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一岁,和老公分床睡了两年,夜里熬不住的时候,我就换上鞋,一个人下楼溜达。
我们家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里。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好几盏,走到三楼时总要摸着墙。
我第一次半夜出门,是在去年冬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风,吹得防盗窗哐当响。隔壁主卧里,顾远山也没睡。他咳了两声,又停了。
我们隔着一道墙,谁都没有开口。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沉。喘不上气。
我忽然坐起来,披上羽绒服,拿了钥匙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下,声音很轻。可我还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我怕顾远山出来问我去哪儿。
他没有。
楼道里黑,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楼时,冷风从单元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清醒了一点。
我出了小区,沿着街边慢慢走。
凌晨一点多的老城区,像被人按了静音。包子铺的卷帘门拉着,药店门口的灯还亮着,路边停着一排车,车顶落了一层薄霜。
我没有目的地。
就是走。
走到腿发酸,走到手指冻麻,走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慢慢散开。
那一晚,我在外面转了四十多分钟。回家时,顾远山卧室门底下没有光。
我轻手轻脚洗了脸,钻回被窝。被子很冷,可我很快睡着了。
从那以后,这成了我的习惯。
白天我照常上班,买菜,做饭,给女儿发消息,问她在大学里冷不冷。到了夜里,只要那种熬不住的感觉一上来,我就出去溜达。
我今年四十一岁,在一家社区卫生服务站做收费员。顾远山四十四岁,开出租车。我们结婚十八年,女儿顾小满在外地读大二。
别人眼里,我们是很安稳的一对夫妻。
不吵架,不离婚,不折腾。家里房贷早还完了,女儿也争气。逢年过节,亲戚还会说我命好,男人老实,孩子懂事,日子过得踏实。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家早就空了一半。
两年前,我和顾远山分了床。
不是谁提出离婚,也不是谁犯了天大的错。那天晚上,他跑夜班回来,身上一股烟味和车里的皮革味。我刚把床单换好。他坐在床边脱袜子,我随口说了一句:“你能不能洗完澡再上床?”
他动作停了一下。
我那天心情不好。社区站来了个难缠的病人家属,冲着窗口拍桌子。我忍了一天,回家又看见厨房里油腻腻的碗没洗,火气一下子冒上来。
我接着说:“你天天这样,我都不知道这床到底是给人睡的,还是给你把外面的脏气带回来放着的。”
这话很难听。
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顾远山没吵。他把脱下来的袜子拿在手里,站起来,说:“行,我去客厅睡。”
我以为他只是赌气。
可第二天,他把枕头、薄被,还有一只旧闹钟都搬到了阳台改出来的小房间。那个小房间原本放杂物,冬天冷,夏天闷,窗户推开就是楼下垃圾桶的味道。
我说:“你干什么?”
他说:“你睡眠浅,我夜班回来吵你。分开睡,都清净。”
我站在主卧门口,看他把被子铺平。
我想说,不用这样。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随你。”
这一随,就是两年。
刚分床的时候,我也觉得清净。
顾远山夜里跑车,有时两三点才回来。以前他一进卧室,我就醒。他洗澡、翻柜子、喝水,每一点声音都像针扎我耳朵。分开后,我确实少被吵醒。
可时间久了,我发现,我不是睡得好了。
我是更睡不着了。
主卧太大。床边没人。没人翻身,没人打呼,也没人半夜迷迷糊糊把脚伸过来碰到我。
以前嫌弃的那些声音,没了以后,房间安静得吓人。
我有时候躺到半夜,会突然想起年轻时的顾远山。
那时候他还不是出租车司机,在修车厂学徒。手总是黑的,洗也洗不干净。我们刚结婚那几年,租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冬天屋里漏风。他怕我冷,就把我的脚夹在他腿中间。
我嫌他烫,踹他。
他嘿嘿笑,说:“烫说明活得好。”
现在他还活得好不好,我不知道。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却像两个排班错开的房客。
早上他回来,我准备出门。他说:“锅里有粥。”
我说:“嗯。”
晚上我下班,他睡醒准备去跑车。他说:“菜买了,在厨房。”
我说:“知道。”
女儿偶尔视频回来,问:“爸呢?”
我说:“出车了。”
问:“妈你呢?”
我说:“刚吃完饭。”
她看不出什么。或者看出来了,也不敢问。
分床两周年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我刻意记。是那天下午,我整理衣柜,翻出一件顾远山以前穿的灰色毛衣。毛衣袖口破了个洞,是我补的。线色不太对,一眼就看得出补丁。
我抱着那件毛衣,站了很久。
晚上顾远山回来拿保温杯,正好看见。他说:“那件别留了,旧了。”
我把毛衣塞回柜子,说:“旧了也能穿。”
他说:“我现在穿不上了,胖了。”
其实他没有胖。他这两年瘦了很多。开出租的人吃饭不准点,腰也不好。他只是随口找个理由。
我也随口回:“那就扔了。”
可我没扔。
那晚我又睡不着。
十一点半,我出了门。
那时已经入春,风没那么硬了。小区后门有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卖早餐的摊位,白天油烟重,晚上倒干净。我沿着小路往前走,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洗衣店。
玻璃门里,一个女人正低头熨校服。她的头发用夹子夹着,肩膀微微塌着。她看见我,抬头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后来我常常经过那里。慢慢知道她姓秦,大家叫她秦姐。她四十七岁,离婚很多年,儿子在技校住校。洗衣店是她自己开的,晚上经常忙到十二点。
我第一次和她说话,是因为我鞋带开了。
我蹲在她店门口系鞋带,她推门出来倒水,看见我,说:“你最近总这个点走啊?”
我有点尴尬,说:“睡不着。”
她点点头,像一点也不意外。
“我也是。人到这个年纪,心里装点事,觉就薄了。”
她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捧着纸杯,站在洗衣店门口。蒸汽往上冒,弄得我眼睛发酸。
秦姐问:“跟家里人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笑了笑:“没吵才麻烦。吵架至少还愿意出声。”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我心里。
我那天没有继续走很远,就坐在洗衣店门口的小塑料凳上。秦姐熨衣服,我喝热水。我们一句一句地聊。
我告诉她,我和老公分床两年了。
她手上的熨斗停了一下。
“因为啥?”
我想了半天,说:“因为一句话。”
秦姐抬头看我。
我把那晚的事讲给她听。讲完后,我以为她会劝我,说夫妻哪有不磕碰的,回去服个软就好了。
她没有。
她把熨好的校服挂起来,说:“一句话能让人分开睡两年,那就不只是这一句话的事。”
我沉默了。
她又说:“你是不是也等他先开口?”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
杯子边缘被我捏扁了。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说。
这是真话。
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已经过了两年,显得矫情。
说你搬回来吧?他要是说不用呢?
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他万一回一句“这样挺好”呢?
人到中年,有些话比年轻时难说。年轻时吵架,可以摔门,可以哭,可以追出去。现在不行。现在哭都要挑时间,怕第二天眼睛肿了被同事看见。
秦姐把熨斗立起来,看着我说:“那你半夜出来走,他知道吗?”
我说:“应该知道吧。”
“他问过吗?”
“没有。”
秦姐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说话。
那天回家时,我站在门口换鞋,忽然看见阳台小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顾远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没有看我。
我说:“还没睡?”
他说:“嗯。”
然后就没了。
我走回主卧。脱外套时,发现手指还冷着。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放着一碗豆腐脑。是小区门口那家我爱吃的,撒了榨菜丁和香菜。
顾远山已经睡了。
我站在桌边,盯着那碗豆腐脑看了很久。
他知道我夜里出去了。也知道我回来会饿。
可他还是不问。
我吃完豆腐脑,把碗洗了。水流声哗哗响。我心里那点刚软下去的东西,又慢慢硬回来。
我想,他也许只是习惯性照顾我。
不代表别的。
我们这个年纪的婚姻,最怕的就是自作多情。你以为对方还爱你,其实人家只是顺手。你以为对方冷淡,其实他只是累。
我弄不清。
我只能继续夜里出去走。
春天过去以后,天气热了起来。我溜达的路线越来越固定。
从小区后门出去,经过洗衣店,再绕到菜场旁边的老槐树。槐树下有个修鞋摊,白天摆着,晚上只剩一把小木椅。再往前走,是文化宫的广场。广场晚上十一点后没人跳舞,只剩几个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年轻人靠在台阶上看手机。
我有时候坐在台阶边,看他们抢单。
有个小伙子脸很白,眼睛下总是青的。他有一次问我:“阿姨,你也跑单啊?”
我差点被他逗笑。
我说:“我跑不动。”
他说:“那你怎么天天这么晚在外面?”
我说:“散步。”
他说:“一个人散到半夜?”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只把头盔扣上,骑车走了。
我被那句“一个人散到半夜”扎了一下。
是啊。
一个四十一岁的女人,一个人散到半夜。不是锻炼,也不是浪漫。说好听点,是溜达。说难听点,就是在自己家里待不住。
六月的一天晚上,顾远山难得没出车。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吵得脸红脖子粗。妻子哭着说丈夫不关心她,丈夫说自己天天赚钱累死了还要被嫌弃。
我端着洗好的葡萄出来,放在茶几上。
顾远山拿了一颗,没吃。
电视里的主持人问:“你们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电视,顾远山也看着电视。
谁都像被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我说:“怎么不看了?”
他说:“吵。”
我低头剥葡萄皮。
他忽然问:“你晚上还出去吗?”
我的手停住了。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
我说:“看情况。”
“别太晚。”他说。
我抬头看他:“你怕我出事?”
他说:“夜里不安全。”
“你现在才知道夜里不安全?”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气一下子变了。
顾远山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我其实可以停住。可我停不住。
这两年的委屈、冷、空、半夜一个人走过的路,全涌上来。
我说:“我出去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早就知道吧?你知道,但你不问。你宁愿给我买碗豆腐脑,也不肯问一句我为什么半夜出去。”
顾远山嘴唇动了动。
我看见他握着遥控器的手紧了一下。
他说:“我问了,你会说吗?”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会说?”
“你不是一直嫌我吵吗?”
我愣住。
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着。
“那天你说,我把外面的脏气带回床上。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我知道你工作累,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也累。夜班跑一宿,回到家,我连自己床都不敢上。后来我想,算了,分开睡吧,省得你烦。”
我的眼睛一下子热了。
“我那天说错了。”
“你没说过你错了。”
这句话让我一句话都接不上。
客厅灯很白,照得桌上的葡萄亮晶晶的。我们面对面坐着,像两个终于被逼到墙角的人。
我说:“那你就用两年惩罚我?”
顾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也不是惩罚你。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我鼻子酸得厉害。
原来不是只有我不知道第一句怎么说。
他也不知道。
可话说到这儿,又断了。
不是每一次开口都能马上和好。我们都太久没好好说话,舌头都是生的。
顾远山站起来,说:“我去睡了。”
他说的是“睡了”,不是“回屋睡”。
我看着他走进阳台小房间,把门带上。
那天晚上,我还是出了门。
但我没有走远。我坐在小区花坛边,低头给秦姐发消息。
我写了很多,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回去。
秦姐过了几分钟回我:那你想不想让他回去?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泪掉下来。
我想。
我当然想。
可我也怕。
怕他回来只是因为习惯,怕我们睡回一张床还是无话可说,怕那张床从冷变成尴尬。
我更怕的是,我先伸手,他不接。
第二天,我上班时一直走神。
社区站人多,老人拿着医保卡排队。有个老奶奶耳朵不好,我跟她解释了三遍报销比例,她还是没听清。她身边的老伴儿把耳朵凑过去,慢慢给她重复。
老奶奶嫌他烦,推了他一下:“你别吼,我又不是聋。”
老头子也不生气,说:“好好好,我小点声。”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难受。
人老了以后,还能有人在你旁边重复一遍话,原来也是福气。
中午休息,我给顾远山发了条消息。
我说:今晚你几点回来?
他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不一定,怎么了?
我盯着“不一定”三个字,心里那点勇气又缩回去一半。
我回:没事。
发完我就后悔。
晚上九点多,顾远山没回来。我一个人煮了面。面煮多了,剩了一碗。我把那碗面扣在锅里,坐在餐桌旁等。
十点半,他回来了。
他进门时脚步很轻,看见我坐在客厅,明显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换鞋的动作慢下来。
我站起来,把锅里的面端出来:“坨了,你凑合吃。”
他说:“我在外面吃过了。”
我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见我的脸色,立刻又说:“少吃点也行。”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面已经软得不成样子,汤也糊了。他却一口一口吃完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头顶。
他头发里有几根白的。以前没有。
吃完后,他把碗拿去洗。我跟到厨房门口,说:“顾远山,我们能不能谈谈?”
他背对着我,水龙头还开着。
水声很大。
我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我们谈谈吧。”
他关了水。
“谈什么?”
“谈分床。谈我晚上出去。谈我们这两年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
过了很久,他把碗放进碗架,说:“行。”
我们回到客厅。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阳台小房间。
门开着,里面很窄。一张折叠床,床边一个塑料收纳箱,上面放着血压计、两本司机从业学习资料,还有半瓶风油精。墙角挂着他的出租车座套,洗了没干,散着潮味。
我鼻子一酸。
这两年,他就睡在这里。
我以前总觉得,是他把我丢在主卧。可那一刻我才发现,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说:“你先说。”
我突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我想了半天,说:“我半夜出去,是因为我在屋里待不住。”
顾远山看着我。
我继续说:“不是为了气你,也不是为了让你担心。我就是一躺下,就觉得心慌。床太空了。屋里太静了。我想说话,但没人说。我想哭,又觉得没出息。出去走一走,好像就能把这一夜熬过去。”
他说:“你可以叫我。”
我笑了一下。
“我叫你干什么?叫你从阳台小房间出来,看我睡不着?然后你坐在床边,我们两个都尴尬?”
顾远山没说话。
我说:“我也有错。那天我说话伤你了。我一直没道歉,是因为我觉得过了那个点,再道歉就显得很奇怪。后来拖着拖着,就拖成了两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关节粗,指甲剪得很短。开出租的人常年握方向盘,手背晒得发黑。
他说:“我也有错。”
我抬头。
他说:“我搬出去的时候,其实是想等你留我。你没留,我就撑着。后来我想搬回来,又觉得没脸。再后来,我看你晚上出去,我不是不想问,是怕你说你宁愿在外面走,也不愿意跟我待在一个屋里。”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顾远山慌了一下,抽了两张纸递给我。
我没接。
我说:“我们俩怎么都这么蠢。”
他低声说:“是挺蠢的。”
那晚我们谈到快十二点。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都是很碎的小事。
我说我讨厌他把脏衣服丢在椅背上。
他说他讨厌我生气时不说原因,只是冷着脸。
我说我每次体检前都害怕,怕查出病,怕没人陪。
他说他跑夜班时最怕接到家里电话,因为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你和小满出事了。
我说我不是不需要他。
他说他也不是不想靠近我。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
我看了眼时间,说:“睡吧。”
顾远山站起来,往阳台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急,脱口而出:“你今晚能不能别去那边睡?”
他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这句话说出来后,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顾远山转过身,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脸有点热,但没有躲。
我说:“我说,你今晚能不能回主卧睡?”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我夜里可能打呼。”
“那我踢你。”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让我心里发酸。
他去阳台小房间拿枕头。拿到一半,又站在门口发愣。他大概也没想到,两年前搬出去那么容易,两年后搬回来却这么难。
我先回了主卧。
床单是新换的,淡蓝色。我的枕头放在左边,右边空了太久,连床垫都像没被压过。
顾远山抱着枕头进来,站在床边,像个客人。
我说:“放下啊。”
他把枕头放到右边。
那天晚上,我们睡得并不亲密。
中间隔着一大块地方。两个人都平躺着,手规矩地放在被子外面。像新婚第一晚,又像两个合租的人突然被安排到一张床上。
过了很久,他轻声问:“你睡着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我也没有。”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
笑完以后,我们又沉默。
可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像墙,现在的沉默像一口终于喘出来的气。
我以为这就算重新开始了。
但生活没有那么简单。
睡回一张床的第三天,我们就吵了一架。
起因很小。
顾远山凌晨一点多收车回来,洗澡时把卫生间地上弄得到处是水。我早上起来,一脚踩上去,差点滑倒。
我火气一下子冒上来:“你能不能顺手拖一下?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我天天跟在后面收拾?”
他说:“我半夜回来,怕拖地声音吵你。”
“那你弄一地水就不吵我了?”
他脸色也不好:“我刚回来,你一早就数落我。”
“我说一句就是数落?”
“你不是一直这样吗?”
这句话又把我刺到了。
我转身进厨房,锅盖摔得哐当响。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拿着拖把,也没说话。
如果是以前,这场吵架会让我们冷战三天。也许他又会搬回阳台小房间。
那一瞬间,我甚至看见了老路。我们太熟悉那条路了。吵一下,闭嘴,各睡各的,谁也不低头。
可我突然不想那样了。
我把火关掉,走回卫生间门口。
顾远山正在拖地。动作很重,像在跟地板较劲。
我说:“我刚才说话急了。”
他停住。
我又说:“但你地上弄水也是真的。”
他看了我一眼:“我以后拖。”
我点头:“我以后也不一上来就冲。”
这句话说完,我们两个都别扭。
太不习惯了。
像两个学走路的人,明明只是迈一步,却差点摔跤。
顾远山把拖把洗了,挂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从厨房端出煎蛋,放在我面前。
蛋边煎糊了。
他说:“吃吧。”
我咬了一口,说:“咸了。”
他瞪我。
我说:“但能吃。”
他哼了一声,坐下来喝粥。
那一早,我们没有和好得很漂亮,也没有说什么深情的话。但我知道,我们没有再往旧路上退。
这比什么都重要。
周末,女儿小满回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妈,我爸的折叠床怎么收起来了?”
我正在厨房洗菜,手一顿。
顾远山在阳台晾衣服,假装没听见。
小满把行李往门口一放,探头看主卧,又看阳台小房间。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也有小心翼翼的高兴。
我说:“你爸睡回来了。”
她“哦”了一声,换鞋的动作慢吞吞的。
吃饭时,小满一直偷看我们。
顾远山给她夹鸡翅,她说谢谢。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们是不是早就该这样了?”
我和顾远山都愣住。
小满低着头戳米饭。
“我高三那年回来,就知道你们分床了。”她说,“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一个人的枕头在阳台,一个人的衣服在主卧。你们在我面前装得挺好,可我每次回学校,都怕你们哪天告诉我,你们要离婚。”
我的心像被揪了一下。
顾远山放下筷子。
“小满……”
她摆摆手:“我不是怪你们。我就是觉得,你们俩要是过不下去,也别因为我硬撑。可要是还想过,就别谁都不说话。你们不说话,比吵架吓人。”
这话从女儿嘴里说出来,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小满今年二十岁,在我们眼里还是孩子。可原来她早就站在旁边,看了我们这么久。
我说:“对不起。”
小满眼眶红了,嘴上却硬:“你跟我道什么歉?你跟我爸道。”
顾远山咳了一声。
我看他一眼,说:“我道过了。”
小满看向她爸。
顾远山夹了一块青菜,放进我碗里,低声说:“我也道过了。”
小满盯着那块青菜,忽然笑了。
“行吧。那我这趟没白回来。”
那天晚上,小满说要吃小区门口的糖炒栗子。顾远山自告奋勇下楼买。我穿鞋跟上。
小满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嘴角压都压不住。
出门后,顾远山问我:“你怎么也出来?”
我说:“溜达。”
他说:“这才八点。”
“八点不能溜达?”
他没话说。
我们并肩走在小区里。晚饭后的楼下很热闹。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遛狗,有老太太坐在花坛边聊天。空气里有饭菜味、洗衣粉味,还有夏天树叶潮潮的味道。
我忽然觉得,原来白天和夜里走同一条路,是不一样的。
以前我半夜出来,是逃。
这一次,我是走。
走到小区门口,顾远山买栗子。老板称了一袋,多抓了几颗,说:“老顾,今天带老婆出来啊?”
顾远山有点不好意思:“嗯。”
老板笑:“难得啊。你以前都是一个人买。”
我看向顾远山。
他接过栗子,没看我。
回去路上,我问:“你以前经常买?”
他说:“小满回来时买。你有时候晚上回来手冷,我也买过。”
我想起来了。
有几次半夜回家,餐桌上确实放着热栗子。外壳被剪开,旁边压着一张纸,写着“趁热吃”。
我一直以为是他顺路买多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说?”
他说:“说了怕你嫌我烦。”
我停下脚步。
顾远山也停下。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我们这两年误会最多的,不是那些大事,而是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沉默。
一袋栗子,一碗豆腐脑,一句没说出口的道歉,一次没追问的夜路。
这些东西堆起来,就把两个人隔开了。
我拿了一颗栗子,剥开。很烫。我在手心倒来倒去。
顾远山说:“小心点。”
我把剥好的栗子递给他。
他说:“你吃。”
我说:“给你。”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
我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忽然笑了。
生活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往回走。
可真正让我决定把夜路讲给他听,是七月的一场停电。
那天特别闷。晚上十点多,小区突然停电。整栋楼一下黑了,楼道里传来几声抱怨。
小满已经回学校了。家里只剩我和顾远山。
空调停了,屋里越来越热。我拿着蒲扇坐在客厅扇风。顾远山点了两根蜡烛,放在茶几上。
烛光一晃一晃,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说:“出去走走吧。”
他说:“现在?”
“嗯。屋里闷。”
他换了鞋,跟我下楼。
没有电梯的楼房,停电后特别安静。楼道里有人拿手机照路,有孩子在哭,有人喊:“慢点,别摔了。”
顾远山走在我前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往后伸。
我看着他的手,心里动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心很热。
我们出了楼道,外面倒比屋里凉快。小区里很多人都出来了,三三两两站着说话。有人搬了小板凳,有人拿扇子,有人干脆坐在车盖上。
我带顾远山走我以前常走的那条路。
经过洗衣店时,秦姐还在。店里也停电了,她坐在门口摇扇子,看见我身边的顾远山,眼神一下子亮了。
“这位是?”
我说:“我老公。”
秦姐笑了笑:“终于见着了。”
顾远山看我一眼。
我有点不好意思。
秦姐搬出一张凳子:“坐会儿?”
我说:“不了,我们走走。”
秦姐点头,没多问,只说:“慢慢走。”
离开洗衣店后,顾远山问:“她认识你?”
“嗯。我以前半夜出来,经常在她门口坐。”
他沉默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老槐树,修鞋摊的小木椅还在。再往前,是文化宫广场。停电的缘故,附近几条街都暗,天上的星星反而比平时清楚。
我坐在台阶上,说:“我以前常坐这儿。”
顾远山站在我旁边。
“坐多久?”
“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回不回去。”
他低头看我。
我说:“不是想离家出走。就是每次走到这里,我都会问自己,回去干什么?回去也是一个人睡,一屋子黑,一床冷。可不回去,我又能去哪儿?”
顾远山坐到我身边。
他的肩膀碰到我的肩膀。
我继续说:“有一次下雨,我在对面银行门口躲雨,躲了快一个小时。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他皱眉:“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
他想起来了。
“那天我以为你睡了。回家看你不在,打你电话你没接。我出去找了一圈。”
我愣住:“你找我了?”
“找了。小区前后门都找了,没找到。后来你回来了,我听见你开门。”
“那你为什么不问?”
顾远山低头,手指搓着裤缝。
“我怕你说,你去哪儿跟我没关系。”
我鼻子又酸了。
“我那天没接电话,是因为我怕一接就哭。”
他看向我。
我说:“顾远山,我们两个真的差点把日子过丢了。”
这句话说完,广场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来电了!”
远处楼房一栋一栋亮起来。先是一盏,两盏,后来一片。像有人把城市重新打开。
可我和顾远山没有马上回去。
他坐在我旁边,很久都没动。
最后他说:“以后你熬不住,叫我。”
我说:“你跑夜班呢?”
“我跑夜班,你就给我发消息。我不一定能马上回,但我会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
“至少你不是一个人在外面。”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我转头看他。
“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车停在火车站外面排队,我困得眼皮打架,也不想回家。”他说,“不是不想见你,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车里开着收音机,别人点歌,唱那些老歌。我听着听着就想,我们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些。
顾远山在我心里一直是个闷葫芦。他不谈难过,不谈委屈,连累都很少说。可那天停电,坐在文化宫广场的台阶上,他像终于把车窗降下来了一点。
他看着前面的路灯,说:“我不是不在乎你。我是不知道怎么证明我在乎。”
我说:“证明不是靠大事。”
“那靠什么?”
“靠你问一句。”
他点点头。
“那我现在问。”他说,“许知夏,你还愿不愿意跟我把日子往下过?”
我的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时,我心里猛地一颤。
我们结婚太久了。他平时叫我“哎”,叫我“小满她妈”,很少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
“你想好了再问。”我说。
他说:“想了两年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眼泪也掉下来。
“愿意。”我说,“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嗯。”
“不能不说话。”
“嗯。”
“不能一吵架就躲。”
“嗯。”
“我也不能再拿难听话扎你。”
他看着我:“这个最重要。”
我瞪他。
他终于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时,楼道灯亮了。顾远山走在后面,替我照着台阶。到了四楼,我有点喘,他伸手扶我。
我说:“我还没老到要你扶。”
他说:“我想扶。”
我没再甩开。
八月,我们做了一件很小但很正式的事。
我们把阳台小房间收拾出来。
那张折叠床搬到了储藏室,塑料收纳箱擦干净,里面的旧资料该扔的扔,该留的留。窗台上原本堆着几只空油桶,我全拿下去卖了废品。
顾远山问:“这屋以后干什么?”
我说:“做你的休息间吧。你跑夜班回来,如果怕吵我,可以在这儿坐会儿,但不能在这儿睡整晚。”
他笑:“你还规定上了。”
“对。我规定。”
他点头:“行。”
我们买了一个小书桌,放在窗边。又买了两个坐垫。一个灰的,一个米白的。
我把女儿不要的旧台灯拿出来,换了灯泡。晚上打开,光是暖黄的。顾远山说比以前像样多了。
我看着那个房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同一个地方,曾经是我们分开的证据。现在变成了我们愿意调整的证据。
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可意思变了。
小满知道后,在微信里发了个表情,然后说:“恭喜我爸妈从冷战区撤军。”
我回她:“少贫。”
她说:“妈,你现在还半夜出去吗?”
我看着手机,想了想,回:偶尔。
她问:一个人?
我抬头看了眼正在厨房切西瓜的顾远山。
他切得很认真,一块大一块小,汁流了一案板。
我回:现在多数有人跟着。
小满发来一句:那就好。
她没说别的,可我知道,她是真的放心了一点。
后来,我和顾远山有了一个新规矩。
每周至少三天,晚上一起下楼走半小时。不管多忙,不管有没有话说,只要不是下暴雨,就出门。
刚开始,他很不适应。
“天天走,有什么好走的?”
我说:“我以前一个人走了那么久,也没嫌没意思。”
他就不吭声了。
我们走得不快。出了小区后门,经过洗衣店,秦姐有时会招呼我们。有一次她笑着说:“老顾,你媳妇以前可是我店里的常客。”
顾远山很认真地说:“以后我陪她来。”
秦姐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文化宫广场的外卖小伙也还在。他认出我,摘下头盔说:“阿姨,今天有人陪啊?”
顾远山看他一眼:“我是她老公。”
小伙子笑:“看出来了。”
我推顾远山一把:“你跟人家较什么劲?”
他说:“我说明身份。”
我嘴上嫌他,心里却有点想笑。
有些幼稚,来得晚一点,也不坏。
走路时,我们也会吵。
顾远山说我走太快,我说他像老大爷。他说我晚上少喝奶茶,我说他少抽烟。说着说着,有时火气上来,两个人都不说话。
但我们现在学会了一件事。
当天的气,当天说完。
不把一晚上的别扭拖成两年。
有一次,我因为单位调岗的事心烦。领导想让我去新开的窗口,工作量大,离家也远。我不想去,又怕拒绝后被穿小鞋。
那晚散步时,我一直沉着脸。
顾远山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这脸不像没事。”
我烦躁地说:“问问问,你能解决吗?”
话出口后,我心里一紧。
这语气太像以前了。
顾远山也停了脚步。
我以为他会生气。可他只是看着我,说:“我不一定能解决,但你可以说。”
我鼻子一酸。
我把调岗的事告诉他。他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等我说完,他问:“你最怕什么?”
我说:“怕别人觉得我不配合。”
他说:“那你想不想去?”
“不想。”
“那就先说不想。人活到四十多,也不能什么都怕别人觉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挺会劝人。”
他说:“我劝别人都行,劝自己不行。”
第二天,我跟领导谈了。没有撕破脸,也没有委屈自己。我说家里情况不适合长期换远岗,但可以临时支援。领导想了想,同意了。
这事不大,可对我来说很重要。
以前我总觉得,我很多事只能自己扛。现在我发现,说出来,未必有人能替你扛,但至少有人知道你在扛。
九月初,小满开学前又回来了一趟。
她说学校有同学失恋,哭得很厉害。她晚上陪人家在操场走了两圈,忽然想起我。
我问:“想我什么?”
她说:“想你前两年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走啊走。”
我没说话。
她坐到我旁边,抱住我的胳膊。
“妈,你以后别什么都憋着。”她说,“我长大了,能听一点。”
我摸摸她的头。
“你不用替我操心。”
“我不是操心。”她说,“我是家里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软。
那天晚饭后,我们三个人一起下楼溜达。小满走在中间,一手挽着我,一手挽着顾远山。她嫌我们走得慢,嘴上嘀咕,脚步却配合着我们。
走到文化宫广场时,正好有人在放露天电影。幕布挂在墙上,放的是一部很老的片子。许多人搬着小板凳坐着看。
小满说:“坐会儿吧。”
我们就坐在后排台阶上。
电影声音有点小,风吹过来,把幕布吹得轻轻晃。小满靠在我肩上,没一会儿就困了。顾远山坐在另一边,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他接过去时,手指碰到我的手指。
很普通的一个动作。
可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张分开的床,想起那些夜里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外卖员、看路灯、看空荡荡的街。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睡不着。
其实不是。
我是缺一个能让我回头的人。
电影还在放,台词断断续续。我听不太清,只觉得风很轻,女儿的头发蹭着我的脸,有点痒。顾远山坐在旁边,膝盖挨着我的膝盖。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广场不是我躲出来的地方了。
它变成了我们一家人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国庆前,顾远山出了点小状况。
不是大事。他跑车时腰疼犯了,回来扶着门框半天直不起身。我吓了一跳,赶紧让他躺下,拿热毛巾给他敷。
他还逞强:“老毛病。”
我说:“明天去医院。”
他说:“不用。”
我盯着他:“顾远山,你现在还想一个人扛?”
他不说话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陪他去医院。医生说腰椎间盘有点突出,不能久坐太狠,要少跑夜班,多休息。
回家路上,顾远山一直沉默。
我知道他在想钱。
出租车这行,多跑才有钱。女儿学费、家里开支、人情往来,哪样都要钱。他从年轻时就这样,觉得男人少赚一天钱,家里就要塌。
我说:“以后夜班少跑点。”
他说:“收入会少。”
“少就少点。”
“你说得轻巧。”
我停下脚步。
他也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抿了抿嘴。
我说:“我们不是二十多岁了。不能拿身体换所有东西。小满已经大了,我也有工资。家不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
他说:“我习惯了。”
“那就改。”
他看着我。
我说:“你以前问我,还愿不愿意跟你把日子往下过。我愿意。但往下过,不是看着你把自己熬坏。”
顾远山眼圈有点红,嘴上还是硬:“你现在管得宽。”
“对。”我说,“我现在要管。”
他把脸转过去,过了很久,低声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出车。
我们吃完饭,下楼走了一小圈。走得很慢。他腰不舒服,我也不催。
路过洗衣店时,秦姐正在收衣服。她看见顾远山扶着腰,问怎么了。我说腰疼。秦姐说:“男人到了这个岁数,别硬撑。钱能慢慢挣,人垮了就麻烦。”
顾远山难得没有顶嘴,只点了点头。
回家后,他在出租车司机群里发消息,说以后少接后半夜的单。
我看着他发完,心里像落下一块石头。
改变不是一下子发生的。
它很慢。慢到像每天晚上绕小区走一圈。看不出多远,可回头一看,已经不是原来的地方。
冬天来的时候,我四十一岁的最后一个月也快过完了。
那天夜里,我又睡不着。
不是因为难过。只是晚饭喝了茶,脑子清醒。我翻了个身,顾远山也醒了。
他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我说:“睡不着。”
他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眼镜:“要出去?”
我笑:“你睡吧,我自己下去转一圈。”
他坐起来:“我陪你。”
“外面冷。”
“穿衣服。”
他动作慢吞吞地套毛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两年前,我半夜出门,怕他知道。
现在我半夜出门,他怕我一个人走。
我们裹上厚外套下楼。
楼道灯还是坏了一盏。顾远山说了好几次要报修,总忘。我说:“明天你记得跟物业说。”
他说:“现在就发群里。”
他掏出手机,低头打字。
我站在旁边等他。楼道里很冷,可心里不冷。
出了小区,街上没什么人。风吹着树枝,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块一块的黄。我们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
洗衣店关门了。秦姐门口挂着一件没取走的黑色大衣,套着防尘袋。老槐树光秃秃的,修鞋摊的小椅子不见了。文化宫广场也空着,台阶上落着枯叶。
顾远山问:“冷不冷?”
我说:“还行。”
他把我的手揣进他衣兜里。
他的衣兜很暖,里面还有一张揉皱的加油票。
我说:“你这兜怎么什么都有。”
他说:“还能装你手。”
我白了他一眼。
他笑。
我们走到广场台阶边,没有坐。天太冷了。可我还是停了一会儿。
我看着那片空地,想起第一次一个人坐在这里时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家挤出来的影子,不知道往哪儿去,也不知道回去有什么意义。
现在我站在同一个地方,身边多了一个人。
他不完美。
我也不完美。
我们错过了两年,说了很多迟到的话,也还有很多毛病没改。可至少,我们都愿意走回来。
顾远山忽然说:“许知夏。”
“嗯?”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这句对不起,他以前说过。但在这样的夜里,在我走过无数次的广场边,他再说一次,分量不一样。
我问:“对不起什么?”
他说:“对不起那两年让你一个人半夜出来。”
我低头,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枯叶。
“我也对不起。”我说,“对不起那天把话说那么难听,也对不起后来明明想你回来,却一直不肯开口。”
他说:“那我们扯平?”
我摇头。
“别扯平。扯平听着像算账。”
“那算什么?”
我想了想,说:“算重新学。”
“学什么?”
“学好好过日子。”
顾远山点头:“行。这个我愿意学。”
回去路上,我们买了两个烤红薯。摊主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厚帽子,冻得直跺脚。顾远山把零钱递过去,接过红薯,一个给我,一个自己拿着。
红薯烫得很。我剥开皮,热气一下冒出来。
顾远山咬了一口,含糊地说:“甜。”
我说:“你慢点,别烫着。”
他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妈。”
我瞪他。
他赶紧说:“像我媳妇。”
我笑出声。
凌晨的街上,笑声显得很轻,却很真。
回到家,楼道里那盏坏灯还是没亮。但顾远山已经在群里报修了。物业回复说明天上午来换。
我们上楼,开门,换鞋。
屋里留着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照着玄关,照着两双并排放着的棉拖鞋。
我忽然想,这就是我这两年半夜出门时,心里最想看见的东西。
不是多大的惊喜,也不是多浪漫的话。
就是一盏灯。一个人。一双等我一起回来的鞋。
那晚睡下后,顾远山很快打起了轻轻的呼噜。
以前我会嫌烦。
这一次,我听着听着,反而安心。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他半梦半醒地伸手,把被子往我肩上拉了拉。
“睡吧。”他含糊地说。
我闭上眼。
窗外还有风,防盗窗偶尔响一下。可我没有再觉得心慌。
我今年四十一岁,和老公分床睡了两年。那两年里,夜里熬不住,我就选择晚上出门溜达。
我走过冷清的街,坐过没人的广场,喝过洗衣店门口的一杯热水,也在回家的楼道里一次次问自己,还要不要继续。
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喜欢夜路。
我是想在最难熬的时候,给自己找一口气。
现在,我偶尔还是会夜里出去走。
只是门一开,顾远山会在身后问:“等我一下。”
我就站在楼道里等他。
他穿鞋慢,找钥匙慢,下楼也慢。我有时嫌他磨蹭,他就说:“你以前一个人走得太快了,现在等等我。”
我嘴上说麻烦,脚步却会慢下来。
我们还是住在那套老房子里,还是会为地上的水、咸了的菜、忘记报修的灯拌嘴。日子没有变成电视剧里的圆满,也没有突然开出一朵多大的花。
可那张床不再空着。
那条夜路,也不再只属于我一个人。
有时候走到文化宫广场,我会看见别的女人独自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肩膀缩着,像是在熬一个很长的夜。
我不会上前打扰。
我只是从她身边经过,握紧顾远山的手。
因为我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一段,才知道自己真正想回哪里。
而我,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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