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真诚章哥
晚饭后,暑气久久不散。母亲收拾好碗筷,从井里拎出一篮浸凉的黄瓜,切作薄片码在木盘上。
弟弟抱着草席奔出院坝:“乘凉咯!”妹妹跟在身后叫嚷:“等等我!”
父亲洗罢脚,提着竹椅坐下,卷上一支旱烟。火柴一划,火光映出他黝黑的侧脸。
隔壁王伯摇着蒲扇走来,刘婶端着饭碗,边走边扒饭。不多时,院坝便聚满乘凉的乡邻。
小周和小李也过来,坐到石磨盘边上。刘婶坐下,勉强朝他俩笑了笑,神色带着几分拘谨。
王伯扇着扇子开口:“今年工分怕是不值钱。”
“怎么讲?”有人搭腔。
“别的队一个工分能分到两毛,咱们队,我看一毛都悬。”
刘婶压低声音:“记工员那本账,谁看得懂?”
“看不懂又能怎样?”母亲淡淡接了一句。
“可不就是,人家算多少,咱们认多少。”刘婶叹道。
父亲吐出口烟,沉声道:“少说几句,别叫外人听了去。”
我捏着一片黄瓜,心里隐隐明白,有些话私下能说,当着外人便不合适,可其中缘由,我还想不透。
刘婶压不住心头火气:“前几日评工分,凭什么我只评三分?一样下地干活,我哪里比旁人差?”
王伯笑:“你性子太直,不会说好话。”
“不会讨好,就该白白吃亏吗?”刘婶嗓门一扬,慌忙又收住,朝磨盘那边瞟了一眼。
旁人连忙劝:“算了算了,争也没用。”
我悄悄望向知青二人。小周低头拨弄蒲扇,好似听不懂工分里的纠葛。小李脸上挂着客气的浅笑,明明身在人群,却像隔了一道河水,看得见,走不拢。今夜我才算看清,大人们在外人面前,处处都留着分寸。
月亮升上槐树梢,又圆又亮。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笑声清脆。
陈大爷拄着拐杖缓步走来,众人连忙挪位置:“陈大爷,来坐!”
“给我们讲讲从前的旧事吧。”有人喊道。
老人轻咳两声:“讲什么好呢,就说说六零年吧。”
院坝瞬间安静下来。
“那年地里歉收,树皮都剥光了,不少人外出逃荒,路上饿倒好几个。”陈大爷声音平缓,“那时候,一碗米糠,就能救下一条人命。”
我偷瞄父亲,他垂头闷头抽烟。母亲手里的竹篾,骤然停住。四下几声叹息,又匆匆咽了回去。这些过往,父母平日里半句不提,我一直以为日子向来如此。
陈大爷正要继续往下说,父亲磕掉鞋底烟灰,笑着打断:“陈大爷,看今年这雨水,秋粮收成能指望得上吗?”
我心里了然,有些话题,不便当众深谈。
话锋一转,婶娘们便聊起婚嫁家常。
“东村那姑娘亲事定了?”
“定了,彩礼谈了好几回呢。”
低声絮语,阵阵轻笑。同一个人,在家是一副模样,旁人嘴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月亮移到头顶,有人打个哈欠:“不早咯,散了,明天还要出早工。”
众人起身收拾。小周小李也起身告辞,临走,小李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笑容。
我帮母亲收拾碗碟,抱起熟睡的妹妹送回屋内。
躺上竹床,院坝的人声还在脑子里打转。刘婶的委屈,父亲的警醒,陈大爷的慨叹,知青那层疏离笑意,一一浮现。
当年只当是夏夜闲话热闹,年岁长大才慢慢品出,每一句闲谈背后,都是一户人家生计的不易,藏尽人情世故的分寸。
那时年少,我又真正听懂几分呢?
不过窥见皮毛。可就是这个夏夜,喧闹之中,少年学会安静地看,默默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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