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的最后十年：从权倾朝野到孤独终老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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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76年十月，汴京城外，汴河之上。
一艘官船缓缓南下。
船头站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迎着刺骨的寒风，望着滚滚东流的河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悲凉。
这个人，就是王安石。
就在一个月前，他刚刚被罢免了宰相的职务。
这是他第二次罢相。
上一次，是1074年，他被罢相，出知江宁府。
可仅仅过了一年，1075年二月，宋神宗又把他召回京城，再次拜相。
王安石以为，神宗回心转意了，变法可以继续推进了。
可他错了。
复相之后，他发现，一切都变了。
神宗对变法的态度，越来越谨慎，越来越犹豫。
变法派内部，也分裂了。
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吕惠卿，为了夺权，背后捅他刀子，把他写给自己的私人信件交给了神宗。
信里有一句"无使上知"（不要让皇上知道）。
就这四个字，让神宗对王安石彻底寒了心。
更要命的是，1076年，王安石的长子王雱，病死了。
王雱才三十三岁，是王安石最得意的儿子，也是变法的得力助手。
儿子一死，王安石的精神支柱，塌了一半。
他多次上书，请求辞职。
这一次，神宗没有挽留。
十月，王安石被罢免宰相，以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的身份，出判江宁府。
您注意，这不是贬官。
"同平章事"是宰相衔，"节度使"是高级武官衔，待遇一点没降。
只是，从权力中心，被外放了。
这一外放，王安石就再也没有回到过汴京。
到了江宁，王安石只干了一年。
1077年，熙宁十年，他就上书朝廷，说自己身体不好，请求退休。
朝廷批准了，改任他为集禧观使，封舒国公。
什么是集禧观使？
就是个宫观官，没有实际职事，只领一份俸禄，相当于现在的"提前退休，待遇不变"。
王安石就在江宁城东门和钟山之间，找了一块地，盖了几间房子，取名"半山园"。
为什么叫半山园？
因为从江宁城东门到钟山，正好七里路，他的园子在中间，离城七里，离山七里，所以叫"半山"。
从此，王安石就住在半山园里，过起了隐居生活。
他每天干什么呢？
著书立说，写诗填词，骑一头小毛驴，在钟山脚下闲逛。
他写了《字说》，研究文字学。
他写了大量的诗，风格从早年的刚健峭拔，变成了晚年的含蓄深沉。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这首《泊船瓜洲》，就是他晚年在江宁写的。
您品品这句诗，一个"绿"字，用得多妙。
可这"明月何时照我还"，又藏着多少不甘和无奈？
他还在等。
等神宗回心转意，等朝廷再次召他回京，等变法能够继续。
可他等了一年又一年，什么也没等来。
1079年，元丰二年，朝廷又给他加了个封号——荆国公。
所以后世都叫他"王荆公"。
可封号再高，也只是个虚衔。
他想要的，不是封号，是变法能够继续。
可神宗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锐意进取的年轻皇帝了。
神宗长大了，老练了，也犹豫了。
他不再像当年那样，对王安石言听计从。
他开始在变法派和保守派之间，搞平衡。
王安石在半山园里，看着朝廷的一举一动，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说话，可他已经没有说话的资格了。
他只能写诗。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您看，一个曾经权倾朝野、一言九鼎的宰相，晚年就坐在院子里，数落花，寻芳草，消磨时光。
这不是闲适，这是无奈。
1085年三月，一个消息传到了半山园。
宋神宗，驾崩了。
年仅三十八岁。
王安石听到这个消息，半天没说话。
神宗是他的知己，是他的后盾，是变法最大的支持者。
神宗一死，变法的天，塌了。
继位的宋哲宗，才十岁。
太皇太后高氏临朝听政。
高太后是谁？
宋英宗的皇后，宋神宗的母亲。
这个人，是变法最大的反对者。
她一上台，立刻做了一件事——起用司马光。
司马光，就是那个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
也是王安石变法最激烈的反对者。
司马光一上台，就开始废除新法。
史称"元祐更化"。
保甲法，废。
方田均税法，废。
市易法，废。
保马法，废。
青苗法，废。
短短几个月，王安石花了十几年推行的新法，被尽数废除。
消息传到半山园，王安石一言不发。
他能说什么呢？
他已经是个退休老人了，没有权力，没有话语权。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的心血，被人一样一样地拆掉。
可当他听到免役法也被废除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免役法，是王安石最看重的一项新法。
原来的差役法，老百姓要轮流到官府服劳役，耽误农时，还经常被官吏欺压。
免役法改成了交钱免役，官府用这笔钱雇人服役。
这项新法，连很多反对变法的人都觉得是好的。
可司马光连这一条也要废。
王安石听到这个消息，愕然说了一句：
"连这一条也废除了吗！"
就这一句话，道尽了他所有的不甘和绝望。
他拼了十几年，得罪了全天下的人，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1086年四月初六，江宁半山园。
窗外，钟山烟雨蒙蒙。
案上，摊着一本未完成的书稿。
病榻上，六十六岁的王安石，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身边，没有高朋满座，没有门生故吏。
只有几个家人，和一头小毛驴。
据说，他临死前，常常恍惚不乐，半夜里突然惊坐起来，嘴里喃喃自语。
有人说，他在喊"新法"。
有人说，他在喊"王雱"。
也有人说，他什么都没喊，只是沉默。
一个曾经喊出"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人，一个曾经权倾朝野、一言九鼎的人，一个曾经以天下为己任、想要改变整个国家的人。
最后，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了钟山脚下的一间小院子里。
他死的时候，新法已经被废得差不多了。
他死之后，司马光还在继续废新法。
他死之后不到半年，司马光也死了。
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在同一年，先后离开了这个世界。
王安石死后，朝廷追赠他为太傅，谥号"文"。
世称王文公。
葬在钟山。
八年后，1094年，宋哲宗亲政，改元绍圣。
年轻的皇帝，想要继承父亲神宗的遗志，恢复新法。
他追谥王安石"文"，配享神宗庙庭。
王安石的新法，又被恢复了。
可这一切，王安石已经看不到了。
他在钟山脚下，已经躺了八年。
您说，王安石这一生，值不值？
他变法，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为了大宋的富强。
可他得罪了全天下的人，被人骂作"奸臣""国贼"。
他最后失败了，新法被废，自己孤独终老。
可他真的失败了吗？
一千年后，我们还在谈论他的变法，还在读他的诗，还在争论他的功过是非。
一个人，能在历史上留下这么深的印记，能让一千年后的人还在讨论他。
这本身，就是一种成功。
王安石的墓，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可钟山还在，半山园还在，他的诗还在。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这是他年轻时写的诗。
那个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够改变一切。
后来，他真的站到了最高层，可他发现，浮云遮不住望眼，人心却能。
参考资料： 《宋史·王安石传》 《宋史·神宗本纪》 《宋史·哲宗本纪》 《续资治通鉴长编》 《邵氏闻见录》 《王荆文公诗笺注》 梁启超《王安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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