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学宋代历史的时候,不少人都见过这件事:北宋政和年间,大理国王段和誉遣使入贡称臣,宋徽宗正式册封他为大理国王,这一直被当成宋代西南边疆交往的标志性事件,写进了正史和教材。但很咱们翻正史《宋史》,能看到这件事的完整记载,从地方官奏报到朝廷设局接待,再到使团进京献贡,最后皇帝下诏书册封,每一步都合规合制,半点挑不出错。宋徽宗还专门写了御笔手诏,辞藻写得庄重无比,说这是远夷慕义归顺的盛事。牵头办事的广州观察使黄璘,因为“招徕有功”,不光自己升官,三个儿子也跟着沾光破格提拔,风头一时无两。
少有人知道,这件板上钉钉的“历史大事”后世研究大理国史的不少著作,都把这事当成宋和大理正式建立宗藩关系的起点,没人质疑过正史记载的真实性。可谁能想到,这件被层层官方文献背书的“史实”,其实是北宋晚期最大的一桩外交造假案。造假的消息其实第一次核查的时候就已经捅出来了,当时广西地方官周穜接到命令核查使团身份,查完直接上奏说这是黄璘伪造的。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假得离谱的骗局
可惜周穜的实话直接得罪了当朝宰相蔡京,没等来朝廷彻查,自己反而被罢了官,回去当了个没啥实权的闲职。朝廷接着派了蔡京的亲信徐禋去二次复核,徐禋手底下人随便盘问了使团几句,问问大理国的立国时间、山川风俗,这帮所谓的贡使直接哑口无言,造假实锤得不能再实锤。可徐禋一心要讨好蔡京,直接把事情压了下来,上报朝廷说一切都是真的,这场假朝贡这才顺顺利利到了京城。
一直等到宣和二年蔡京第三次被罢相,朝堂风向变了,这场骗局才终于被摆到台面上。宋廷专门下了诏令立法,要求以后蕃国入贡必须由地方路级官府验明真身再上报,要是涉及造假,直接按上书诈不实的罪名论处。当初参与造假的官员刘察被追责编管,这时候大家才知道,那个写在正史里的大理国进奉使李紫琮,真实身份就是广西宜香郡一个普通的卖马商贩。
这件事还有亲历者后人的记载可以佐证,当年弹劾造假的周穜,他的曾孙就是南宋学者周煇,周煇在自己的笔记《清波杂志》里详细记下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官方档案记载完全对得上,不存在任何夸大编造。那这么明显的造假,为啥能闯过两关,走完从地方到中央的所有流程,最后还写进了正史呢?这事真不是黄璘一个人就能办到的,他刚好踩中了当时从上到下所有人的利益点。
黄璘本身就是从交趾归附北宋的归明人,早摸透了边地官员靠邀功升官的门道,之前就干过造假的事。他曾经把早就归附北宋的疆土,谎称是刚刚打下来新拓的边地,就为了骗朝廷的奖赏。这次伪造大理入贡,说白了就是故技重施,想趁着朝廷经略西南的风口,给自己捞够政治资本。
当时朝堂上掌权的蔡京,刚好也需要这么一桩政绩来巩固自己的权位。蔡京复相之前,曾经把西南拓边当成自己的核心政绩,还专门升了西南的行政规格,自己也靠着拓边的功劳加官进爵。后来他第一次罢相,之前搞的拓边成果全被推翻,广西开边直接陷入停滞,他复相之后,急着找个新的大成果堵住反对派的嘴,黄璘这桩“大理慕义来朝”送得刚好是时候。
从头到尾参与这事的核心官员,全都是蔡京的自己人,帮着一路开绿灯。复核的徐禋本来就是靠着讨好蔡京上位的,护送贡使的官员搜刮了一堆珍宝献给蔡京,地方转运判官为了讨好黄璘,特意把使团路线改到黄璘老家绕一圈,沿路显摆还骚扰百姓。上下串通一气,把一桩边境造假案,硬生生包装成了西南经略的突破性政绩,变成了朝堂上用来吹牛皮的“盛世功绩”。
说白了,这件事能成,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宋徽宗本人需要这么一桩事。北宋开国之后,一直对大理国保持着戒备和隔绝的态度,宋太祖划大渡河为界,不愿意和大理走得太近,大理好几次请求通好都被北宋拒绝了。到了宋徽宗一朝,整个政策全变了,宋徽宗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营造“四方来朝”的盛世假象,远夷入贡就是给他统治贴金最好的招牌,真假根本不重要。
那时候宋徽宗为了撑起来这个场面,啥政策都给朝贡让路,一点小事都要交给史馆记录,用来彰显自己怀柔远人的功德,就连使团路过地方拜个孔子像这种琐事都要大书特书。他还专门让人修订朝贡的法令制度,谁要是怠慢了贡使,直接罢官追责,一点余地都不留。在这种导向下,政和年间到处都是凑数的朝贡,鱼龙混杂混进去几个假使团太正常了。
你看当时人写的《东京梦华录》,记载元旦大朝会的盛况,把辽、高丽、西夏这些国家的使团都列得清清楚楚,提到大理只说了一句“有时来朝贡”,含糊得不行,说白了当时的明白人都知道这事水分多大。蔡京的儿子蔡绦还天天写笔记吹牛,说当时天下大治四夷来朝,这不就是把话挑明了,那时候的朝堂要的根本不是真的外邦臣服,就是要个“万国来朝”的幌子罢了。
这场假朝贡的影响一直延续到南宋,变成了宋朝处理大理关系的反面活教材。绍兴三年大理国再次派人来,请求入贡同时做马匹贸易,宰相朱胜非一开口就拿政和年间的假贡案说事,说当初黄璘造假坑了多少人,咱们可不能再踩同一个坑。宋高宗也看得明白,直接说远地方的人,哪能随便核实身份,他们说入贡说白了就是来做生意赚钱的,最后南宋直接拒绝了入贡的请求,只同意在边境做马匹交易,说什么都不让使团进京城。
整个两宋时期,宋和大理其实从来没有建立过真正的宗藩关系。史料里记载的三次大理入贡,两次其实就是临时性的边境贸易往来,只有政和这一次走完了全套册封流程,结果还是彻头彻尾的造假。这也就能解释,为啥大理国自己留存的文献里,从来都没有提到过接受北宋册封、向宋朝称臣的事,从头到尾就是北宋君臣自导自演的一场独角戏。
这场闹剧说穿了就是北宋晚期政治生态的缩影,边臣要升官发财,权臣要巩固权位,皇帝要粉饰太平,三方各取所需凑成了完整的利益闭环。本来用来证明外邦臣服的朝贡,变成了统治阶层自我表演的道具,只剩下空洞的仪式和虚假的繁荣。南宋吸取教训改回务实的边防政策,反而把这场盛世闹剧的荒诞感衬得更加明显。
参考资料:中华书局 《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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