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0月,北大荒白桦林边的知青点,就剩我一个人没走。那天早上,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霜,我把一本蓝皮日记,塞进了最大的那棵白桦树底下。
我是最后一批返城的。
其实那批知青点,原本有二十多号人。北京来的、上海来的、天津来的,啥地方都有。刚来的时候,一个个脸嫩得能掐出水,看见耗子都能叫半天。后来冬天天太冷,北大荒的雪能没过膝盖,烧炕、吃高粱米、挑水时井沿上那层薄冰,慢慢也就习惯了。
那本日记,是我插队第三年买的。蓝皮硬壳,巴掌大小,纸页发黄。没写啥大事,就记些日常的零碎。每天睡前写几行,有时多,有时就一句“今天太累,不想动”。
1974年4月15日,晴。今天开春,老连长教我们翻地。我手心磨出三个泡,晚上偷偷哭了一鼻子,不敢让人听见。
1974年冬天,记了一件事。村里老王头家媳妇难产,半夜知青点几个男知青轮流背着人往公社卫生院跑。雪太深,脚陷进去拔不出来,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了铺在地上,让女人躺过去。孩子最后保住了,取名“雪生”。那孩子现在也该五十多了。
1975年秋收,连队搞劳动竞赛。我们女知青一组,割豆子比赛。我那时候年轻,不服输,一天割了八垄,晚上腰直不起来,是隔壁屋的秀芬给我揉了半宿。秀芬是上海人,说话软糯,干活却狠。后来她先返城了,走之前塞给我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两只鸭子。她说,等她回了上海,让我一定要写信。我写了,可她那边搬了家,信又退回来了。
日记里还夹着一片白桦树皮。1976年秋天,我跟几个知青去林子里砍柴,看见一棵白桦树被雷劈了一半,皮翻出来,露着白白的芯子。我抠了一小块,拿回宿舍当书签用。那树皮薄得像纸,上面有浅浅的眼儿,像是谁拿针扎的。
为啥要把日记埋了呢?
返城那天,我心里乱得很。一方面想家,想我爸我妈,想城里的电灯和柏油马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八年不能就这么带走。带走吧,怕回到城里看了难受;扔了吧,又舍不得。想来想去,就挖了个坑,把日记和那块手帕、那片桦树皮,一块包进一个铁盒子里,埋在了白桦树下。
我在树前站了很久。风一吹,白桦叶子哗啦哗啦响,像在跟我说话。我没哭,就是嗓子眼发紧。
回城以后,我进了纺织厂。后来嫁人、生子、下岗、再就业,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我没跟家里人提过那本日记,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怎么提。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突然想起北大荒的月亮,特别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2017年,我六十三岁。儿子开车带我跟老伴回老家转了一圈,又顺便去了趟北大荒。一路上我都没怎么说话,心里既怕那地方变太多,又怕它一点没变。知青点早没了,原来的土坯房塌成了土堆,只剩几棵白桦树还在那儿站着。
我凭着记忆,找到当年那棵最大的白桦树。树粗了不少,皮还是那种白,带着黑道道。我用随身带的小铲子,在树根旁边挖。挖了大概一尺深,铲子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一掰就开了。
里面最上面是那块手帕,鸭子已经泛黄,线头也松了。桦树皮还在,只是更脆,轻轻一碰就裂。日记本的蓝皮褪成了灰蓝色,纸页有点潮,字倒是还能看清楚。
我坐在树根上,一页一页翻。翻到我二十三岁那年写的一句话:
“今天返城,我把八年埋在这里。等哪天老了,再回来挖。”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老伴在边上问我想啥呢,我说没啥,就是风太大,迷了眼。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只能找个地方先放着。北大荒是我的一个地方。那本日记,替我守了四十年。守住了我二十三岁的眼泪,也守住了那块绣着鸭子的手帕。
你们有没有一样东西,埋了几十年,到现在还不敢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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