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越活越明显的怪现象,是60到70岁走的大多是男人,这话不是我从书上看来的,是我在柳树沟一场又一场白事里看出来的。
我叫方玉莲,今年六十六岁,在村里老年饭桌帮忙做饭,也常给红白事记礼账。
村里人都说我手快,字也还认得几个,谁家办事缺个人收礼,我就过去搭把手。
这些年,我坐在灵棚边的小桌子后面,翻着一本本礼簿,写下一个个名字,也听见一声声叹息。
刚开始,我没觉得哪里不对。
人老了,总归要走。
可走得多了,我心里就发毛。
我们村上了七十的老太太,早晨拄着棍子去菜园,晌午还能坐在门口剥豆子,晚上端着碗去老年饭桌,一边吃饭一边说闲话。
可同一茬的老爷们,凳子却一把一把空了。
六十二,六十五,六十七,六十九。
大多没熬过七十。
今年清明刚过,村东头朱长河走了,六十六岁。
那天早晨雾很重,麦苗尖上全是水珠。
我到朱家帮忙时,灵棚已经搭起来了,白布挂在院门上,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朱长河的遗像摆在正中,他穿着那件旧灰夹克,嘴角还像平时那样抿着,好像下一刻就要喊人去地里看水。
他媳妇素琴嫂坐在草席上,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过去握她的手,她手凉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她只说了一句:“玉莲,他昨晚上还说,等北坡那块地浇完水,就去县里复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这句话,我这两年听了太多遍。
等收完麦。
等插完秧。
等孙子放假。
等屋顶补好。
等鸡圈垒完。
等这一阵忙过去。
可很多人,就是等不过这一阵。
我坐到礼桌前,翻开本子写名字。
来吊唁的人一拨一拨进来,女人哭得厉害,男人大多低着头,把烟夹在手指里,站在院墙边不说话。
吃晌午饭的时候,我端着菜盆往桌上添菜,忽然发现院子里坐着的老太太很多,老爷们却少得可怜。
以前一桌子男人能喝得脸红脖子粗,拍桌子喊人添酒。
现在那几张桌上,竟坐不满。
我站在灶棚口数了数,六十到七十岁的男人,也就七八个。
可同岁数的女人,能坐满两张桌。
村卫生室的小林医生也来帮忙。
他是前年从镇卫生院调回来的,三十多岁,戴副眼镜,说话慢,做事细。
他端着一碗面,站在我旁边看院子,突然低声说:“婶,你发现没有,咱村这几年走的,六十到七十岁最多,里面又大多是男的。”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我说:“你也看出来了?”
他说:“我整理健康档案时数过。过去八年,六十到七十岁走了十四个,十一个是男人。女的不是没有病,可她们会来量血压,会喊疼,会找人说。男的十个有八个不来,来了也说没事。”
他这话说得轻,可我听得背上冒凉气。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朱长河的遗像。
六十六岁。
在城里人眼里,才刚退休没几年。
在我们村里,却像一道窄门,很多男人走到门口,就迈不过去了。
那天下午,白事散了,我陪素琴嫂收拾堂屋。
她从炕头的旧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烟盒压扁了,角都磨白了。
她打开给我看,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折了又折的县医院复诊单。
纸边被汗渍浸黄了。
上面写着建议复查,注意休息,避免重体力劳动。
日期是去年冬月。
我看着那张纸,嗓子像被什么堵住。
素琴嫂说:“他不让我知道。我还是昨天晚上给他找袜子才翻出来的。”
她说朱长河去年冬天就开始胸口闷。
吃饭吃一半,要把筷子放下,坐在门槛上缓一阵。
夜里睡不平,枕头垫了两个还嫌低。
她催他去县里,他嘴上答应,第二天照样扛着锄头出门。
“他说男人不能一有点毛病就躺下。说家里地没人管,水渠没人看,鸡棚漏了没人补。他还说,村里都这个岁数,谁不是这里疼那里疼,查了也是花钱买吓唬。”
素琴嫂说到这里,抹了一把眼泪。
“玉莲,他最后那晚还惦记北坡的水。半夜我听见他喘,喊他,他还摆手。他说别吵,明早还得起早开闸。”
我听完,满心心酸。
不是因为朱长河可怜这一件事。
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一个人。
村里那些六十多岁就走了的男人,好像都是这样。
他们病了不说,累了不歇,怕花钱,怕添乱,怕被人说不中用。
到最后,人都撑没了,家里的水渠照样会有人开,地照样会有人种,鸡棚照样会有人补。
可人回不来了。
我从朱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我看见我家老孟正蹲在沟边修水管。
他今年六十七,背有点弯,头发白得厉害,手里还握着扳手。
沟边泥滑,他一只脚踩在石头上,一只脚踩在湿土里,身子晃了一下。
我吓得喊他:“孟庆堂,你给我上来!”
他回头看我,皱着眉说:“喊啥?水管漏了,明早几个棚都得没水。”
我走过去拽他袖子。
他袖口全是泥,手背上青筋鼓着。
我闻见他身上一股膏药味。
我说:“你胸口这两天还闷不闷?”
他立刻把眼睛挪开:“不闷。”
“药吃了没?”
“吃啥药?我又没病。”
我盯着他。
他被我看得烦了,扳手往地上一放:“朱长河刚走,你回来就看谁都像病人。人各有命,别把我也咒进去。”
我没跟他吵。
我只是忽然觉得害怕。
那种害怕,不是看见蛇,也不是半夜听见狗叫。
是你知道眼前这个人还在跟你顶嘴,还在嫌你啰嗦,可他身上已经露出了一点点要离开的影子。
晚上回家,我故意比他晚睡。
他洗了脚,上炕,把那件蓝棉袄叠在枕头边。
我等他打起轻鼾,悄悄摸过棉袄。
左边口袋里有一团卫生纸,右边口袋里有一把螺丝钉。
最里层的小兜里,塞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手一下就抖了。
是镇卫生院的转诊建议。
血压高,心率不齐,建议到县医院进一步检查。
日期是一个多月前。
我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那天夜里,煤炉里的火一点点暗下去。
老孟睡得不踏实,中间翻了好几次身,每翻一次身,都用手按一下胸口。
我听见他压着嗓子咳,咳完还要回头看我醒没醒。
我闭着眼,眼泪顺着耳边往下流。
原来我家的男人,也正站在那道窄门前。
第二天一早,他照样五点起来。
我把早饭端上桌,他没坐稳,就去拿墙角的胶鞋。
我说:“今天去县医院。”
他像没听见,弯腰套鞋。
我走过去,把胶鞋拿到手里。
他说:“你干啥?”
我说:“去县医院。”
他脸沉下来:“我说了没事。”
“转诊单我看见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外头鸡在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他最后把烟袋往桌上一拍:“你翻我衣裳?”
我说:“不翻,我是不是要等你像长河哥一样,走了以后再从口袋里翻?”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我把那张转诊单放到桌上。
纸压在粗瓷碗旁边,显得特别薄,也特别重。
我说:“孟庆堂,你六十七了,不是二十七。你可以不怕死,我怕守寡。”
他愣了一下。
我们过了四十多年日子,很少说这种直白的话。
年轻时忙,抬头是活,低头也是活。
孩子小的时候,我们为孩子转。
老人病的时候,我们为老人转。
后来孩子走了,老人没了,我们又为地、为屋、为鸡鸭、为人情转。
“怕守寡”这三个字,我憋了一辈子,头一次当着他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半晌才说:“地里的水咋办?”
我说:“水晚一天浇,麦子死不了。人晚一天看,谁也说不准。”
他说:“小军在城里忙,叫他回来不合适。”
“你生病了,叫儿子知道,天经地义。”
他又说:“县里一去就花钱。”
我盯着他:“你办一场白事,就不花钱?”
这句话重了。
他说我嘴毒。
我没还嘴,只把胶鞋放到柜顶上。
他够不着,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坐在板凳上喘粗气。
我看着他胸口起伏,心更慌。
我给小林医生打电话。
小林很快背着药箱来了。
他给老孟量血压,量完眉头就皱起来。
老孟还要嘴硬:“我刚才生气,量得不准。”
小林说:“叔,生气能高一点,但不能高成这样。你现在不去,等倒下了,就不是你说去不去的问题了。”
老孟别过脸。
他说:“你们这些年轻医生,就爱吓唬人。”
小林没急。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给他看。
“叔,这是今年没来复查的名单。我不说别人,就说长河叔。他去年冬天我也劝过,他也说忙。他不是不想活,是总觉得家里离了他不行。”
老孟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可他还是犟。
他说:“长河是长河,我是我。”
我忽然火气上来了。
我把灶台上的围裙解下来,摔在椅背上。
“你们男人都这句话。轮到别人走了,说人家命不好;轮到自己疼了,说自己没事。等真躺下了,留下媳妇儿哭,儿女后悔,村里人叹两声,最后锅还得别人刷,地还得别人种。你们倒体面,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老孟抬头看我。
我也看他。
那一刻,我不是想赢他。
我是怕他。
怕他像村里那些男人一样,用沉默把自己送走。
怕有一天我也坐在草席上,别人过来握我的手,我只能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检查单。
小林站在旁边,没插话。
过了一会儿,老孟终于说:“去就去。看完回来,我还得去水渠。”
我说:“看完听医生的。”
他说:“你别得寸进尺。”
我说:“你别拿命讨价还价。”
他气得瞪我,可到底没再拿胶鞋。
到县医院那天,候诊大厅里全是人。
老孟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挂号条,像攥着一张认输书。
他很不自在。
看见同村熟人,他故意把脸转到一边。
我问他:“你怕啥?”
他说:“怕人问。”
“问就说来看病。”
“男人总跑医院,不好看。”
我气笑了:“死了摆灵棚好看?”
他被我怼得没话,低头抠手上的老茧。
检查做了一上午。
医生说问题不算最坏,但不能再拖,药要按时吃,重活必须停一段时间,烟也别碰,酒更别想。
老孟听到“重活必须停”,脸一下垮了。
出了诊室,他站在走廊上半天不走。
我问他:“咋了?”
他说:“那我成啥了?”
我没听明白。
他说:“不干重活,我成啥了?一个老废物?天天在家吃饭,叫你伺候?”
我心里一酸。
原来他怕的不是药,不是医院,也不全是钱。
他怕自己没用了。
我们这代农村男人,好像从小就被一句话箍住了。
男人要能扛。
男人要顶门立户。
男人不能喊疼。
男人闲着就是丢人。
他们年轻时靠力气换饭吃,中年靠力气养一家,到老了,力气没了,就觉得自己这个人也要没了。
我看着老孟,忽然不想骂他了。
我说:“你不修水管,你还是孟庆堂。你不扛粮袋,你还是我男人。你不下地,儿子还是叫你爸。人不是干到倒下才算有用。”
他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把脸转过去。
他说:“你现在会说话了。”
我说:“我早会,只是以前也怕。怕说了你嫌我晦气,怕管多了你烦。现在我不怕你烦,我怕你没了。”
他没接话。
可回病房后,他头一次主动把药放进了床头抽屉。
病房里住了四个男人,年纪都差不多。
靠窗那个六十三,修屋顶摔了一跤,住院前还说回家绑两根竹竿就好。
门口那个六十九,腿肿了半年,硬说是走路走多了。
中间那个六十五,夜里憋醒好几回,儿女劝他检查,他骂孩子小题大做。
他们白天躺在床上还互相逞强。
“我这算啥,回去还能犁二亩地。”
“医生就是让你歇,歇多了人就软。”
“药吃多了伤身,不如喝两盅出汗。”
可一到夜里,病房就安静下来。
我听见有人偷偷叹气。
听见有人问媳妇儿:“家里羊喂了没?”
听见有人说:“别告诉闺女,她上班远,别叫她惦记。”
我坐在老孟床边,看着这些男人的脸,心里堵得慌。
他们哪里是不想活。
他们是不会把自己排在前头。
什么都能往前放,地里的苗,屋上的瓦,儿女的难处,孙子的作业,邻居一句托付。
唯独自己的心口疼、头发晕、腿发麻,可以往后放。
放着放着,就放没了。
住院第二天,小军从城里赶回来。
他一进门,就喊:“爸,你咋不早说?”
老孟正在吃粥,听见儿子声音,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皱眉。
“你回来干啥?店里不忙?”
小军说:“我妈给我打电话,我能不回来?”
老孟把碗往旁边一推:“一点小毛病,惊动你们干啥?你妈就是爱闹。”
我本来想忍,没忍住。
“小毛病你藏转诊单?小毛病你半夜按胸口?小毛病医生叫你住院?”
小军愣住了。
他看着我,又看老孟。
“爸,你半夜胸口疼?”
老孟烦躁地摆手:“过去了。”
小军站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他三十八岁,在县城开一家修电动车的小店,日子不算宽裕,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
这两年家里大事小事,他总爱打电话:“爸,你帮我看看这个;爸,你有空把那个修一下;爸,过几天我把孩子送回来住两天。”
他说这些时,是真觉得父亲还能干。
我们也从来没告诉他,老孟有时干完活,坐在门槛上半天缓不过来。
小军低声说:“爸,我是不是老让你干活了?”
老孟立刻说:“没有。”
“我上回叫你帮我搬旧电瓶,你是不是搬完手抖?”
“谁说的?”
“妈说的。”
老孟瞪我。
我没躲。
小军眼圈红了:“爸,我一直以为你身体好。我还总跟人说,我爸六十多了,比我都有劲。”
老孟嘴硬:“本来就比你有劲。”
小军说:“可你不是用来证明给别人看的。”
病房里一下安静。
门口那个六十九岁的老头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老孟低头搅粥,搅了半天,一口没吃。
小军在医院陪了两天。
第三天出院,医生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叮嘱得很细。
老孟把纸折起来,照旧要往棉袄兜里塞。
我一把拿过来,贴在家里堂屋墙上。
他说:“像啥样子?”
我说:“像活命的样子。”
回村那天下午,水渠已经修好了。
是小军提前打电话,叫几个年轻人帮忙弄的。
老孟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往沟边看。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水顺着新接的管子哗哗流,流得好好的。
没有他,也没有塌天。
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以为他会高兴。
可他坐在门槛上,沉默了半天。
晚上吃饭,他突然说:“原来我不去,也有人能干。”
我说:“这不是坏事。”
他说:“可我心里空。”
我知道这句话比他喊疼还难。
一个农村男人,六十多岁才发现,自己可以停下来,可停下来后,他不知道把自己放哪儿。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村里的男人。
老年饭桌每天中午开饭,老太太们来得早,坐下就说话。
谁家孙子考了几分,谁家菜苗被虫咬,谁晚上腿抽筋,哪种膏药好用,什么都能说。
老爷们很少来。
即便来了,也端着碗蹲在门口,三两口扒完就走。
叫他们坐会儿,他们摆手:“有啥坐的?”
我说:“吃完饭歇歇。”
他们说:“一歇就懒了。”
我以前觉得他们脾气硬。
现在才知道,他们是不敢歇。
有一回,村里发老年免费体检通知。
我跟小林医生挨家挨户送。
老太太们把通知叠好,夹在镜子边,问早上能不能喝水,空腹到几点,抽血疼不疼。
老爷们就不一样。
有人把通知往锅台上一扔:“查出病也治不起,不查。”
有人笑:“我能吃能睡,查啥?”
有人干脆躲到地里,叫老伴出来应付。
走到王老顺家,他媳妇儿说:“你们别劝了,他说谁去谁就是怕死。”
王老顺坐在院里磨镰刀,听见这话还笑:“人活到六十多,该干啥干啥。天天量血压,血压不高也吓高了。”
小林医生没生气。
他说:“叔,你怕死不可笑,怕看病也不可笑。可你叫婶子以后一个人守院子,她怕不怕?”
王老顺手里的镰刀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嘟囔:“女人家就爱哭。”
我说:“哭也是本事。哭完知道去医院。你们不哭,不说,不去,到最后叫别人替你们哭。”
那天体检,男的还是少。
通知发了一百多份,来了三十多个老太太,十一个老爷们。
老孟也去了。
去之前他很别扭,非要穿那件旧中山装。
我说体检又不是相亲。
他说:“村里人都看着。”
我明白,他不是讲究衣服,是怕丢脸。
到了卫生室,他坐在队伍后头,不看人。
小林医生给他量血压时,故意声音很大:“孟叔控制得不错,继续按时吃药。”
老孟嘴上说“哦”,嘴角却动了一下。
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后来有几个老头问他:“药真管用?”
他装作不在意:“管不管用也得吃。医生叫吃就吃。”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改变一个老男人,有时不是讲多少大道理。
是让他知道,承认身体不行,不会被人笑。
那年夏天雨多。
南坡塌了一小段土埂,村里喊人去修。
老孟在家坐不住,拿起铁锹就要走。
我说:“医生说了,不能干重活。”
他说:“我不干,就看看。”
我说:“你拿铁锹去看?”
他被我问住。
可他还是往外走。
我追到院门口,火也上来了。
“孟庆堂,你要是真想去,我不拦。你去。你今天扛一下午,晚上要是倒下,我也不哭了。”
他回头瞪我:“你啥意思?”
我说:“我意思是,我不能天天像看犯人一样看着你。你的命,你自己也得当回事。”
他说:“村里人都去,我不去不像话。”
我说:“你生病了还去,才不像话。村里缺你一把铁锹,不缺我一个守寡的?”
他脸一沉:“你现在三句话不离守寡。”
我说:“因为你三天两头想叫我守寡。”
这次我们吵得很凶。
他气得把铁锹往墙上一靠,坐在院里抽闷气。
我也没哄他。
到傍晚,去修土埂的人回来了。
小军也从县城赶来帮忙,裤腿上全是泥。
老孟坐在门口,眼巴巴地看。
小军洗完手,走到他旁边说:“爸,土埂修好了。你教我的那个垒法,我跟他们说了,真管用。”
老孟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会?”
小军说:“会。你以前教过,我记着呢。”
老孟嘴上嫌弃:“你那手笨,能记住啥。”
可我看出来,他心里舒服了。
晚上,他主动把铁锹放回柴房。
睡前,他忽然说:“明天我去饭桌帮你择菜。”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你去老年饭桌?”
他说:“我又不干重活,择菜总行吧。”
第二天中午,老孟真的去了。
一开始,他坐得离门很近,手里拿着一把韭菜,低头择得特别认真。
老太太们看见他,故意逗他:“哟,老孟今天也进饭桌了。”
他脸红:“我来帮忙。”
有人说:“帮忙就坐稳,别择两根就跑。”
他哼了一声,没走。
后来,王老顺也来了。
他不是来体检,也不是来吃饭。
他站在门口看老孟择菜,看了一会儿,说:“给我也来一把。”
两个老头坐在门槛边,一人一把韭菜,谁也不看谁。
择着择着,王老顺低声问:“你去县医院花了多少钱?”
老孟说了个数。
王老顺吸了口气:“也还行。”
老孟说:“比白事便宜。”
王老顺手一抖,韭菜叶子掉了几根。
旁边几个老太太都不说话了。
这话听着糙,却扎心。
过了几天,王老顺让他媳妇儿陪着去了镇上。
查出来血糖高。
他回来时骂骂咧咧,说以后不能多吃甜瓜了。
可他每天还是来量血糖。
他媳妇儿笑着说:“骂归骂,来归来,总比躺炕上强。”
村里的变化很慢。
不是说劝几句,男人就都懂得惜命了。
有人还是犟。
有人药吃两天停三天。
有人嘴上答应,背地里照旧喝酒。
有人觉得女人管多了,丢他的脸。
可饭桌边的老爷们慢慢多了。
他们还是不太会说心里话。
老太太们能从孙媳妇说到腰疼,从菜价说到睡不着。
老爷们坐在那里,常常半天憋出一句:“今年玉米苗还行。”
可只要他们肯坐下,就是好的。
坐下了,碗能吃慢点。
坐下了,谁脸色不对,旁人能看出来。
坐下了,谁三天没来,大家能去问一句。
有一次,素琴嫂也来了。
朱长河走后,她瘦了一圈,黑袖套一直戴着。
她从家里拿来一包晒干的豆角,说给饭桌添个菜。
那天吃完饭,小林医生正好在给老人们讲用药。
素琴嫂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等人快散了,她忽然从布兜里拿出那个压扁的烟盒。
我一看见,心就揪起来。
她把烟盒放到桌上,对几个老头说:“我本来不想拿出来,怕你们嫌我晦气。可我不拿,心里堵得慌。”
屋里安静下来。
王老顺把碗放下。
老孟也抬了头。
素琴嫂打开烟盒,里面还是那张复诊单。
她说:“这是长河藏的。他藏了大半年。我以前怪他,怪他不听劝,怪他把我一个人扔下。后来我想,他也不是不想活。他是觉得自己不能停。”
她说到这里,声音发颤。
“他临走前两天,还去给人家抬木头。回来以后,坐在灶前,手捂着胸口。我问他咋了,他说灶烟呛的。那天夜里,他跟我说梦见自己年轻时候拉车,车上坐着一家老小,他在前头跑,跑不动了也不敢停。他说一停,车就翻了。”
几个老头都低下了头。
素琴嫂抹了把眼泪,继续说:“可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车没翻。地有人种,水有人浇,猪有人喂。翻的是我心里那口气。我每天早上醒来,习惯性喊他吃饭,喊完才想起没人应。”
她把复诊单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别笑女人啰嗦。女人啰嗦,是想让你们多吃几年饭。你们嫌我们烦,可你们真走了,剩下的人连烦你们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一落,屋里没人说话。
我看见王老顺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老孟把头扭到窗外,喉结动了动。
我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抹布,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听完这些,我满心心酸。
那不是一种热闹的悲伤。
是钝钝的,像旧锄头磕在石头上。
我们这些农村女人,年轻时嫌男人话少,嫌他们脾气硬,嫌他们回家就知道吃饭睡觉。
可到老了才明白,他们不是没有委屈,是委屈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们不是不知道疼,是从来没人教过他们疼了可以喊。
他们不是不想被照顾,是怕一被照顾,就证明自己没用了。
那天下午,小林医生把卫生室门口的黑板擦干净,写了一行字:
六十岁以后,少硬扛一次,多活一顿饭。
字写得不漂亮,却有用。
老孟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
回家路上,他突然说:“那个烟盒,你别让素琴老拿出来了,她看一回伤一回。”
我说:“她拿出来,不光是伤,是救人。”
他不吭声。
走到老槐树下,他停住脚。
树下原来总坐着几个老头。
朱长河在的时候,最爱坐靠东那块石头,边抽烟边看人下棋。
现在石头还在,人没了。
老孟走过去,摸了摸那块石头上的烟灰印子。
他说:“我以前也笑过长河,说他被素琴管得严。”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想想,他要是真被管住,倒好了。”
这话他说得很低。
低到像是说给朱长河听的。
秋收前,小林医生又组织了一次体检。
这回来了二十七个老爷们。
不算多,可比上回翻了一倍。
老孟一大早就起了,洗脸,换衣服,还把我贴在墙上的用药单揭下来,拿到卫生室问小林。
我笑他:“你以前不是嫌丢人吗?”
他说:“丢人也比丢命强。”
到卫生室时,王老顺已经排在前头。
他嘴上还硬:“我就是路过。”
小林笑:“路过也量量。”
王老顺伸出胳膊,嘴里念叨:“你们这些人,就是会哄老头。”
老孟坐在旁边说:“哄你活着,还亏你了?”
几个老太太笑起来。
笑着笑着,有人眼里又有泪。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村里走得早的男人太多了。
多到每一句玩笑背后,都站着一个回不来的人。
体检那天,查出几个问题。
有两个血压高得吓人。
有一个心电图不太好。
还有一个血糖高,自己却一点感觉没有。
小林一一登记,叮嘱复查。
我看着那些老头从不耐烦到沉默,再从沉默到点头,心里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难受了。
难受的是,这些事本来可以早一点做。
早一点量血压,早一点吃药,早一点歇下,早一点承认自己也需要人照顾。
也许有些人就不会走得那么急。
那年冬天,村里下了一场大雪。
雪把屋顶压得厚厚一层。
以前这种时候,老孟一定第一个扛梯子上房扫雪。
今年他刚把梯子搬出来,我就站在门口看他。
他也看我。
我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把梯子放回去了。
他说:“等小军回来。”
我心里一热,却故意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瞪我:“我又不傻。”
下午,小军回来扫雪。
老孟在院里指挥:“那边轻点,瓦旧。”
小军说:“知道。”
“脚别踩边上。”
“知道。”
“别逞能,累了下来歇。”
小军从屋顶探出头,笑了:“爸,这话你也会说?”
老孟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坐在院里的小凳上,披着棉袄,手里捧着搪瓷缸。
雪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还是老,还是瘦,还是那个爱操心的农村男人。
可他身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了一点。
春节前,村里老年饭桌办团圆饭。
每人带一道菜。
老太太们带腌萝卜、炸丸子、蒸年糕。
老爷们也开始带东西了。
王老顺带了半篮子自己种的白菜。
老孟带了一块他磨好的案板,说旧案板裂了,换这个。
有人逗他:“不让你干重活,你还磨案板?”
他说:“坐着磨的,不费劲。”
大家笑。
饭桌上,小林医生让每个人说一句明年的打算。
老太太们话多,说要种花,要跳广场舞,要少跟儿媳妇吵架,要把牙补了好吃肉。
轮到老爷们,开始没人吭声。
后来王老顺说:“我明年少喝两口。”
有人起哄:“两口是多大的口?”
他笑骂:“你管我。”
另一个老头说:“我明年把药按顿吃。”
又一个说:“我不爬树摘柿子了,叫孙子摘。”
轮到老孟,他清了清嗓子。
“我明年……天天来饭桌吃午饭。”
大家都笑。
我也笑。
他又补了一句:“省得我媳妇儿一个人在灶前忙。”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这么多年,他很少在人前说体贴话。
这句话不大,却像一碗热汤,慢慢暖到心里。
吃完饭,素琴嫂帮我收碗。
她看着老孟和王老顺坐在门口晒太阳,小声说:“玉莲,长河要是还在,也该坐那儿。”
我说:“是。”
她说:“以前我总盼他别忙,坐下来陪我说说话。他总说等老了。结果还没等到老,人就没了。”
我不知道怎么劝。
有些遗憾,劝不了。
只能让活着的人少留一点。
过完年,素琴嫂把朱长河以前那块菜地分了一半给我种葱。
她说她一个人种不了那么多。
我说:“你别累着。”
她笑笑:“我现在知道了,累着了就说,疼了就歇。不能跟他学。”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红了。
她还是想他。
想他夜里咳嗽的声音,想他骂鸡不下蛋,想他在院里磨锄头。
人就是这样。
活着时嫌他固执,走了又连他的固执都想。
春天来的时候,老孟的身体稳了不少。
他不再偷偷停药。
每天早饭后,会把药盒摆到桌上,一格一格吃。
有时候他也烦,嘴里嘟囔:“活到这岁数,还被几片药管着。”
我说:“被药管着,总比被棺材管着强。”
他瞪我:“你这张嘴。”
可他还是把药吞下去。
他也慢慢习惯了有事喊人。
水管漏了,他先给小军打电话。
柴火高了,他叫隔壁年轻人帮忙搬。
地里要打药,他去看,不背药桶。
一开始,村里也有人说闲话。
“老孟现在享福了,啥都不干。”
“男人叫媳妇儿管住了。”
“六十多岁就不下地,日子过得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吵。
老孟听见了,也只是笑笑。
有天吃饭,他忽然说:“他们爱说就说。说两句又不死人。”
我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想的。”
他说:“以前觉得脸比命大。现在想想,脸是给别人看的,命是留给自己家的。”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踏实。
人到老了,还能想明白一件事,不晚。
那年端午,村里给六十岁以上老人拍合影。
以前拍这种照片,老爷们总嫌麻烦,不爱站前头。
这回不一样。
小林医生把参加体检的老人都叫来,说以后每年拍一张。
老孟穿着白衬衫,站在第二排。
王老顺站他旁边,两个人都把腰挺得很直。
素琴嫂没站进去,她说她想在旁边看。
拍照的人喊:“笑一笑!”
老太太们笑得自然。
老爷们却笑得僵。
我站在第一排,听见身后老孟小声说:“我这脸笑起来怪不怪?”
我没回头,只说:“活人笑,咋都不怪。”
快门按下去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那些没能站进照片里的人。
朱长河。
马占魁。
刘满仓。
还有好多名字。
他们都在六十到七十岁的门槛上停住了。
不是他们不想往前走。
是他们身上的担子太久,久到放下时已经来不及。
那张照片后来挂在老年饭桌墙上。
谁来吃饭,都能看见。
照片里,老太太们精神,老爷们拘谨。
可他们都在。
在,就是好事。
两年后,我六十八,老孟六十九。
他还是没变成多会说软话的人。
早上起来还是先看天,晚上睡前还是要检查院门。
他也还是会操心,听见小军店里忙,眉头就皱。
可他不再动不动说“我去”。
他会先问:“需要我出主意不?”
小军也变了。
以前电话一来,总是“爸,你帮我”。
现在会说:“爸,这事我找人弄,你别动。”
有时候老孟心里不服,小军就补一句:“你把身体养好,就是帮我。”
这句话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老孟听完,会假装嫌弃:“你们现在都拿我当瓷碗。”
小军说:“瓷碗也得好好留着,摔了就没了。”
父子俩在电话里拌嘴,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安稳。
村里的怪现象没有一下消失。
哪有那么容易。
去年腊月,邻村一个六十四岁的男人还是走了。
听说也是拖,拖到不能拖。
消息传来时,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老顺放下筷子说:“明天我去复查。”
老孟说:“我也去,顺路。”
两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笑话谁。
我知道,这就是变化。
不是人人都能被救回来。
可只要有人肯早去一次医院,肯少扛一次重活,肯在疼的时候说一声,肯把命放到面子前头,这些年的眼泪就不算白流。
今年清明,我陪素琴嫂去给朱长河烧纸。
北坡的麦子青了,风一吹,像水一样往远处跑。
素琴嫂蹲在坟前,把一小包降压药放在纸钱旁边。
我愣住:“你这是干啥?”
她说:“他活着时不肯吃,我烧给他看看。叫他在那边也知道,我还气他。”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
我蹲在她旁边,没劝。
她哭够了,擦擦脸,说:“玉莲,你家老孟现在挺好。”
我说:“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自己肯回头。”
素琴嫂看着远处,说:“肯回头就好。我们家那个,谁也没拽住。”
回去路上,她走得很慢。
我扶着她,她说:“你说,咱们女人是不是命硬?”
我想了想,说:“不是命硬,是咱们疼了会喊,苦了会说,扛不住了会找人扶一把。男人总觉得喊一声,就输了。”
素琴嫂点点头。
“可人这一辈子,哪有非赢不可?能多吃几年热饭,多看几年天亮,不比啥都强?”
我没说话。
我看着村里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看着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男人。
老孟也在里面。
他腿上盖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根竹片。
旁边王老顺问他:“你削这个干啥?”
老孟说:“给饭桌做个筷子筒。”
王老顺说:“闲的。”
老孟说:“闲着好。闲着说明还活着。”
几个老头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顺着风飘了很远。
我站在路口看他们,忽然觉得眼睛发热。
农村越活越明显的怪现象,60到70岁走的大多是男人,背后不是一句“命不好”就能说完的。
那里面有太多没说出口的疼,太多不好意思承认的累,太多怕被嫌弃的老,太多“等忙完再说”的拖。
他们年轻时像牛一样干活,中年像墙一样挡风,到老了还想像梁一样撑着屋顶。
可人不是梁。
梁断了可以换,人倒了,家里就少了一个会咳嗽、会皱眉、会嫌菜咸、会在门口等你回来的人。
后来再有人问我,为什么村里的老太太更长寿,老爷们反倒容易在六十到七十岁走。
我就会想起朱长河那个烟盒,想起老孟藏在棉袄里的转诊单,想起素琴嫂说“连烦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不再说什么大道理。
我只说,男人也要学会把自己当人疼。
疼了就说,病了就看,累了就歇,怕了也不丢人。
别总想着自己一停,家就塌了。
很多时候,家真正塌下去,不是因为男人停了一天,而是因为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傍晚,老年饭桌开饭。
我在灶前盛汤,老孟端着碗过来。
他看见我眼圈红,问:“又想啥呢?”
我说:“想你们这些老头,真难伺候。”
他哼了一声:“嫌难还伺候?”
我把汤勺往他碗里一放:“伺候一天算一天。”
他端着碗,站在那儿没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那我争取让你多伺候几年。”
我鼻子一酸,骂他:“说啥傻话,赶紧吃饭。”
他笑了,端着碗坐到老槐树下。
那天的夕阳很好,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发亮。
我看着他慢慢喝汤,听着周围老太太说笑,老爷们低声搭话,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有些人已经回不来了。
可活着的人,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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