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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6日,尼泊尔与中国边境吉隆口岸地区突发严重泥石流灾害。灾害由尼泊尔境内的高位冰川崩塌引发,崩塌体高速下滑,沿途裹挟泥沙与碎石,在短短七分钟内推进约二十公里,以每秒约五十米的速度冲入口岸区域。
灰白色的泥浆裹挟着岩石倾泻而下,犹如一堵移动的高墙,瞬间吞没了一切。
救援人员翻山越岭进入受灾区,在废墟淤泥中敲击、翻找,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当熟悉的生活被摧毁,人们该如何去面对、去安顿、去为消逝的一切找到意义,又该如何从废墟之上重新辨认方向。
阿来在他的长篇小说《云中记》中,借灾难后重返故土的祭师阿巴之口,尝试做出回答。
尘烟四起,大地震动。
那是下午2点28分04秒,大地轰鸣,仿佛在沉沉地喘息,而后就是震颤——剧烈地晃动将地面撕开了口子,将山上的树根扯断,将万物吞噬其中。一切固体都仿佛变成了流体,下坠,无法停止地下坠。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在那一刻,阿巴熟悉的世界和生活被彻底摧毁。
房子被地震扯碎,陷入地下,些许断壁残垣伫立在废墟之上。太多人在这场地震中死去,还有一些受了重伤,被地震折断四肢,压损脏器。阿巴流着泪处理伤员的伤,但在灾难面前,人力显得无比渺小和微弱,他对”骨头碎成了渣“的人没有办法,对”断骨戳破皮肉“的人没有办法,他对被灾难摧毁的云中村和逝去的亲人、乡邻们也没有办法。
阿巴是云中村的祭师,他的祖祖辈辈都承担着侍奉神灵、安抚鬼魂的使命。随着时光流逝,云中村的气息日渐消散。有人在移民村扎下了根,生了娃娃,说起新地方的话,乡音渐行渐远。没人再提起那场灾难,也没人再提起留在山上的亲人。
可他们没有真正忘记。地震来得太突然,每家每户都有留在云中村的亲人,撤离得太急、太匆忙,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灾难的伤疤,不仅刻在云中村的土地上,也深深烙印进他们的记忆里。
于是,在灾后的四年多后,在村民的歌声和祈祷声中,阿巴带着他们对逝去亲人的思念,独自一人,踏上了返乡的路。
他说:我要回去了,你们捎点东西给那里的人吧。是的,每家每户都有在“那里”的人。在那个毁弃的云中村。那个被地质隐患调查队判定,最终会和巨大的滑坡体一起坠入岷江的云中村。每家人都有人在“那里”。没有哪家人没有在地震中失去亲人。气氛立即变得悲伤了。 乡亲们流着泪,说,请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忘记他们。
近乡情更怯,看到云中村的那一刻,那些被岁月封存的记忆重新苏醒了。阿巴沉默地望着同样沉默的废墟,将云中村重新放回眼里、放回心里。阿巴的心从未与云中村真正分离,他从离开村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行走在归来的路上。他太累了,累到无法再向前一步。返乡的那一晚,阿巴的身体终于找到了他的灵魂。
云中村还是在那里,在这一天最后的阳光下面。像个睡去就不再醒来的巨人一样。像一座分崩离析了的山的遗迹一样。那些残墙在最后的阳光下投下许多奇怪的阴影,像在挣扎,谁还在苦痛中挣扎?像要呼喊,谁的嗓子还能呼喊?
......他好像不是花了三天时间从移民村归来。一天到县城,再一天到乡政府。又花了一天时间,弄了两匹马,慢慢爬上山来。从离开这里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回来,在回来的路上。天天行走,走了一年,走了两年,走了三年……
“我回来了!”阿巴跟自己说,跟山神说,跟村子里逝去的人们说。
阿巴首先想起的,是他的妹妹。他在妹妹遇难的那座磨坊前,摆上吃食和酒,像从前那样,和她说话。
这时,他听到了一点声音。像是蝴蝶起飞时扇了一下翅膀,像是一只小鸟从里向外啄破了蛋壳。一朵鸢尾突然绽放。 阿巴的热泪一下盈满了眼眶:是不是你听见了?你真的听见了吗? 花瓣还在继续舒展,包裹花朵的苞片落在了地上。 阿巴说:仁钦出息了,是瓦约乡的乡长了。我碰到云丹了,江边村的云丹,他说咱们家的仁钦是个好乡长。 又一朵鸢尾倏忽有声,开了。 阿巴哭了:我知道你听得见,我知道你听见了!妹妹你放心,我回来了,我回来陪你们了!我在这里陪着你们,你们这些先走的人。我把你的照片从仁钦那里带回来。我让他忘记你。我不要让他天天看见你。你也让他忘记你吧。
在科学的时代,祭师的身份、神明、宗教,都被归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没人能证明鬼魂的存在,但阿巴愿意相信,妹妹的鬼魂正通过那朵花和他对话。
正如阿巴所说:“我是云中村的祭师,我要回去敬奉祖先,我要回去照顾鬼魂。我不要任他们在田野里飘来飘去,却找不到一个活人给他们安慰。”那些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的鬼神之说,恰好可以容纳阿巴和村民们对逝者的思念。
阿巴在废墟中穿上法衣,摇鼓击铃。他走遍了每一户人家,向昔日的乡邻们“借”来祭祀需要的物品,仿佛他们真的存在。他焚香、祈祷、诵经、舞蹈,为徘徊的灵魂洒下一把又一把的粮食。他在地震发生的四年后,在乡民们遇难的这一天,用古老的仪式,为骤然离去的生命、为生者无处安放的思念、也为自己,找到了去处。
他开始呼喊:回来!回来!后来,他会想,这回来是什么意思。是让那些无依无靠的灵魂回来接受安慰,还是告诉那些灵魂自己回来了。 香炉里的香烟升起来,他呼喊:回来!回来! 他摇铃击鼓,声声呼喊:回来,回来! 他要安抚灵魂,安抚云中村,不让悲声再起。
云中村就要消失了,地震撕裂了山体,村子悬在松散的危岩之上,随时可能倾覆。如今,最后的时间也要到来了,阿巴选择留下,他要和村子与灵魂一起,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他安慰魂灵:“不要害怕,我们都是在一起的啊。”他也安慰生者:“放心,全云中村的人把这里一切都交给我了。村子,和村子里的鬼魂都交给我了。有我跟他们在一起,你们就放放心心过你们该过的日子。”在最后的时刻,阿巴庄重地摆放好祭祀的法器,平静地等待着云中村最终的陷落。
大地轰鸣,山体滑坡带走了一切——石头、山树、田地、果园,带走了阿巴和他的马,也带走了这个村子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尘埃落定之后,山谷恢复了亘古的寂静,那些被阿巴安抚过的魂灵,终于不再飘荡。他们跟着阿巴,一同沉入了大地深处,像种子回到了泥土。而泥土之上,草木会重新生长,活着的人们,也会带着对过去的思念,继续走下去。
对岸的一切都已改变。闪着金属光泽的岩石泄满山坡,只有小小一部分伸入了江流。江水稍转了一个弯,淹没了江这边一片沙滩,把沿河护岸的柳树与杨树根部淹没了一点。除此之外,就像一切都没发生,就像一切都从来就是这样......如果不是瓦约乡人,不是云中村人,不会有人知道世界上刚刚消失了一个古老美丽的村庄。 仁钦对女朋友说:舅舅要的,可能就是这种样子吧。
面对灾难,除了哭泣和痛苦,还有一些东西留存了下来——生者的记忆得以留存,断裂的感情得以延续,生与死、唯物与唯心、灾难与希望、异土与故乡,在阿巴祭祀的舞步中,在村民们的歌声里,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为什么风总是向西吹拂, 是我们难舍远离的家乡。 我们的歌声拂过大地…… 像风一样!”
封面图源 | 西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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