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的许多事情,大抵是不很讲究本源的。

譬如说“名声”这东西,往往与实物并不相干,却偏能借着一二达官显贵的衣冠,平地拔起几丈高的威风来。

一八九六年的秋天,大清国的文华殿大学士李鸿章公,卸下了“中堂”的差事,以私人身份到洋人的地界去游历。

那是甲午战败之后的第二年。

在我们自己的地界上,黄海的铁甲舰沉入水底,马关的条约墨迹未干,百姓们私下里咬着牙齿,恨不能啖其肉而寝其皮;自命清流的士大夫们,也在奏折里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仿佛只要将这老头儿革职拿问,那覆灭的舰队便能重新从海里浮起来似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然而到了美利坚的纽约,景象却忽然大不相同了。

纽约的大街上竟至“万人空巷”。

洋人们对于大清国挨了多少打、赔了多少银子,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的。

他们只听说东方来了一尊天字第一号的“大人物”,穿着光鲜的黄马褂,留着长辫子,顶着一头大清朝的红顶子。

报馆的记者们便如发现了一头稀罕的走兽一般,天天扛着摄影机跟拍他的行踪。

吃什么,喝什么,咳嗽了几声,甚至连吐痰的姿势,都要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占去半个版面。

堂堂朝廷的老臣,洋人的西餐是断断吃不惯的。

刀叉拿在手里,刺刺戳戳,总觉得有违“圣贤教诲”或“体统”;况且那半生不熟的牛排,带着血丝,大约也委实难以下咽。

好在他随身带着自家的厨子,能开小灶。

洋人看着大清国的重臣吃着碗里的“东方秘制”,便越发觉得神妙莫测起来。

这实在是一种极可笑的景观:在国内被千夫所指的卖国贼,渡过大洋,竟摇身一变,成了新大陆上人人追捧的明星。

洋人看他,正如我们看戏台上穿戴整齐的花脸,戏唱得好坏且不论,光是那身花哨的戏衣,就足以让看客们喝彩半天了。

大约也是因为这“明星效应”过于显赫,后来便流传出一个极动听的故事:说中堂大人在纽约宴请洋人,厨子忙乱之中,将剩菜残羹一股脑儿倒进锅里混炒,洋人吃了大加赞赏,问是何菜,中堂随口应曰“杂碎”。

从此,这道东方佳肴便名扬天下。

这故事编得有声有色,很合乎我们中国人“达官贵人一开腔,天下奇迹自然来”的心理。

然而事实却是很不凑巧的。杂碎的老家,根本不在李府的后厨里。

早在淘金热和修筑太平洋铁路的岁月里,大批广东台山、四邑的穷苦移民,便被一艘艘“卖猪仔”的船只,送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他们没有黄马褂,也没有红顶子,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和两条干瘦的胳膊。

在繁重的苦力之余,腹中饥饿,肚里无油,厨子便将些最便宜的肉丝、豆芽、芹菜丝、笋丝,一股脑儿扔进铁锅里混炒一气。

这便是“杂碎”本尊。

这实在是一道穷苦人的“糊口菜”。

但在洋人眼里,只要是用油盐酱炒出来的、带着酱油色的东西,便统统算作“中国菜”了。

有据可查的是,早在一八七九年,波士顿宏发楼的菜单上,便赫然列着这道菜的英文名字。

那时候,李中堂大约还在直隶总督的任上,正忙着与洋人打交道、办洋务,怕是连“美利坚有杂碎”这等小事,也是闻所未闻的。

可见,早在李鸿章到访前十几年,这道杂碎便早就在美利坚中餐馆的铁锅里不知转了多少个圈了。

真正的“大转折”,确实是在一八九六年的秋天。

李鸿章在纽约的一举一动都上了头条,中餐馆的老板们大约是极有商业头脑的——这种头脑,倒不亚于如今的买卖人。

他们看准了洋人好热闹、赶时髦的癖性,立刻挂起了“李鸿章杂碎”的招牌,借着这位老中堂的名头,大肆招揽生意。

原本无人问津的“苦力菜”,一挂上了“中堂”的大名,身价便顿时陡增百倍。

洋人们纷纷涌进唐人街,争相品尝这道据说是“东方宰相最爱”的美味佳肴。

到了光绪二十九年,也就是一九〇三年,梁启超先生也来到了美利坚。

梁先生是个有心人,走走看看,写下了《新大陆游记》。

据他记载,不过短短几年工夫,“杂碎馆”已然遍布纽约,动辄三四百家,几乎成了唐人街乃至整座城市的招牌。

梁先生大约也是怀着好奇的心情去尝过的,可惜结果却大失所望。

他在文章里极其坦白地评价道:“烹饪殊劣。”

“殊劣”二字,用得极其精准——说白了,就是难吃。

然而,难吃归难吃,却丝毫挡不住洋人们冲着“李鸿章”这三个字去排队。

洋人们坐在狭小的餐馆里,拿着不太熟练的木筷,将一盘盘黏糊糊、咸不咸淡不淡的杂碎塞进嘴里,脸上还露出一副领略了“古老东方文明”的满足神情。

这景象,若是让死去的列祖列宗看见,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但在当事人的眼里,却是一出极滑稽的现代出相戏。

然而,最耐人寻味的,其实并不是这菜的味道,而是它后来演变成的“符号”。

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这道原本由苦力和达官共同“塑造”的杂碎,竟然顺理成章地渗进了美利坚的流行文化里。

一九二五年,爵士乐大师阿姆斯特朗吹着小号,唱出了一首名为《谁为你切杂碎》的曲子,爵士乐的节奏里,竟夹杂着唐人街炒菜锅的烟火气。

到了一九二九年,画家的眼光也落在了这里,埃德瓦·霍普画了一幅名噪一时的油画,题目就叫《杂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画中是两个戴着帽子、穿着时髦洋服的女子,坐在中餐馆的窗前,窗外赫然挂着大大的“CHOP SUEY”霓虹灯招牌。

画面有些冷清,带着一种现代都市特有的疏离与孤独感。

一道由苦力的下脚料凑合而成的杂烩菜,仅仅因为一个大清朝高官的胃,以及一帮买卖人的吆喝,便这样堂而皇之地挂在了西方现代艺术的画廊里,成了西方都市生活的一种象征。

这实在是一场绝妙的讽刺。

而在这场历时数十年的热闹狂欢里,唯一不买账的,恰恰是中国人自己。

梁启超先生在游记里早已写得明白:这种所谓的“李鸿章杂碎”,华人是绝不入口的。

“从无中国人去吃”——因为中国人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一盘用油盐和酱油包裹着的粗劣杂碎,既没有东方的美味,也没有西方的讲究,不过是专门用来糊弄洋人钱包的“怪物”罢了。

我有时想,这“李鸿章杂碎”的遭遇,倒极像我们近代以来的许多事情。

我们往往很喜欢制造一些“符号”去给洋人看,或者洋人也很喜欢从我们这里强行剥离出一些“符号”去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至于这符号里装的究竟是真金白银,还是一锅杂七杂八的肉丝与豆芽,那是谁也不肯去深究的。

达官贵人们以为自己的威仪远播海外,其实洋人不过是看了一场东方来的西洋镜;苦人们以为自己靠着勤劳扎下了根,其实洋人记住的也不过是一道“烹饪殊劣”的杂碎。

至于洋人自己,则在自欺欺人的“东方情调”里津津有味地咽着下脚料,还以为自己真正品味到了玄妙的东方智慧。

大家都在假戏真做,大家也都各得其所。

只是那盘被称为“杂碎”的菜,依然静静地端在美利坚的餐桌上。

霓虹灯闪烁着,爵士乐吹奏着,画笔涂抹着。

在一片繁华与冷清交织的夜色里,它不再属于李鸿章,也不再属于台山的苦力,它成了一个无主之物,在这荒诞的人世间,继续扮演着它那滑稽而又光鲜的角色。

大概,这便是所谓“文明交融”的真相罢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