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棵金桂开满了花,在夕阳底下金灿灿的一团。风过来的时候香味比往常浓得多,整个花园里全是甜的。

"老爷子,您眼神好了。"

"恢复着呢。"他拍了拍轮椅扶手,"大夫说再过俩月,我自个儿能走。"

"那到时候咱们下棋。"

他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笑容里头有点别的意思,我分辨了一会儿才弄明白,那是一种踏实。就是知道自己有人等着的那种踏实。

楚晴下班过来的时候带了打包的菜,说是新发现的一家馆子,酱肘子做得特别好。我们仨在病房里围着折叠桌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调得很低。老爷子夹了一筷子肘子放进嘴里,满意地眯起眼。

楚晴忽然说:"爸,我下周带你去剃个头。头发长了。"

老爷子摸了摸自己脑袋,嗯了一声:"是该剃了。剃完精神点。"

"剃完咱们去照相馆照张相。"

老爷子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照相。一家三口照一张。"

他说完这句话三个人都安静了。我低头扒饭,楚晴也低头扒饭,谁都没抬眼看谁。但我知道她在笑,因为刚才她说"一家三口"的时候,老爷子嘴角咧得特别大。

那顿晚饭吃得比平时久一些。楚晴后来还给老爷子削了个苹果,皮还是没断,一圈一圈的。她把苹果递过去的时候老爷子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咔嚓一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医院的灯亮着,跟无数个夜晚一样。但这天晚上我觉得那灯光暖了一些,大概是苹果的咔嚓声太脆了。

第十六章 我跟我爸

周末我回了一趟城南,去给我妈上坟。

买了束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擦了擦照片上的灰。我妈的照片看着还是五十多岁的样子,笑着,跟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差不多。

"妈,我最近搬家了。住到一个朋友家里,环境挺好的。工资也涨了一点。"我蹲在地上跟她说,"你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

风过来吹了一下菊花的叶子,轻轻摇晃。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山下走,快到出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楚晴打来的。

"你在哪?"

"回老家一趟。给我妈上个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你回来的时候路过那个菜市场没有?帮我带两根排骨。"

"行。"

挂了电话我往菜市场走。秋天的太阳晒得人背上暖烘烘的,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我在卖排骨的摊位前站定,让老板剁了两根,装袋拎着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楚晴在厨房里切姜片。她看见我拎着排骨回来,接过去放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一遍,然后放进砂锅里。动作熟练了很多,跟一个月前连葱都切不利索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妈那边……"她背对着我说,"你还好吧?"

"还好。都五年了。"

她把砂锅盖上,调了小火,转过身看着我:"周海,我爸跟我说过你妈的事。他说你刚进公司的时候,话特别少,跟谁都不怎么来往。后来有一次他叫你去他家吃饭,你喝了点酒才跟他说了你妈走了的事。"

"老爷子记性真好。"我靠在厨房门口笑了笑。

"他说他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想了很久,觉得你这么好的孩子不该一个人扛着。"她靠着灶台,围裙上沾了一点水渍,"所以后来他老是叫你吃饭,找你下棋,其实都是故意的。"

我愣了一下。

"他那个人,"楚晴低下头笑了一下,"看着糙,心里细着呢。他这辈子就爱操心别人,尤其是他觉得好的人。"

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排骨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我看着她站在灶台边的样子,围裙系得板板正正,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露出干净的侧脸轮廓。

"那你呢?"我问。

"我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也爱操心别人了?"

她偏头看着我,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灶火又调小了一点,说:"我操心我爸一个人就够忙的了。再多一个人,我得想想。"

她说完转身去拿盐罐子,耳根那块又红了。我站在门口没动,砂锅里的排骨汤越煮越香,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整个厨房都是那种热乎乎的、充满烟火气的味道。

第十七章 照相馆

周二下午,老楚总出院。

这一天我们等了快两个月。刘医生开了出院单,嘱咐了注意事项,重点是右侧肢体功能训练不能停,每周过来复查一次。楚晴认认真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三个闹钟提醒。

老爷子自己从病床上下来,慢慢走到轮椅上坐好——他说他不用人扶,自己撑着床沿一步一步挪过去的。虽然慢,但右腿能迈步了,右手也能搭在扶手上撑住自己。

办完出院手续,楚晴推着轮椅去停车场。我跟在后面拎着两大袋杂物,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我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车先开回家。楚晴把老爷子扶进屋的时候,他站在玄关那儿看了看客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叹了口气:"回来了。"

"回来了。"楚晴说。

那天下午我们按之前说好的,去照相馆照相。楚晴找的是街角一家老照相馆,门面不大,但老板说有三十年了。老爷子换了一身干净衬衫,楚晴换了她那件米白色西装外套,我穿了楚晴买的那件蓝色夹克。

老板让三个人站在一块灰色背景布前面。我站在左边,老爷子坐中间,楚晴站右边。老爷子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左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又拍了拍楚晴的手背。

"好了。看镜头。"老板在相机后面说。

楚晴偏头看了一眼老爷子,又看了一眼我。她嘴角先是抿着,然后慢慢弯起来。我听见老板按下快门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一下。

然后老板说:"再来一张。"

第二张的时候老爷子忽然伸出两只手,左手拉住了我的手,右手——那只恢复了大半、还不太利索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了楚晴的手背上。

三个人,手连着。

闪光灯又亮了。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想,就觉得这个画面应该定格下来。

照片是一周后拿到的。楚晴去取的,回来就装了个框,摆在客厅电视柜上面。我下班回来站在茶几前看了好一会儿,照片上三个人都在笑,老爷子笑得最开,楚晴笑得很淡但很真,我自己嘛,嘴角咧得有点大,看着傻乎乎的。

楚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什么呢?"

"看照片。"

"好看不?"

"好看。"

她笑了一声,缩回厨房继续炒菜去了。我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自己房间。衣柜门内侧那张褪色的贴纸还在,今天看着忽然觉得它褪色得没那么厉害了。

第十八章 关于过去

过了些日子,有天晚上楚晴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相册。就是医院里给老爷子看的那一本。她翻到那张初中毕业照的时候停住了,我端着杯热水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跟你爸冷战那年,"我开口,"你妈走之前那天晚上,你们因为啥怄气?"

她手指停在照片上那个倔强的小姑娘脸上,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去同学家过夜,她不让。我就说了一句'你什么都不让我做',然后摔门进了自己房间。第二天早上她就没起来。"

她说完把相册合上,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客厅的灯照着天花板,她在灯底下蜷着腿坐着,两只手抱着膝盖。

"后来很多年我都在想这个事。"她说,"摔门那一声,是我这辈子最后跟我妈说的话。"

我没说话。窗户外头有风刮过,树枝在玻璃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继续说:"出国以后我很少给我爸发消息,其实不是不想发。是发了之后他又会回很长很长的语音,我听了心里难受。到后来干脆就不发了。"

"那你现在怎么又发了?"

她偏头看着我:"因为有人替我在发。有人帮我把那些年没回的消息,一条一条补上了。"

"我没替你发消息,那是你自己回的。"

"那你替我守了那些夜。"她转过头,看着电视柜上那张合影,"你替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有点多余。最后我就跟她一起靠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客厅安安静静的,钟在墙上嘀嗒走。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开口:"周海,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好好干总经办的工作。再好好照顾老爷子。"

"就这?"

"不然呢?"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别的意思,很轻很浅的一层,但她立刻转回去了。她把相册放回茶几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睡觉吧。明天我爸还要去理疗,你起早点陪他去。"

"行。"

她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周海。"

"嗯?"

"衣柜里那张贴纸,你一直没撕。"

"那是你的东西,我不动。"

她站在门口,灯光从客厅照过来在她身上勾了一圈亮边。她垂着眼想了两秒,然后说:"你留着吧。回头我买新的换一张,贴个更好看的。"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也笑了一下,关了客厅的灯,回自己房间睡觉。衣柜门内侧那张贴纸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我闭着眼睛也知道它还在那儿。褪了色的,边角翘起来的,一张很旧的贴纸。

明天去买张新的吧。

第十九章 下棋

老爷子能自己走五十步那天,他说要下棋。

楚晴从储藏室翻出来一副木制象棋,棋盘边角磨得发亮。她说这棋盘比她岁数都大,老爷子年轻时候找人刻的。我把桌子搬到阳台上,老爷子坐在一头,我坐另一头。楚晴搬了把椅子坐中间,说她要观战。

头一局我让了他两步,被他看出来了。他把炮往下一落,抬头瞪我:"周海你当我瞎呢?让什么让,正常下。"

我老老实实正常下了一局。老爷子右手虽然还不太灵活,但走子的时候手指能捏稳棋子了。他下棋讲究,每走一步都要慢慢掂量,像我第一次跟他下棋的时候一样。

那一局他赢了。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笑:"两年没下,手艺还在。"

"您这是练家子。"我把棋子收好。

楚晴在一旁看着,忽然伸手拿了一个卒子在手里转:"我以前小时候他也教我下棋。我学了两天就不学了,嫌坐着累。"

"你这性子跟棋盘犯冲。"老爷子说,"坐不住。"

"我现在坐得住了。"她把卒子放回棋盘,"回头你教我。"

老爷子看了我一眼。那种什么都懂的笑又浮上来了,嘴角咧着,眼睛弯弯的。他没接话,只是拍了拍棋盘边缘说:"行,教。两个学生一起教。"

那天下午阳光好。阳台上的桂花香飘过来,楚晴泡了茶放在旁边,三个人围着一张棋盘坐了一下午。老爷子下了两局就累了,但精神一直很好,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和楚晴下了一局。

楚晴走棋生疏,炮走直线非要拐弯。我跟她说炮不能这么走,她皱着眉头瞪我:"那你教我。"

"教。一步一步教。"

她下完那局输了我三个子,但学了个马走日。老爷子在旁边看得很乐呵,拍着轮椅扶手说:"有进步,有进步。"

傍晚收了棋盘回屋,楚晴去做饭,我把老爷子扶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周海,你搬进来住那天我就想跟你说句话,一直没找着机会。"

"您说。"

他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楚晴系着围裙在切菜,背影安安静静的。他转回头看着我,声音很轻:"这房子以后就是你家。你听着,不是住的地方,是家。"

我心里一烫,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站在沙发前面,老爷子仰头看着我,那双有了些浑浊的眼睛里头,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

"我知道了。"我说。

老爷子拍了拍我的手背,松开,然后朝着厨房喊了一声:"晴晴,饭好了没?饿了。"

"快了快了。"楚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先吃个橘子垫垫。"

我转身去茶几上拿了个橘子剥开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又笑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橘子瓣放进嘴里。

那个橘子很甜。

第二十章 结尾

入冬了,但家里的暖气很足。

我下班回来推开门,热气混着饭菜香味涌出来。楚晴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洗手吃饭。今天炖了排骨。"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腿上搭了条毯子,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我昨天晚上跟他下到一半的棋。他左手捏着一枚马正在琢磨,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你回来正好,过来看看这一步我走得对不对。"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棋盘。他走的确实不错,马跳日踩了我一个炮。我啧了一声:"您这一步下得刁。"

"那当然。"他得意地把棋子放下,拍了拍手,"吃饭吃饭,明天下完。"

楚晴把菜端上桌——排骨汤、清炒菜心、凉拌黄瓜,还有一碗她新学的麻婆豆腐。红油在碗面上飘着,香得很。老爷子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右手扶着桌沿稳稳的。

我盛了三碗饭,楚晴摆好筷子。三个人坐下开始吃,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声音低低的。排骨炖得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老爷子吃了两块,又喝了两口汤。

"今天理疗师说,照这个恢复速度,明年春天能去公园遛弯了。"楚晴一边喝汤一边说。

"那到时候去买个风筝。"老爷子说,"你小时候最爱放风筝。"

"那都多少年了。"

"没多久。"老爷子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柔和,"没多久。"

楚晴低下头笑了一下,没接话。我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放在她碗里:"尝尝你做的。"

她吃了一口,自己也点了点头:"这次没炒糊。"

"进步神速。"我说。

三个人都笑了。窗外的天全黑了,暖气片烤得人脸颊微红,饭菜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头顶吊灯的光。我坐在餐桌前,左边是楚晴,右边是老爷子,面前是温热的饭菜和一整屋子的烟火气。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老赵在微信群里@我:"周海你小子啥时候请吃饭?升职加薪搬新家,三喜临门,不请客说不过去。"

我回了个笑脸:"下周,定好时间叫你。"

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楚晴正在给老爷子夹菜,老爷子在讲以前单位里的事,楚晴偶尔应一句,嘴角一直带着笑意。我靠回椅背上,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两个月的屋子。

客厅电视柜上那张合照还在,三个人笑着。阳台上那几盆绿植长得很旺,桂花树枯了叶子但枝干挺着,等着明年开春再发芽。厨房里还剩半锅排骨汤在灶上温着,咕嘟咕嘟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我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心里很满。这个家以前冷清了很久,现在暖和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年会门口老楚总走过来问我的样子,又想起那天会议室里楚晴拿着违纪通知单站在我面前的场景。两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叠在一起,一个头发花白,一个短发利落,都姓楚。

一个把我拉进了他的生活里。

一个把他的生活拉到了我面前。

外面开始刮风了,窗户被吹得轻轻震颤。但屋里暖气足,我喝了一口热汤,浑身上下都暖透了。楚晴在对面收拾碗筷,老爷子靠在椅背上打盹,电视里天气预报说今晚最低零下三度。

我不怕冷。

这个家热乎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