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6年,王安石死了。几个月后,司马光也死了。

这两个人是北宋新旧党争的核心人物,斗了将近二十年。

按理说,两个主角都走了,这场争论该结束了。

结果没有。

党争继续打了将近四十年,直到北宋灭亡。

争论是怎么开始的

1069年,王安石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开始主持推动新法;

1070年,他正式拜相。

反对的人很多,韩琦、欧阳修、司马光、苏轼,把北宋文坛的半壁江山几乎都站到了对立面。

最初这场争论是真实的政见之争。新法有没有问题,有,前面的文章已经聊过;反对者有没有道理,也有。这是两拨各有立场、各有理由的人之间真实的政策辩论。

但有一个细节很少被提起,司马光在《涑水记闻》批评当时的宰相班子时说过这样一段话:

"闽人狡险,楚人轻易,今二相皆闽人,二参政皆楚人,必将引乡党之士,天下风俗,何由得更淳厚!"

翻译过来:福建人奸猾,湖南湖北人轻浮,现在两个宰相都是福建人,两个副宰相都是楚地人,这帮人肯定会拉帮结派带自己老乡,天下风气怎么可能变好?

司马光说的“二相”指的是曾公亮、陈升之,两人都是福建人;

“二参政”则包括王安石。

问题在于,司马光直接用“闽人狡险”“楚人轻易”这种地域性格判断来评价政治人物,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政策批评。

所以新旧党争并不是一开始就纯粹靠“政策”在争。

北宋士大夫政治里,本来就存在地域、师承、门生、亲友关系等复杂网络。

神宗死后,报复开始了

1085年,宋神宗去世,宋哲宗即位,宣仁太后摄政,启用司马光。

司马光上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王安石的新法几乎全部废除,这个过程叫"元祐更化",前后持续九年。

废法本身可以理解,毕竟旧党当政,推行自己的政策,这是正常的政治运作。

但废法的方式,有问题。

苏轼当时也在旧党里,但他对司马光的做法有保留意见。免役法(雇人服役)比旧法 (强迫农民服役) 其实更合理,苏轼觉得这条不该全废,应该保留好的部分。

司马光不听,全部废除。

苏轼对此非常不满,认为司马光“专欲变熙宁之法,不复较量利害,参用所长”,意思是只想着把熙宁新法全部推翻,却没有认真比较每一项政策的利弊

旧党执政期间,大批变法派官员被罢黜、贬谪,蔡确、章惇等人的政治地位也受到严重打击。

蔡确等人被流放到岭南新州,是北宋中期以来对宰执级官员最严厉的贬谪之一。

「北宋 贬官至岭南的先例在宋真宗时期,寇准就被贬至雷州半岛 (今广东湛江)」

旧党赢了政治,失去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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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党自己先乱了

讽刺的是,新党被赶走之后,旧党内部很快开始内讧。

得势的旧党分裂成了三派:

朔党,以刘挚、梁焘等为代表,北方人为主,比较强硬。

洛党,以程颐兄弟为代表,理学色彩浓厚,道德标准极高,说话硬,不太好相处。

蜀党,以苏轼、苏辙为代表,四川人,文学派,相对务实。

这些名称既有地域色彩,也有政治、学术和人际网络的因素,并不是简单的“老乡会”。

三派之间的分歧,很快就超过了他们共同反对变法的那点共识。

一件事可以说明这种内讧有多荒诞。

苏轼在学士院主持馆职考试时,出了几道涉及仁宗、神宗政治得失的策题。

洛党的朱光庭等人抓住其中的措辞,认为苏轼有讥讽先帝、贬低神宗之意,于是上书弹劾。

这就是后来著名的“策题案”。

一场原本围绕新法废不废、怎么治国的政治争论,到了这时候,已经开始变成“你一句话有没有暗讽先帝”的文字审判。

先帝就是当年支持变法的宋神宗,旧党本来就和神宗政见不合,现在却拿"对先帝不敬"来打同属旧党的苏轼。

这个逻辑,已经跟当初反对变法有没有任何关系了,纯粹是派系倾轧。

到了这一步,党争已经开始脱离最初的问题:新法到底好不好

这件事叫"蜀洛党争",是党争彻底从政见之争退化成意气之争的标志。

轮到旧党倒霉了

1094年,宣仁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章惇入朝主政,开始"绍述",继承父亲神宗的事业,恢复新法。

这一轮,旧党全线遭殃。

章惇当政期间,对旧党的清洗力度,比旧党当年清洗新党更猛。

司马光、吕公著等人被追夺谥号 (人都死了还要算账) ,活着的旧党官员大批被贬到岭南。

但章惇和后来蔡京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区别:至少从史料记载来看,他虽然政治上对元祐党人相当强硬,却没有明显表现出利用官爵大规模私相授受、经营私人集团的作风。

(《宋史·章惇传》的评价是“惇敏识过人,然性暴虐,专权自恣”,并未像蔡京传那样大篇幅记载其贪腐和卖官行为。)

所以,章惇是一个强硬的政治斗争者,但不能简单等同于蔡京式的权臣。

这件事值得单独说,是因为他之后的接班人蔡京,给了一个极为鲜明的对比。

蔡京把党争进化了

宋徽宗即位,章惇被赶走,然后蔡京上台。

蔡京所代表的政治实践,已经和王安石当年以富国强兵、整顿财政为目标的改革逻辑有了很大距离。

他做的最具象征意义的一件事,是立"元祐党人碑"。

这块碑把司马光为首的309名旧党官员列为"奸党",碑上有名的人及其子孙永远不得为官,甚至皇家子女都不得与名单上诸臣的后代通婚。

全国各地都要刻这块碑,刻在人来人往的地方。

苏轼的名字在上面。

苏辙的名字在上面。

几十年里为北宋鞠躬尽瘁的一批士大夫,被刻在石头上,当成了标靶,当成了后代子孙永世不得翻身的出身污点。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弹,崇宁五年因为彗星出现,宋徽宗下诏毁碑。

但蔡京的意志力更强,还推动各地刊刻,使这份名单从朝廷内部的政治名单,变成了公开的政治污名。

学者余英时在《朱熹的历史世界》评价这段历史,说了一句话:在王安石变法之前,皇帝是超越党争之上的;但神宗和王安石"共定国是"之后,皇帝实际上已经和执政派联成一党,不再具有超越地位。

‘国是’即皇帝与宰相共同锁定一套不可动摇的政治路线,反对者不仅被视为政敌,更被视为‘违背国是’的罪人。”

这句话说的是一个很深的问题:皇帝一旦入场,成为某一派的后盾,政治就失去了自我纠错的可能性,因为反对执政派,就等于反对皇帝,而皇帝是不能被公开反对的。

这场党争的真正代价

新旧党争从1069年到北宋灭亡 (1127年) ,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六十年。

这六十年里,新党上台废旧法,旧党上台废新法,然后新党再上台再废,循环往复,政策朝令夕改,官员动辄被贬,普通人无所适从。

一个官员被贬,可能只是因为他和当朝宰相是不同派系的人,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只是因为他站错了队。

这种政治氛围的代价,不是某一项政策的成败,而是整个官僚体系的风气被从根本上腐化,聪明人开始研究怎么站队、怎么保全自己,而不是研究怎么把事做好。

蔡京就是这种氛围培育出来的极端产物。他把党争从政见之争彻底变成了权力游戏,用忠良的贬谪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用"继承新法"的口号来掩盖自己的私利。

党争未必是北宋灭亡的直接原因,却严重损耗了北宋政治体系的纠错能力。

当金军真正南下时,朝廷面对的已经不是一套能够稳定吸收不同意见、及时调整政策的政治机器,而是一个长期被党争撕裂的官僚体系。

至于靖康之变究竟为什么发生,那又是另外一篇文章了。

北宋士大夫用六十年的时间,把一场关于如何救国的讨论,变成了一场关于如何整人的游戏。

代价,由所有人来承担。

我在持续做宋朝史系列,下一篇我们聊元祐更化 ,关注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