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容易把贾政当成一个标签:古板、无趣、只认功名,完全不懂诗。 直到重读他说的那句话——“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纷烦……” 越读越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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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大将潘凤

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纷烦,于这怡情悦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纵拟了出来,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色,似不妥协,反没意思。”

脂砚斋在这句话旁边批了五个字:“是纱帽头口气。”

第一次读,很容易把这段话当成贾政的谦辞——我不会写,你们年轻人来。

很客气,很得体,很符合一个父亲在众人面前给儿子让出舞台的姿态。

但重读几遍,会发现这句话其实很奇怪。

一个真正不懂诗的人,为什么如此清楚自己写出来会“迂腐古板”?为什么知道好文字应该“使花柳园亭生色”?

一个对诗词毫无感觉的人,其实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写得不好,更不会知道自己不好在哪里。

而贾政不但知道,而且说得极准。

“迂腐古板” ——他知道文字最大的毛病不是“不正确”,而是没有生气。多少读书人写了一辈子诗,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使花柳园亭生色” ——这七个字尤其精当。

大观园已经建成了,为什么还需要题额?

因为文字可以重新定义空间。

好的题额不是说明书,它会给景物增加一层意境,让一座园子不只是好看,而且“有味道”。

能说出这句话的人,自然就懂诗词与园林之间的关系。

在后文,曹雪芹还会让贾政赏小辈诗词、看灯谜、判断文字高下。

是不是代表最高审美,自然可议,但至少说明一件事:贾政是懂行的。

比如,他随口就评价,袭人这个名字“刁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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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至少,贾政会赏诗。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懂,他为什么偏偏说自己“平平”?

贾政倒也没有说“我从来不懂这些”。

他说的是:“我自幼……就平平。”

“自幼”,打小开始。

过去时。

这说明,他年轻的时候,是接触过花鸟山水、题咏唱和这些东西的。甚至可以说,他曾经把自己的水平放在心上掂量过、比较过,否则多年以后,不会还有一个“平平”的自我评价。

接下来更妙:“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纷烦……”

你看,他给自己的“不擅长”加了一条时间轴:少年时代接触风雅 → 成年 → 做官 → 案牍纷烦 → 日渐生疏。

这不是在找借口,他其实是在讲述一个士大夫如何慢慢离开年轻时代的风雅生活。

整句话,真正要紧的其实是四个字:怡情悦性。

贾政没有鄙薄诗词。

如果他真的看不起,他完全可以说“雕虫小技”“无用文字”。

但他没有。

“怡情悦性”本身承认:诗词能够滋养性情,能够带来快乐,也能够创造审美。

可是——它不是正事。

而和它摆在一起的恰恰是“案牍纷烦”。

于是,贾政真正的价值排序出来了:

案牍,是成年人的责任。诗词,是人生的风雅。

可以喜欢、可以欣赏、可以懂,甚至不可没有。

但是,不能放在人生第一位。

到这里,“纱帽头口气”才真正有点意思了。

脂批当然有调侃,但所谓“纱帽头”,妙就妙在这顶纱帽不仅戴在头上,也重新排列了一个人的生活:什么值得花时间,什么只能怡情悦性;什么是年轻人的风雅,什么是成年人的正业。

所以,细细看来,贾政这段话里,其实叠着三层意思。

他当然有谦虚:“我本来就平平”;

也有士大夫的矜持:“如今案牍纷烦”,我没工夫钻研这些;

可里面似乎又藏着一点不服——你也别真以为我不懂,我知道什么叫“迂腐古板”,也知道什么叫“使花柳园亭生色”。

三层叠在一起,贾政才立体了。

甚至,这里还有一点“割爱”的意思。

不是苦情片的锥心刺骨,只是轻轻指出:贾政不是没有拥有过这一部分生活,只是到了这个年纪,它们已经被他放到了“案牍”之后。

诗词、花鸟、山水、题咏,并没有从他的审美世界里消失。

但他绝不再认为这些东西值得占据人生的中心。

这才是“怡情悦性”四个字真正复杂的地方。

不是“这些东西不重要”,而是:这些东西很好,但人生还有比它更重要的事情。

结论显而易见:贾政不是不懂风雅,而是成年以后,把风雅从人生的正事降成了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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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再看宝玉,父子冲突完全变了。

通常我们习惯把贾政与宝玉对立起来:贾政不懂诗意,宝玉懂诗意;贾政只爱功名,宝玉只爱性情。

当然没这么简单。

事实上,父子二人都知道诗词很好。

区别只是:贾政认为诗词再好,也必须给人生正业让路,而宝玉却不承认所谓“正业”天然高于性情、审美与诗意。

父子真正冲突的不是审美能力,而是人生价值的排序。

为什么曹雪芹一定要把贾政写成一个“懂诗的人”?

假如曹雪芹只是想写一个“古板的父亲压迫有才华的儿子”,最简单的办法,是把贾政写成一个完全不懂诗的庸人。宝玉写得再好,他都看不出来。冲突立刻成立。

但曹雪芹没有这么写。

他让贾政懂。让他会鉴赏。让他知道文字怎样才不迂腐。

甚至让他自己年轻时候也曾经进入过那个世界。

只有这样,父子间的冲突才会变得残酷得多:

贾政不是不知道宝玉喜欢的东西有多好。

他知道。

只是他认为,一个男人不能永远靠这些东西活着。

是啊,“我自幼……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纷烦……”

年轻。年长。诗词。案牍。

其实都已经在那里了。

贾政长大了,把一些喜欢的东西放下了。

宝玉偏偏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