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屏幕还亮着,画面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整个人抖得厉害,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嘴唇张了两次都没说出话。
周明涛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捏着奶瓶,看见她这样,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苏琳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周明涛没吭声,把奶瓶搁在茶几上,弯腰去捡手机。
苏琳一把按住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
“我妈肚子都那样了,你还替她瞒着我,你俩把我当什么了?”
周明涛喉结动了一下,慢慢抽回手,坐到她对面。
“你先别急,听我说。”
“我不急,”
苏琳盯着他,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刚看见她半夜一个人坐在马桶上,捂着肚子,脸都白了,嘴里还小声念着‘没事没事’。”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明涛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拿起来,按灭屏幕。
“我给她拿了五千块钱,让她去医院,她不肯,也不让我告诉你。”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苏琳猛地抬头,眼睛睁得老大。
“三天了,你就这么看着她硬扛?”
“我能怎么办?”
周明涛声音也高了半寸,很快又压下来,“她是你妈,她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我劝了,钱也给了,她把我从卫生间推出来,说再提这事就回老家。”
苏琳没再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卧室里乐乐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
两个月前,苏琳产假结束回公司上班,陈秀兰提着两个大包搬进来。
一个包装的是换洗衣服,另一个包装着自家晒的干菜、腌的咸鸭蛋,还有给乐乐做的两双虎头鞋。
苏琳当时站在玄关,看着母亲弯腰换鞋,后背的毛衣起了一层球。
“妈,你来了我就踏实了。”
陈秀兰直起身,拍拍她胳膊。
“你安心上班,家里有我。”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带一个一岁半的孩子会这么熬人。
乐乐白天精神头足,满屋子爬,扶着茶几走,一不留神就伸手够桌上的东西。
陈秀兰得一直弓着腰跟在后头,一天下来,腰像要断成两截。
晚上乐乐闹觉,抱着哄,放下醒,再抱起来,反反复复,常常折腾到十一二点。
苏琳下班回来想搭把手,陈秀兰总说
“你上了一天班,歇着吧”
,把孩子往怀里一揽,自己接着熬。
苏琳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母亲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陈秀兰抱着乐乐靠在床头打盹,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很轻。
她没忍心叫醒,轻轻带上门退出来。
一个月前,陈秀兰开始觉得小腹坠得慌,上厕所费劲。
乐乐一哭,她就把自己那点难受往后放,憋着,忍着,想着等孩子睡了再说。
可孩子睡了,她自己也累得不想动,往床上一倒就睡过去。
时间一长,肚子越来越胀,裤腰紧了,她就把扣子往外挪一格。
再后来,挪一格也不够了,她偷偷换了条松紧带的裤子,衣服也穿得宽松,遮着。
苏琳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两周前。
那天晚上热,厨房里闷得像蒸笼,陈秀兰炒完菜,掀起衣服下摆扇风。
苏琳正好进去拿碗,一眼瞄见母亲肚子鼓出来一块,圆滚滚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妈,你肚子怎么了?”
陈秀兰手一僵,赶紧把衣服拉下来,转过身去盛菜。
“胖了呗,天天吃你买的那些零嘴,能不胖吗?”
“你这胖得也太快了吧,别是身体……”
“哎呀,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就是胖了,别大惊小怪的。”
陈秀兰端着菜往外走,没再给苏琳问下去的机会。
苏琳站在厨房里,心里犯嘀咕,可看母亲脸色红润,走路说话都正常,也就没往深处想。
她后来跟周明涛提过一嘴,周明涛说
“妈说没事就没事吧,你要不放心,哪天带她去查查”。
苏琳点点头,想着等周末。
可周末一到,乐乐又发烧,跑医院、喂药、物理降温,一忙就是两天,把这事又搁下了。
陈秀兰那阵子开始频繁跑卫生间,一进去就是老半天。
苏琳有次敲门,问
“妈你是不是拉肚子”
,陈秀兰在里头应“没事,就是上火了”。
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额角一层细汗,嘴唇干得起了皮。
苏琳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去抱乐乐。
“妈,你要是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别硬撑着。”
“看什么医生,我这是老毛病,吃点药就好了。”
陈秀兰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白瓶,倒出两粒药,就着水吞下去。
苏琳想看看是什么药,母亲已经把瓶子塞回口袋,转身哄乐乐去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一周前,陈秀兰的症状更重了。
有天夜里,周明涛起来上厕所,经过卫生间,听见里面有压抑的喘气声。
他停下脚步,从门缝里看见陈秀兰两只手撑在洗手台上,腰弯着,头低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坠住了。
他敲了敲门。
“妈,您没事吧?”
陈秀兰猛地直起身,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她的声音。
“没事没事,做了个梦,起来洗把脸。”
周明涛没再问,可心里记下了。
三天前,他趁苏琳带乐乐去楼下晒太阳,把陈秀兰堵在厨房里。
“妈,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陈秀兰正择菜,手上一顿,没抬头。
“没有的事,你听谁说的。”
“我那天晚上看见了,您撑着墙,脸都白了。”
周明涛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灶台上,
“这是五千块钱,您拿着,明天去医院查查。”
陈秀兰把菜往盆里一摔,抬头瞪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干得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您……”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操心。钱拿回去,别让琳琳知道,听见没有?”
“妈……”
“你要再提,我明天就回老家,你们自己想办法。”
周明涛没办法,只好把钱收起来,可到底没听她的,还是把这事压在心里。
他想着再找机会劝,没想到苏琳先发现了。
此刻,苏琳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个信封。
那是周明涛刚才从兜里掏出来的,五千块钱,原封不动。
“她连你的钱都不肯要,就是铁了心要瞒着我。”
苏琳的声音已经哑了。
周明涛叹了口气,把信封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不是不信任你,她是怕给你添麻烦。”
“我是她女儿,她怕给我添麻烦,就自己半夜坐在马桶上疼得冒汗?”
苏琳说着又激动起来,眼泪止不住。
周明涛没接话,起身去卧室看了看乐乐,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出来时,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苏琳。
“这事不能拖了,明天必须带她去医院。”
苏琳点点头,抽了张纸巾擦脸。
“我知道,可怎么跟她说?她肯定不去。”
“我去说。”
周明涛顿了顿,
“我来说,你就当不知道监控的事。”
苏琳没说话,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监控画面已经退出,可她脑子里还是母亲半夜坐在马桶上的样子。
那么瘦的一个人,肚子鼓得那么高,疼得直不起腰,还咬着牙不吭声。
她忽然想起母亲刚来那天,在玄关换鞋时说的那句话。
“你安心上班,家里有我。”
原来这两个月,母亲把所有的“有”都扛在自己身上,连一句“我不舒服”都舍不得说。
苏琳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睡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周明涛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肩。
“别哭了,明天我请假,咱俩一起带她去。”
苏琳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要是早发现就好了。”
周明涛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客厅里很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卧室里,乐乐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声“妈妈”,又没了动静。
苏琳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周明涛。
“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身体出问题了,就是一直瞒着?”
周明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她怕花钱,也怕你担心,更怕自己一倒下,乐乐没人带。”
苏琳鼻子一酸,又掉下泪来。
“可她这样硬撑,真出了事,我怎么办?”
周明涛握紧她的手,没再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苏琳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陈秀兰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乐乐身上,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连睡着都不安稳。
苏琳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点开监控软件,把那段凌晨三点的画面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母亲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捂着肚子,一步一步挪向卫生间。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苏琳按下暂停,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明天一早,我就跟我妈摊牌。”
周明涛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陪你一起。”
苏琳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倒水。
水杯拿在手里,冰凉冰凉的,她喝了一口,喉咙里还是干得发疼。
她知道,最难的不是明天怎么开口,而是怎么让母亲明白,她不是这个家的保姆,也不是什么都能扛的外人。
她是她妈。
苏琳把水杯放下,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凉丝丝的。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又涌上来,这次她没擦,任由风把它吹干。
身后,周明涛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那个装着五千块钱的信封,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琳回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明涛,谢谢你。”
周明涛愣了一下,没明白她谢什么。
“谢谢你没跟她吵,也没真把钱收回去。”
周明涛苦笑了一下,把信封拿起来,塞进电视柜抽屉里。
“这钱明天带上,不管她同不同意,先挂号。”
苏琳点点头,关上窗户,回到客厅。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卧室里,陈秀兰轻轻咳嗽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苏琳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母亲没醒,才慢慢靠回沙发背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母亲半夜坐在马桶上的画面。
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每天早出晚归,后悔周末只顾着带乐乐看病,后悔那天在厨房看见母亲肚子鼓起来,被一句“胖了”就糊弄过去。
她当女儿的,居然比监控还晚知道。
苏琳睁开眼,坐直身子,把茶几上的纸巾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明涛,你说我妈这病,会不会很严重?”
周明涛看了她一眼,没敢把心里的担心说出来。
“别瞎想,先查了再说。”
苏琳没再问,可心里清楚,能让一个人疼成那样还硬撑着的,恐怕不是小毛病。
她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人清醒了些。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眼睛又红又肿,脸色发白,跟母亲那天从卫生间出来时一个样。
她忽然愣住了,手撑着洗手台,低头看着水池。
原来母亲每天都是这样,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等疼劲儿过去,再洗把脸,装作没事人一样出来。
苏琳的眼泪又掉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水池里,跟水声混在一起。
她没擦,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客厅里周明涛起身的声音,才慢慢直起身。
“你去睡吧,我看着乐乐。”
周明涛站在卫生间门口,声音很轻。
苏琳摇摇头,从卫生间出来。
“我睡不着,你去睡吧,我陪我妈。”
周明涛没再劝,转身进了卧室。
苏琳走到母亲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陈秀兰还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乐乐身上,睡得很沉。
苏琳轻手轻脚走进去,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她看着母亲的脸,看着那些皱纹和白发,看着那只搭在乐乐身上的、粗糙干瘦的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陈秀兰动了动,没醒,只是反手把她的手也握住了,握得很紧。
苏琳眼泪又掉下来,这次她没躲,就让它落在母亲手背上。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手心里,小声说了一句。
“妈,明天哪儿也别去,跟我走。”
陈秀兰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眉头慢慢松开了一些。
乐乐在旁边翻了个身,小手抓住外婆的衣角,咧开嘴,在梦里笑了。
早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陈秀兰已经起了床,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又弯腰从柜子里舀米。
弯腰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手撑着膝盖,缓了几秒才直起身。
苏琳站在厨房门口,看见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昨晚几乎没睡,天一亮就起来了,想赶在母亲忙完之前开口。
“妈。”
陈秀兰回过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么早起来干啥?再睡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苏琳没动,站在门口,看着母亲。
“妈,我今天请假,带你去医院。”
陈秀兰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接住,笑了笑。
“去医院干啥?我又没病。”
“你肚子都那样了,还说没病?”
陈秀兰低下头,把鸡蛋磕在碗沿上,动作有点乱。
“就是胖了,上了年纪都这样。”
苏琳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站在母亲身边。
“妈,我看了监控。”
陈秀兰的手停住了,蛋壳碎在手里,半天没动。
“什么监控?”
“家里客厅那个摄像头,装了大半年了。我昨天翻记录,看见你凌晨三点起来,捂着肚子去卫生间。你在里头待了快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扶着墙。”
“妈,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陈秀兰背对着女儿,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就是有点便秘,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苏琳没接话,转身去客厅,拿起手机,点开监控软件,把那段画面调出来,递到母亲面前。
“你自己看看。”
陈秀兰看了一眼屏幕,就再也挪不开眼睛。
画面里,她半夜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肚子,一步一步挪向卫生间,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
她看了几秒,别过脸去。
“你什么时候装的这个?”
“装了大半年了,一直没怎么看。昨天要不是周明涛说漏了嘴,我还不知道你半夜起来。”
陈秀兰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琳琳,妈真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肠胃不好。”
“你三天前是不是收了他五千块钱?”
陈秀兰一愣,没说话。
“他让你去医院,你没去,对吧?”
陈秀兰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灶台上。
“我去了。”
苏琳愣住了。
“你去了?”
“上周去的,排了一上午队,做了个B超。”
陈秀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医生说肚子里长了个东西,让做进一步检查。”
苏琳的脑子嗡了一下。
“结果呢?”
“结果还在医院放着,我没去拿。”
“为什么不去拿?”
陈秀兰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苏琳站在厨房里,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变得陌生起来。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怕花钱,没想到母亲是怕知道结果。
“妈,你知道你这样拖着,最担心的是谁吗?”
陈秀兰摇摇头。
“是我。你是我妈,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陈秀兰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
“我怕。我怕拿了结果,就再也走不出那个医院了。我怕我一倒下,乐乐没人带,你又要请假,明涛一个人挣钱养家,房贷怎么办?”
苏琳的眼泪也掉下来。
“妈,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你还在往乐乐的教育账户里存两千,剩下的钱你自己花都不够,你还操心房贷?”
陈秀兰擦了把脸,声音哽咽。
“我算过了,你们每月要还房贷,乐乐奶粉尿不湿都要钱,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乱了。”
“你倒下了,这个家才叫真乱了。”
周明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妈,这钱你收着,今天就去拿结果。”
陈秀兰看着女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明涛,你上班去吧,妈的事我来管。”
“我请半天假,陪你们一起去。”
陈秀兰急了。
“请假要扣钱,你们房贷那么紧,别浪费这个钱。”
周明涛把信封塞进陈秀兰手里。
“钱可以再挣,妈只有一个。”
陈秀兰握着那个信封,手一直在抖。
“妈,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医院。今天你先在家歇着,乐乐我送托儿所。”
“托儿所一个月要好几千……”
“妈,乐乐的事你别操心了,我跟明涛已经说好了。”
苏琳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你帮我们带了两个月孩子,一分钱没攒下,还把自己的退休金搭进去。你图什么?”
陈秀兰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不图什么,我就想你们好好的。”
“可你要是病倒了,我们怎么好?”
陈秀兰没再说话,只是握着那个信封,握得紧紧的。
客厅里,乐乐醒了,在卧室里喊
“外婆”。
陈秀兰条件反射地转身要去抱,被苏琳拉住了。
“我去抱,你歇着。”
苏琳走进卧室,把乐乐抱起来。
乐乐揉着眼睛,看见外婆站在厨房门口,伸着手要外婆抱。
陈秀兰走过来,接过乐乐,抱在怀里。
乐乐搂着外婆的脖子,仰起脸,看见外婆眼睛红红的,伸出小手给她擦眼泪。
“外婆不哭。”
陈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把脸埋在乐乐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
周明涛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苏琳的肩。
“我去做早饭,你陪妈坐会儿。”
苏琳点点头,扶着母亲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陈秀兰抱着乐乐,乐乐在她怀里玩着一个小汽车,嘴里咿咿呀呀的。
苏琳在母亲身边坐下,看着母亲怀里的乐乐,又看看母亲。
“妈,以后不舒服别瞒着我了。”
陈秀兰点点头,没说话。
“你是我妈,不是这个家的保姆。你帮我们带孩子,是情分,不是本分。”
陈秀兰的眼泪又涌上来,她别过脸去,擦了擦。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就不会一个人扛着。”
陈秀兰没接话,只是把乐乐抱得更紧了些。
乐乐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仰起脸,看见外婆又哭了,又伸手去擦。
“外婆不哭,乐乐乖。”
陈秀兰破涕为笑,亲了亲乐乐的脸。
“外婆不哭,外婆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苏琳看着母亲,心里又酸又暖。
她知道,母亲终于松口了。
虽然还没去医院,还没拿到结果,但至少,母亲不再一个人扛了。
周明涛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
“妈,先吃点东西。”
陈秀兰把乐乐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明涛,那五千块钱,我明天去医院用了,回头还你。”
“妈,你说啥呢?那钱就是给你的,不用还。”
陈秀兰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她也没擦。
苏琳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喝粥,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明天一早,不管母亲愿不愿意,她都要带母亲去医院。
她不能再让母亲一个人扛了。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陈秀兰的肩上。
乐乐趴在外婆腿边,玩着玩具,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外婆,咧嘴笑。
苏琳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热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妈,明天一早,我陪你。”
陈秀兰抬起头,看着女儿,终于点了点头。
“好。”
这个字很轻,但苏琳听得很清楚。
她握着母亲的手,没松开。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三个人身上。
乐乐仰起脸,看见外婆笑了,也跟着笑起来。
周明涛出门前,在玄关站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陈秀兰抱着乐乐坐在沙发上,正在给乐乐擦嘴。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身形比两个月前小了一圈。
周明涛没说话,弯腰把鞋带系紧,推门走了。
苏琳没去公司。
她站在阳台上给部门主管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里对方说了几句,她反复说
“最多两天,我把我妈安顿好就回去”。
挂掉电话后,她翻出包里一张托儿所的宣传单,放在餐桌上,又拿起手机查了几家附近的社区幼托。
陈秀兰从客厅走过来,把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天多少钱?”
苏琳没抬头。
“现在先不问这个。”
“你不说我也知道,少说也得两三百一天。”
“妈,今天不说钱的事。”
陈秀兰把单子放下,转身去厨房烧水。
她背对着苏琳,手扶着橱柜边沿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水壶。
苏琳抬头看见了,起身走过去,把水壶拿过来,自己接水。
“你坐着。”
“我又不是残废。”
“你是病人。”
“还没查呢,别病人病人的。”
苏琳没接话,把水烧上。
水壶呼噜噜响起来,这个早晨一下子变得很长。
上午十点,乐乐闹着要下楼玩。
苏琳本不想让母亲再带孩子出门,可陈秀兰已经把乐乐的小推车推出来了。
苏琳拗不过,跟在后头一起下了楼。
小区花园里有几个带孩子的老人,看见陈秀兰都打招呼。
一个头发灰白的阿姨拍拍陈秀兰的胳膊,说她脸色不好。
陈秀兰摆摆手,说最近睡晚了。
乐乐在小推车里“啊啊”地叫,苏琳把车推到滑梯旁边,蹲下来陪他玩球。
苏琳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周明涛发来的:妈今天状态怎么样?
她回:还撑着,非要带乐乐下来。
周明涛:我下午提前回来,明天一早过去。
苏琳正要回复,余光扫到母亲坐在长椅上,手按着右侧小腹,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这个动作只有两秒,却让苏琳心里一紧。
她没有过去问,把手机放进口袋,抱起乐乐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妈,是不是又疼了?”
陈秀兰抬头,笑了一下。
“不疼,就是坐久了,腰有点僵。”
苏琳没拆穿。
风吹过来,带着点春末的热气。
她低头看乐乐,乐乐正趴在她腿上,一只手去拽外婆的衣角。
陈秀兰把乐乐的小手握住,轻轻捏了捏。
“你小时候也这样,一出门就拉着我不放。”
苏琳鼻子一酸,没接话,只把脸侧到另一边去。
下午,苏琳终于动手整理母亲的房间。
陈秀兰住在北边的小卧室。
床铺得整整齐齐,堆着几件乐乐的小衣服,椅子上放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薯片和一包话梅。
苏琳拉开床头柜抽屉,看见几盒空了的润肠药,还有半板止痛片。
她数了数,空盒子有四五个。
旁边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日期是一个多月前,买的正是这些药。
苏琳把药盒拿在手里,站了好久。
她记得母亲当初说
“就是胖了”
,记得母亲在厨房掀起衣服扇风时,她还问了一句
“怎么肚子大了”。
母亲当时怎么说的?
“胖了,吃你们家伙食好。”
苏琳把药盒放回原位,蹲在床边,眼泪又掉下来。
她终于明白,母亲不是没察觉,不是不担心,是一个多月前就自己去药店买了药。
只是药吃下去没用,腹胀还在加重,她才越拖越怕。
周明涛下午四点到家,带回来几盒饭菜。
苏琳从房间出来时,眼睛还红着。
周明涛看她一眼,没问,只把饭菜摆上桌。
“乐乐呢?”
“刚睡下。妈在阳台上收衣服。”
周明涛点点头,走到阳台上,把陈秀兰手里的晾衣杆接过来。
陈秀兰没争,站在旁边看他收。
周明涛收完最后一件小衣服,说:“妈,明天一早去医院。你今晚早点睡,别胡思乱想。”
陈秀兰“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客厅。
饭桌上没人说话。
苏琳给母亲夹菜,陈秀兰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乐乐不在,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周明涛吃完去洗碗,陈秀兰坐在桌前,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存折在床头柜最下面,乐乐教育账户也绑在里面。”
苏琳一愣。
“妈,你现在别交代这些。”
“我没交代。就是告诉你东西都放在哪儿。”
陈秀兰起身去倒水,没让苏琳看见她的脸。
苏琳坐在那里,心里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她这才觉出,母亲虽然嘴上说
“还没查”
,但心里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夜里,苏琳洗完澡出来,看见陈秀兰的房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母亲还没睡,背对着门躺在床上,肩膀微微缩着。
苏琳轻轻叫了一声“妈”,陈秀兰没动。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放在母亲肩上。
“妈,你要是害怕,就跟着我说说话。”
陈秀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我要是真查出来什么,怎么办?”
“查出来就治,我陪着你。”
“治要钱,家里已经这么紧了。”
“钱我跟你和明涛一起想办法。”
陈秀兰翻过身来,借着客厅漏进来的光看女儿。
她抬手摸了摸苏琳的脸,手很轻。
“我这一辈子没拖累过谁,老了老了,倒成了你们的负担。”
苏琳抓住母亲的手,握住不放。
“你不是负担。你要是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陈秀兰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滚下来,滑进枕头里。
清晨。
闹钟还没响,客厅里先有了动静。
苏琳从房间出来,看见陈秀兰已经穿好衣服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乐乐。
乐乐刚睡醒,还没完全精神起来,小脑袋靠在外婆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打着哈欠。
陈秀兰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苏琳站在房门口看了几秒。
母亲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薄外套,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很利索。
如果不是脸色不好,没人看得出她身体不舒服。
陈秀兰也看见了她,点点头,没说话。
苏琳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乐乐看见妈妈,伸手要抱。
苏琳把他接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又把他放回外婆怀里。
“再抱会儿吧,外婆今天要跟妈妈出去,你乖乖跟爸爸去托儿所。”
陈秀兰低头看着乐乐,乐乐仰起脸笑,露出几颗小牙。
陈秀兰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她把脸贴在乐乐耳边,小声说:
“外婆回来再抱你。”
乐乐还笑,伸手去抓外婆的头发。
陈秀兰没躲,由着他抓。
苏琳看了看墙上的钟,站起来说:
“妈,走吧。”
陈秀兰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女儿。
“我不去了。”
苏琳愣住了。
“妈,你昨晚答应好的。”
“我想了一夜。”
陈秀兰把乐乐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很轻,“我就怕进了医院,查出来的病要住院。我住院了,乐乐怎么办,明涛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工作刚起来,不能耽误……”
苏琳没等母亲说完,转身进了房间。
片刻后她拿着母亲的包出来,走到沙发前,蹲下身子,把包放在地上,抬头看母亲。
她的眼睛已经红透了,但没有哭出来。
“妈,你哪儿也别去,跟我走。”
陈秀兰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被苏琳打断。
“妈,今天不是商量。乐乐有安排,明涛请假,我也请假了。你只要跟我上车,别的事都不用管。”
周明涛从卧室出来,已经穿好了鞋,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朝苏琳点了点头。
陈秀兰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乐乐的小肩膀上。
乐乐还笑,小手一下一下拍着外婆的后背,嘴里“啊啊”地叫。
苏琳伸手,把母亲从沙发上扶起来。
陈秀兰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苏琳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周明涛快步走过来,搀着另一边。
陈秀兰没再挣扎。
她由着女儿和女婿搀着自己往门口走。
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摆着乐乐的奶瓶,沙发上落着一只小袜子。
她闭了闭眼,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乐乐趴在苏琳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脑袋往她颈窝里一歪,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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