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在第二天晚上数钱的时候。
桌上的现金被我分成两摞,一摞一千八,一摞七百。
一千八是头一天赢的,七百是第二天赢的。
我老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盯着那两摞钱看了半天,说:“陈平,你什么时候又跟人打牌了?”
我把钱往烟盒底下一压,说:“就同学喊我去玩了两把,不大。”
她没接话,只把火关了,锅铲搁在灶台边上,走过来把那一千八拿起来,又放下。
钱是旧的,边角卷着,有几张还沾着烟味。
她说:“你以前输那回,也说不大。”
我没吭声。
五年前我在镇上开修车铺,生意刚有点起色,被几个熟人拉去打牌,输了三万多。那阵子我妈住院,店里周转不开,我差点把铺子关了。后来是我老婆拿出她攒了好几年的钱补上,我才算缓过来。
从那以后,我跟她保证过,不碰牌局。
可人有时候就是记吃不记打。
尤其是钱赢得太顺的时候。
喊我去的人叫方建明,是我高中同学。上学那会儿他坐我后桌,个子矮,嘴碎,借作业从来不还,但他人不坏,谁家有事他也愿意搭手。
后来他去县城卖净水器,朋友圈里天天发门店活动,配文都是“老同学照顾老同学”。我们这些年联系不多,逢年过节在群里互相发个表情。
那天上午,他突然来我店里。
我正钻在一辆皮卡底下换机油,听见有人在门口喊:“陈老板,还亲自干活呢?”
我从车底爬出来,一眼看见他拎着两杯奶茶站在卷帘门边上。
他比以前胖了,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了块金色的表,也不知道真假。
我擦了擦手,说:“你怎么来了?”
他把奶茶递给我一杯,说:“路过,看看老同学。”
他在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先说同学会,又说谁家孩子上初中,最后绕到他最近认识了几个打牌的朋友。
“都是正经人。”他说,“开饭店的、做装修的,还有一个在粮站上班,平时就图个乐。”
我笑了笑,说:“我不打。”
他像早料到我会这么说,胳膊搭在椅背上,身子往前一探。
“我知道你戒了,可这真不是赌。十块二十块的底,就是消磨时间。”
我摇头:“不去。”
他看了看外面,又压低声音:“平子,说句实在话,我今天喊你,是因为那边缺个熟手。你打牌稳,不贪,大家都喜欢跟你这种人玩。”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松。
谁都怕被人看轻。
尤其像我这种开小铺子的,整天手上油污,衣服洗不出本色,别人叫一声陈老板,我知道里面有多少玩笑成分。
可方建明那天说话很认真,好像我真有什么本事。
下午三点多,他又来了。
这回车停在门口,是一辆白色轿车。他摇下窗说:“就去坐一会儿,晚上我送你回来。”
我本来要拒绝,手却在围裙上蹭了蹭。
老婆下午去学校接女儿了,店里也没什么活。
我想,只去看看,不玩也行。
地方在县城北边的一个茶楼,二楼包间,窗户对着一条窄河。河水不清,漂着几片烂叶子,岸边有卖烤红薯的,烟从铁桶里冒出来,钻进半开的窗缝里。
包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方建明给我介绍,一个姓马,做装修,脖子上挂着串木珠子;一个姓杜,开小饭馆,脸圆,笑起来眼睛成一条缝;还有一个姓秦,在粮站干活,话少,手指很长。
他们都跟方建明挺熟,一口一个建明。
我坐下时,马老板拍了拍牌盒说:“来得正好,三缺一。”
我说:“我就看看。”
方建明立刻笑:“你看啥呀,来都来了,坐一局,输了算我的。”
我说:“别扯。”
杜老板把茶杯往我手边推了推:“放心,小玩。我们几个认识这么久,就图开心。”
秦师傅没说话,只把一副新牌拆开,牌面在桌上一摊,哗啦一声,很干净。
我坐了下来。
头一天打的是当地常玩的跑胡子,我小时候看我爸打过,后来也跟人玩过几次。规则不复杂,算分麻烦一点。
刚开始我手生,输赢十几二十。
后来不知怎么,牌越来越顺。
我抓什么来什么,碰了能跑,跑了还能胡。马老板一边给钱一边摇头,说:“老同学手气硬。”
方建明坐我旁边,看得比我还兴奋。
“我就说平子会打吧。”他拍我的肩,“这叫稳。”
晚上九点散场,我赢了一千八。
他们付钱很痛快,一张一张数给我。杜老板还开玩笑:“明天别来了,再来我们饭店都得赔给你。”
我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却热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方建明开车,车里放着广播。
他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就这几个人,干干净净。”
我把钱揣在外套内袋里,手隔着布摸了摸。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一边觉得不该,一边又觉得自己这回有分寸。
到了我家门口,他没马上走,递给我一根烟。
我不抽,摆了摆手。
他把烟别回盒里,说:“明天他们还想打,你要是有空就来。你放心,还是这个场子,还是这个数。”
我说:“看情况。”
他笑:“别看了,明天我来接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果然来了。
我正在给一辆面包车补胎,他就靠在店门口,看我撬胎。
“忙完没有?”他问。
“忙。”
“忙也得吃饭吧。先去县城,我请你吃牛肉面。”
他把话说得像老同学聚餐。
我也知道自己不该去,可头一天赢的一千八还在抽屉里压着,像一块发热的铁。
我想着,再去一次。
赢了就收手。
到了茶楼,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三个人。
这回桌上摆了瓜子、花生和一壶浓茶。杜老板说他饭店上午不忙,特意切了点卤牛肉带过来。
我吃了两片,味道确实好,咸香,筋头巴脑嚼着有劲。
牌局开始后,我又赢。
没头一天那么猛,但稳稳当当,最后数下来赢了七百。
马老板叹气:“你这人不贪,最难赢。”
秦师傅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明天还来。”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手指把一张牌来回翻着。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他语气凶。
恰恰是太平。
好像他不是问我,而是在通知我。
回家后我没敢跟老婆说实话。
她问我下午去哪了,我说去县城买配件。
她看着我袖口沾的茶水印,没拆穿,只把女儿的作业本放到桌上,说:“明天周六,妮妮要去少年宫,你送她。”
我说行。
可第三天上午,方建明又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油条豆浆,往维修台上一放。
“吃了没?我猜你没吃。”
我说:“今天不去,我送孩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送孩子几点?”
“九点半。”
“那来得及啊,打一上午,或者下午去。”
我把扳手放下,看着他:“建明,我就不去了。”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咋了?赢了钱就跑?这不合适吧。”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可我听出了别的味道。
我说:“我本来也没打算常玩。”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我桌上的螺丝刀转了两下。
“平子,做人不能这样。第一天人家输给你一千八,第二天又输你七百,加起来两千五。你说不去了,别人心里咋想?都说我带来的人不讲究。”
我手心有点出汗。
他继续说:“再说了,人家都是我相熟的人,给我面子才跟你玩。你不能让我难做。”
“你相熟的人?”我问。
他点头:“对啊,马哥、杜哥、秦哥,我都认识好几年了。人都不差。”
我看着他转螺丝刀的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头两天他们输得太顺,不是我手气好。
可明白归明白,我没有证据,也不能当场翻脸。
我说:“今天真不行。”
方建明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挺硬。
“你要是不去,钱是不是该退一部分?”
我抬头看他:“凭什么?”
他说:“你赢了就跑,这叫占便宜。大家以后怎么处?”
我心里那点旧毛病又冒出来。
怕人说我不讲究。
怕老同学难做。
怕别人背后议论我赢不起也输不起。
我犹豫了几秒,就这几秒,让他抓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下午两点,我来接你。你送完孩子回来正好。”
那天我没有立刻答应。
可到了下午两点,他车停在店门口时,我还是上了车。
这回不是去茶楼。
他把车往城西开,开到一个物流园后面。那里有一排矮楼,外面挂着“棋牌休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
我下车时问:“怎么换地方?”
方建明说:“茶楼人多,今天这里清静。”
包间比茶楼大,烟味更重,空调开得很低。
除了马老板、杜老板、秦师傅,还多了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姓贺,说是杜老板的表弟,刚从外地回来。
我一进门,他上下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这就是赢了两天的高手?”
我说:“高手谈不上。”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今天让我见识见识。”
底注从二十变成了一百。
我说太大了。
方建明立刻接话:“你怕啥,前两天赢的还在呢。赢了继续赢,输了也就吐回去一点。”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
贺夹克笑:“不想打也行,把前两天赢的放桌上,算请大家喝茶,咱不为难你。”
这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了一下。
马老板低头洗牌,杜老板眯着眼笑,秦师傅继续翻那张牌。
方建明看我,眼神里带着催促。
我坐了下来。
从那一刻起,牌就变了。
我不是没输过牌,但那天输得像手被人按着往坑里伸。
该来的牌迟迟不来,不该碰的牌偏偏在眼前晃。每次我想着这一把不能跟,贺夹克就用话激我。
“陈老板太稳了吧?”
“前两天收钱的时候可没这么稳。”
“老同学给面子,你也给点反应啊。”
方建明坐在我旁边,一开始还说几句“别急”,后来就只看手机。
两个小时,我把前两天赢的两千五全输回去了,还搭进去三千。
我站起来说不打了。
贺夹克把牌往桌上一扣:“正起劲呢,怎么又跑?”
我说:“我铺子里有事。”
他看向方建明:“你同学都这么办事?”
方建明脸色难看起来,把我拉到门外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是物流园的空地,几辆货车停在那里,车厢上落了一层灰。
他压低声音说:“平子,你今天要是走了,我以后真没法见他们。”
我说:“你带我来之前没说打这么大。”
“我也没想到他们今天兴致高。”他说,“你就再坐一会儿,把场面圆过去。”
“我已经输了。”
“输了可以赢回来。”
我看着他,忽然问:“前两天你们是不是故意输给我?”
方建明脸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意思你别乱说。”他声音硬起来,“我好心喊你玩,你还怀疑我?”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去一点。
不是因为我不怕了。
是我确认了。
人最怕的不是掉坑,是掉了坑还骗自己那是路。
我说:“建明,我不玩了。”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行,不玩可以。里面贺哥脾气不好,你自己进去跟他说。”
他说完推门进去了。
我也跟着进去。
贺夹克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岔开,指节敲着桌面。
“商量好了?”
我说:“不打了。”
“那账怎么算?”
“什么账?”
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记分本:“你刚才借了两千筹码。”
我愣住。
“我什么时候借了?”
杜老板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跟着“2000”。
字不是我的。
我看向方建明。
他避开我的眼睛,说:“刚才你不是现金不够,我先替你记了一下吗?你说回头给我。”
我胸口一下发紧。
“我没说过。”
贺夹克笑了一声:“你们同学之间怎么说的我不管,反正本子上有账。今天要走,把账清了。”
我那天身上只有几百块。
方建明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先给他们写个条,明天转我,我帮你结。”
我看着他,说:“你让我写借条?”
“不是借条,就是一个凭证。”
“我没借。”
他脸上那点耐心彻底没了。
“陈平,你别给脸不要脸。第一天赢一千八,第二天赢七百,你拿钱的时候没说不认识他们。现在输了就说设局?你这样传出去,谁还跟你做朋友?”
这话像一巴掌,把我心里最后那点同学情分打没了。
我转身拿起外套。
贺夹克站起来挡住门。
“账不清,别急着走。”
我没冲,也没吵。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起来,声音很冷:“又在外面打牌?”
我说:“是。我错了。你带着妮妮先吃饭,不用等我。”
她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在城西物流园后面的棋牌室,他们让我写两千块借条。我没借这个钱。我要是半小时没回去,你就去我店里,把抽屉第二层那个黑皮本拿出来。”
方建明脸色变了,伸手来抢我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免提打开。
老婆在电话那头问:“黑皮本是什么?”
“我这几天修车收支,里面记着我今天下午带出来多少钱,也记着店里监控账号。你不会弄,就找隔壁小赵帮你看。”
我这话一说,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其实我没有多聪明。
我只是开店开久了,习惯每天记账。今天下午出门前,我身上有多少钱,抽屉里剩多少钱,我都记了。店门口有个摄像头,拍得到方建明来接我的时间,也拍得到我上车前没从抽屉里拿太多钱。
它证明不了牌桌上的事。
但至少能证明我没有带够所谓借款,也能证明我不是主动来借钱豪赌。
我挂了电话,看着贺夹克。
“你要是不让我走,我就坐这等我老婆来。”
贺夹克骂了句脏话。
方建明立刻说:“算了算了,都是熟人,闹大不好看。”
贺夹克盯着我:“两千不要了,今天输的认不认?”
我说:“我认我桌上输掉的现金。别的,一分不认。”
马老板终于抬起头:“让他走吧。”
秦师傅把那张牌扣在桌上,也说:“没意思了。”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方建明跟了出来。
他在楼梯口喊我:“平子,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停下脚步。
楼道里灯泡坏了一半,墙上贴着旧广告,边角翘起来。
我回头看他,突然觉得他跟高中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借我作业不还,我顶多骂他两句。现在他借的是老同学的信任,借完还想让我签字认账。
我说:“做绝的是你。”
他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打车回家,路上一直盯着车窗外。
县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玻璃里映着我的脸,眼睛发红,嘴唇干得起皮。
我以为老婆会骂我。
她没有。
我进门时,女儿已经睡了,客厅灯开着,桌上摆着一碗面,面汤上漂着几片葱花,已经凉了。
老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黑皮本。
她问:“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她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今天下午两点,你写着现金随身三千八,抽屉余款一万二,对吧?”
“对。”
“你输了多少?”
“三千,外加前两天赢的两千五。”
她算了一下:“也就是你把不该拿的钱吐回去,还倒贴三千。”
我低着头:“嗯。”
她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本子合上,说:“陈平,我不怕你穷,也不怕跟你还账。我怕的是你明知道自己会被人拿话套住,还往里走。”
我鼻子发酸。
她又说:“五年前我替你收拾过一次。今天我不替你收拾。你自己把这事断干净。”
那一晚我没睡。
我坐在店里,卷帘门拉下一半,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门缝里扫进来,又很快消失。
我把这三天的事情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第一天,方建明带我去茶楼,马老板、杜老板、秦师傅在场,他们输给我一千八。
第二天,还是这几个人,他们又输我七百。
第三天,换地方,加了贺夹克,底注变大,逼我继续打,最后还想让我认两千块假账。
我写到“同学带相熟的人给我设局”这几个字时,手停了很久。
人到了三十多岁,最难承认的不是自己被骗。
是承认骗你的人,曾经真的跟你坐在一个教室里,吃过同一锅食堂的白菜,抄过你的卷子,叫过你兄弟。
第二天早上八点,方建明来了。
我刚把卷帘门推上去,他的车就停在门口。
他下车时脸色不好,眼底有黑影,看样子也没睡好。
“平子,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他说,“我承认,贺哥那人说话冲了点,但你也别把我想坏了。”
我没接话,只把店里的灯打开。
他跟进来,站在升降机旁边。
“你看这样行不行,前两天你赢的两千五,就算你已经还回去了。昨天多输的三千,我帮你跟他们说说,看能不能退你一半。”
我笑了一下。
他以为我动心,赶紧说:“真的,咱俩老同学,我能害你吗?”
我把昨晚写的那张纸拿出来,放在维修台上。
“你看一下。”
他拿起来看,越看脸越沉。
“你写这个干啥?”
“留个明白。”
“你要报警?”
我看着他:“不报警。”
他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我也没证据说你们出千。但从今天开始,你别来我店里,别给我打电话,别进我们同学群里说我占你便宜。你要说,我就把这张纸发出去,把这三天每个时间、每个地点、每个人都写清楚。谁信谁不信,我不管。”
方建明把纸往桌上一拍。
“陈平,你这是威胁我?”
我说:“不是威胁,是边界。”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嘴里会冒出这个词。
我又说:“我昨天确实犯错了。错在贪,错在怕丢面子,错在你一喊我老同学,我就忘了上次的教训。但我不再拿自己的家,给你的场面买单。”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说得这么难听,以后同学没得做了?”
我说:“从你让我写那张两千块借条的时候,就没了。”
店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辆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很脆。
方建明低头看着维修台上的那张纸,忽然说:“我也是没办法。”
我抬眼看他。
他揉了揉脸,声音低了些:“我跟他们玩输了钱,欠了点。马哥说让我带个新面孔过去,头两天放点水,后面把场子做起来,我能抵一点账。”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粒灰落在地上。
可我听清了。
我问:“所以你第一天就知道?”
他没说话。
“第二天也知道?”
他还是没说话。
我点点头:“行。”
他急了:“平子,我真没想害你太狠。我想着你这人稳,输了几千肯定就撤了,不会闹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在他眼里,我连被害到什么程度,都被提前估过价。
他算准我老实,算准我要面子,算准我顾同学情分,算准我不会撕破脸。
可他没算到,我老婆那碗凉面,也没算到我那本黑皮账。
我把纸收回来,夹进本子里。
“方建明,我不追那三千。就当我买个教训。”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你欠别人的账,别再拿同学去填。你再带别人进这种场,我会把你今天说的话原样告诉大家。”
他脸上的那点亮又灭了。
“你有录音?”
“没有。”
他盯着我。
我说:“我不用录音。我只要站出来说,够了。”
方建明笑得很僵:“你说了也不一定有人信。”
“那是他们的事。”我把卷帘门又推高了一点,“我的事,是从今天起不再替你遮。”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反倒平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快到门口时,他回头看我:“那三千,你真不要了?”
我说:“不要了。”
他像松口气。
我又说:“你也别觉得便宜。那三千买断的不是钱,是我以后再也不把你当朋友。”
方建明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走后,我把维修台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扳手放回架子,螺丝刀按长短排好,油布扔进桶里。我把抽屉里那两摞钱拿出来,一张一张数清,连同昨天剩下的几百块,放进一个信封。
中午老婆来给我送饭。
她把保温桶放下,看见信封,问:“干什么?”
我说:“给你。”
她没接:“这是什么钱?”
“剩下的现金。”我说,“以后店里大额收支,你跟我一起记。不是不信我,是让我自己长记性。”
她看了我一会儿,接过信封。
“方建明来过?”
“来过。”
“怎么说?”
“他承认是设局,但我没证据,也不想再缠。三千不追了,关系断了。”
老婆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番茄鸡蛋汤和米饭。
她说:“三千块不少。”
“我知道。”
“但比起再往下掉,算少。”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
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
不是从棋牌室回来,是从那种飘飘然的侥幸里回来。
下午,方建明在同学群里发了条消息。
“有些人赢得起输不起,大家以后交朋友擦亮眼。”
他没点名。
可群里都是老同学,谁不知道最近他来找过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分钟。
以前的我,大概会装没看见。
怕麻烦,怕吵,怕别人说我小题大做。
可那天我把手机放在维修台上,打字打得很慢。
我发了一段话:
“方建明,你前天和大前天带我去茶楼,第一天他们输给我1800,第二天输我700。昨天你又带我去城西物流园后面的棋牌室,换大底注,逼我继续玩,还让我认一笔不是我借的2000块账。你说我是赢得起输不起,可以。那我把过程摆出来,大家自己判断。以后别再以老同学名义约我打牌。”
群里一下安静了。
平时最爱发段子的几个人都没出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班长赵琳发:“建明,陈平说的是真的吗?”
方建明没回。
有人问:“城西那个地方是不是贺斌开的?”
又有人说:“我表弟去年也被人带去过,套路差不多。”
群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往外冒。
方建明终于回:“陈平你别血口喷人,输了钱就编故事。”
我没跟他吵。
我拍了一张黑皮本的照片,遮住店里别的账,只露出当天时间和我写的出门现金数。又把打车记录截了一张,显示我昨晚从城西物流园回家的时间。
这些东西证明不了全部。
但足够证明我不是空口编。
赵琳又发:“大家先别吵。以后群里不组织任何牌局,也别用同学关系拉人去这种地方。”
方建明退群了。
他的头像从群成员里消失时,我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反而有点空。
就像一颗坏牙终于拔了,血味还在嘴里,但那种隐隐作痛没有了。
晚上我回家,女儿趴在桌上画画。
她画了一间小店,门口停着车,车底下躺着一个人,只露出两条腿。
我问:“这是爸爸?”
她点头:“妈妈说爸爸今天认真上班。”
我鼻子又酸了一下,摸了摸她头发。
老婆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很稳。
我走过去,说:“明天我送妮妮去少年宫。”
她嗯了一声。
“以后周末我都送。”我又说。
她回头看我:“别只说。”
“我知道。”
她把切好的青椒放进盘子里,说:“陈平,我不是要管死你。你也有朋友,也能出去吃饭喝茶。但你心里得有根线。别人用老同学三个字推你过线,你要知道往回站。”
我说:“以后不会了。”
她看着我:“别说以后,就说下一次。”
我认真想了想。
“下一次有人叫我去打牌,我先给你打电话。”
她白了我一眼:“你应该直接不去。”
我笑了:“对,直接不去。”
几天后,马老板来我店里。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他开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身溅满泥点。车停在门口,他没进来,站在雨棚下点烟。
我看见他,手里扳手握紧了一点。
他说:“别紧张,我不是来闹事。”
我没说话。
他把烟夹在手里,说:“你那天在群里发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所以呢?”
“方建明欠我们钱是真的,但主意不是我出的。”他说,“贺斌那人喜欢玩脏的,我跟他不是一路。”
我看着他:“你们坐在一张桌上。”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话也对。”他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解释,是给你提个醒。方建明最近到处说你毁他名声,你小心点。”
我问:“他还想干什么?”
马老板摇头:“不知道。他这人现在急。”
我说:“谢谢提醒。”
他把烟掐灭在门口的铁桶里,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马老板。”
他回头。
“你们第一天输给我一千八,第二天输我七百,是不是故意的?”
雨棚上的水往下滴,连成一条线。
马老板沉默片刻,说:“是。”
这个字落下来,我反而没什么感觉。
他又说:“你牌打得不差,但没有那么顺。我们那两天就是给你喂甜头。”
我点点头:“明白了。”
马老板上车前说:“你那三千,方建明没拿来还账,贺斌也不会退。你别指望。”
“我不指望。”
“那就好。”
他开车走后,我站在门口看雨。
路边积水被车轮压开,浑浊的水花溅到台阶上。我想起自己第一天把钱揣进口袋时的心情,像嘴里含了一块糖,甜得不肯吐。
现在想想,糖纸里包着钩子。
半个月后,方建明又出现在我店门口。
那天正好是周六,我准备关门去接女儿。他站在路边,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也没梳,外套皱巴巴的。
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他伸手挡住。
“平子,聊两句。”
我说:“没什么好聊。”
他急忙说:“就两句。”
我看了眼时间,离少年宫下课还有二十分钟。
“说。”
他舔了舔嘴唇:“赵琳把我从另一个同学小群也踢了。现在大家都不理我,净水器店那边,有几个老同学退了订单。”
“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他搓着手,“你能不能在群里说一句,就说是误会?”
我看着他。
他连忙补:“不用说你错了,就说那天你情绪上头,说重了。给我留点活路。”
我问:“那天在棋牌室,你让我写两千块借条的时候,想过给我留活路吗?”
他低下头。
“我那时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贺斌他们。”
“他们怎么逼你?”
他说不出来。
我替他说:“他们要你还钱,你还不上,就带我去填坑。你不是没选择,你只是选了让我倒霉。”
方建明眼眶红了。
“平子,咱们这么多年同学,你真忍心看我混不下去?”
这句话又来了。
同学情,面子,旧关系。
像一根旧绳子,绕了一圈又想套回我脖子上。
但这一次我没有伸手去接。
我把卷帘门彻底拉下来,锁上。
“方建明,我不欠你同学情。你也别再拿这个词来换我的沉默。”
他抬头看我,嘴唇抖了抖。
“我已经说了不会再带人去了。”
“那是你该做的,不是我替你洗白的理由。”
我绕过他,往电动车那边走。
他在后面喊:“那三千我慢慢还你,行不行?”
我停住。
雨后的路面还有点湿,风吹过来,带着修车铺里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我回头说:“钱你可以还,但朋友还不上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钉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手机,低着头给我转了五百块。
我手机响了一声。
他声音很哑:“我现在只有这些。”
我看着那条到账提醒,没有退。
“剩下的你愿意还就还。不愿意,也到此为止。”
“那群里……”
“我不会替你说误会。”
他猛地抬头:“你就非要这么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沉默可以是体面,但不是默认。你设局就是设局,我不替你改名。”
他说不出话了。
我骑上电动车走了。
风迎面吹来,眼睛有点涩。到少年宫门口时,女儿已经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上等我。她看见我,跳起来挥手。
“爸爸!”
我把车停稳,给她戴头盔。
她问:“你今天怎么没迟到?”
我说:“以后都不迟到。”
她不信,歪着头看我:“真的吗?”
我把头盔扣给她扣好。
“真的。”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座,手搂着我的腰,给我讲老师今天表扬她画得好。她说画的是一个不关门的小店,爸爸在里面,妈妈在旁边收钱,她负责贴贴纸。
我听着她说,心里一阵一阵发软。
人有时候以为自己缺的是钱,缺的是赢一次的痛快,缺的是别人一句“你厉害”。
其实不是。
我缺的是知道自己该停在哪里。
方建明后来陆陆续续给我转过几次钱,两百、三百、一百五,金额不大。每次转来,我都收下,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
到年底,他把三千还清了。
最后一笔是腊月二十七晚上转的,备注写着“清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老婆坐在旁边包饺子,问:“谁?”
“方建明,最后一笔。”
她说:“那就把账划掉。”
我拿出黑皮本,在那一页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已清”。
老婆又问:“人呢?”
我知道她问的是关系。
我把笔帽盖上,说:“也清了。”
她没再问。
除夕前一天,我去店里收拾工具。
门口贴了新春联,红纸被风吹得哗哗响。隔壁小赵过来借打气泵,顺口说:“陈哥,听说方建明把店转了,要去外地。”
我说:“哦。”
“你不去送送?”
我笑了笑:“不用。”
小赵点点头,没多问。
下午我把卷帘门拉下,忽然看见门缝旁边塞着一个信封。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纸。
纸上是方建明的字:
“平子,那几天是我不对。第一天他们输你1800,第二天输你700,都是我提前跟他们说好的。我本来以为只是让你多玩几天,没想到后来收不住。也不是没想到,是我装没想到。对不起。以后不打扰你了。”
我站在门口,看完这几行字。
寒风从街口吹过来,把春联吹得贴在墙上又弹开。
我没有把纸撕掉,也没有拿给谁看。
我把它折好,夹进黑皮本最后一页。
不是为了原谅他。
是为了提醒我自己。
有些局不是从牌桌开始的。
是从一句“老同学给个面子”开始的。
也是从自己心里那点贪念,那点虚荣,那点不好意思拒绝开始的。
回家路上,街边年货摊还没收,卖糖葫芦的老人把草靶子靠在墙边,红红的一串串在冷风里亮着。以前我经过,总想着给女儿买一串,后来怕她牙疼,经常又算了。
那天我停下车,买了三串。
一串给女儿,一串给老婆,一串给自己。
糖壳咬开时很脆,山楂酸得我皱眉。
女儿看我表情,笑得直拍桌子。
老婆也笑了,问我:“好吃吗?”
我说:“酸。”
她说:“酸还吃?”
我看着手里那串糖葫芦,想了想,说:“酸也得记住。”
晚上睡前,我把手机里所有牌局群都退了,通讯录里方建明的号码删掉。删之前,我停了一下,还是没拉黑。
不是舍不得。
是我知道拉黑只是一个动作,真正要断的是心里那根线。
第二天大年三十,家里很早就热闹起来。
我妈来帮忙炸丸子,女儿贴窗花贴歪了,老婆在厨房喊我剥蒜。我蹲在小板凳上,剥得满手蒜味。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新年好,平子。”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老婆从厨房探头:“谁啊?”
我说:“不重要。”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笑:“蒜剥快点。”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剥蒜。
窗外有人放了第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很久。女儿捂着耳朵跑进来,又忍不住往外看。
我坐在屋里,闻着油锅里的香味,忽然想起那两摞钱。
第一天一千八,第二天七百。
当时我以为那是运气,是老同学带我发财,是我终于有一回把别人赢服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鱼饵。
可幸好,我最后没有把整个人都赔进去。
年夜饭上,我端起饮料,跟老婆碰了一下杯。
她问:“新年愿望是什么?”
我说:“守住店,守住家,守住手。”
我妈没听懂:“什么手?”
女儿抢着说:“爸爸的手要修车,不能打牌。”
一桌人都笑了。
我也笑。
笑完之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黑,掌心有茧,虎口有旧伤。就是这双手,曾经把不该拿的钱揣进口袋,也差点写下不该认的借条。
以后它该干什么,我心里清楚。
方建明带相熟的人给我设局,第一天让他们输给我一千八,第二天又输我七百。
这事到最后,没有谁跪下求饶,也没有什么天大的报应。
只是一个老同学从我的生活里退了出去,一个差点又掉坑的人,自己爬了回来。
有些教训不响,却疼。
疼过了,才知道哪张桌不能坐,哪句话不能信,哪种面子不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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