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账本三部曲》·卷一·小男孩不懂爱

第4章 住进来的弟弟

王秀兰是第二天早上看中主卧的。

她拎着那红黑两个大箱子，在主卧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把箱子往床边一推，拍了拍床垫：

"这屋亮堂，我跟你弟住这。"

林晓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碗：

"妈，这是我们的主卧。"

"你们先挤小屋，将就几天。"王秀兰头也不回，拉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往里面挂。

"几天是几天？"

"等他房子的事定了。"

"定了是多久？您给个日子。"

王秀兰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又转回去挂衣服。

林晓站在门口，手里的碗端也不是放也不是。衣柜里，她的衣服被挤到一边，王秀兰的碎花衬衫挂进来，占了大半个柜子。床头柜上，她放了十几年的结婚照，被挪到了角落里，面朝墙。

林晓走过去，把相框扶正，转回来对着床。她妈在床边抖被子，抖完把两个箱子塞进床底，塞了一半，卡住了，又用力踢了一脚，箱子进去了。

"妈，"林晓的声音有点涩，"床底那是我放旧东西的地方。"

"放哪不是放。"王秀兰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你的东西又没坏。"

林晓没再说什么。她端着碗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她妈在屋里哼起了小曲。

她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周凯从客厅过来，看见她，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胳膊：

"算了，先住下吧。"

"你就知道算了。"林晓说。

周凯没接话。

中午，林强从外面回来，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摊开手：

"姐夫，车钥匙给我。"

周凯正蹲在茶几边上，收拾昨晚没喝完的半瓶啤酒：

"你要车干嘛？"

"接小雅得开车，面子。"林强拍着胸口。

周凯把啤酒瓶放进垃圾袋，系好口子，直起身，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扔过去：

"别磕了，油自己加。"

"放心！"林强接住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晃着出了门。

周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说话。他昨晚没睡好，眼下青黑一片。那辆车是他攒了两年钱买的二手车，平时舍不得开，一个月只加两回油。

林晓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拐出小区。周凯买这辆车那天，在车行门口转了三圈，反复跟人家还价，回来跟她说了半宿。他平时擦车擦得勤，周末能擦一个小时，擦完还要围着车转两圈。

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林晓收回目光，看见周凯还站在客厅里，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塌着，像是压了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晚上，林强回来了，往沙发上一瘫，腿翘得老高，刷着手机，忽然开口：

"姐夫，明早送小雅上班。"

"我八点要打卡。"周凯说。

"绕一下就倒了，顺路。"

"不顺，你打车。"

林强把手机一放，笑了一声："姐夫，你这就没意思了。"

周凯没理他，进了厨房。林强在客厅里喊："那车我明天还开，小雅要去看婚纱。"

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周凯洗了三个碗，动作很慢。

林晓站在客厅和厨房中间，看看沙发上的弟弟，又看看厨房里的丈夫，谁也没看谁。她忽然觉得，这个家，从她妈搬进来的那天起，就被人悄悄换了个样。

林晓是第三天发现那个外卖盒的。

馊了的外卖盒堆在客厅角落，三个，塑料袋敞着口，苍蝇绕着飞。她蹲下去，把盒子一个一个捡起来，眉头皱起来：

"这盒子都三天了，都馊了。"

"我妈会收，你急什么。"林强头也不抬，继续打游戏。

林晓张了张嘴。她想说，妈这几天一天到晚在外面打牌，回来就吃饭，哪有空收。但她没说出来。

她拎着垃圾袋出门，在楼道的垃圾桶边上站了一会儿。

垃圾桶边上，她看见自己家那辆车。车停得好好的，车身蹭了一道，从车头划到车门，白印子很长。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道印子，指腹上沾了一层灰。她站了一会儿，上楼了。

晚上吃饭，王秀兰放下筷子，把碗往桌上一放：

"这菜怎么这么淡？"

"我血压偏高，要少吃盐。"林晓说。

"你就是嫌我烦，嫌我碍事。"王秀兰抱起手臂，表情委屈又带气。

"妈，我没这么说。"

"你看看你弟，"王秀兰筷子点了点林强的方向，"瘦成什么样了，还不给家里添点荤。"

林强碗里的红烧肉堆得冒尖，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应了一声。

周凯闷头扒饭，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林强带着两个朋友，一人手里提着一袋啤酒，大摇大摆进来：

"哥几个，随便坐！"

周凯从卧室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着：

"几点了你们？明天不上班？"

"姐夫，难得聚聚！"林强已经开了啤酒，给朋友倒上，"喝！今晚不醉不归！"

茶几上摆满啤酒瓶和外卖盒。三个年轻人碰杯，笑声震得墙上的挂历都晃。电视开着，没人看，声音开得很大。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

林晓躺在次卧，翻了个身。隔着一堵墙，客厅里的笑闹声一浪一浪拍过来。她睁开眼，看见周凯坐在床边，没躺下。

主卧的门一直关着，从晚上到现在，一次也没开过。客厅里吵成这样，那扇门里安安静静，像是里面没有人。

他双手搓脸，搓了很久，声音哑哑的：

"这周第三次了。"

"什么第三次？"林晓问。

"半夜吵到一点，我明天还要上班。"

林晓坐起来，看着他："我再说说他。"

"你说说他。"周凯重复了一遍，语气说不清是笑还是叹气。

周凯起身，走到客厅门口，站住了。满桌的酒瓶和外卖盒，三个年轻人东倒西歪，电视开着，没人看。他看了几秒，转身要走。

"姐夫！"林强喊住他，"过来喝一杯！"

周凯没回头。

客厅里"咣"的一声，什么碎了。

林晓从次卧冲出来。

客厅中央，一只玻璃杯碎在地上，碎片四溅。林强的一个朋友站在旁边，讪讪地笑："姐夫，我不是故意的……"

"林强！这杯子谁摔的？"周凯的声音在抖。

"姐夫，你吼什么？"林强皱起眉，"一个杯子而已。"

"这是我家，不是你酒吧。"周凯一字一句。

王秀兰从主卧冲出来，挡在林强身前，指着周凯：

"你冲我儿子吼什么！"

"妈，"周凯看着她，"他半夜带人回来吵了三次了。"

"年轻人玩玩怎么了！"王秀兰声音拔高，"你年轻时候不玩？"

"我年轻时候，没住过别人家。"周凯说。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周凯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他看了林晓一眼。那一眼，林晓后来想了好久。

他转身，从衣架上抓下外套，往身上套。外套是旧的，袖口磨得发白，他穿得很快。

"我出去住两天。"

林晓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这么晚了，你别走。"

周凯没回头，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了一下，松开。

楼道里，感应灯昏黄地亮着。林晓追出来，声音有点抖：

"你别走，我去说。"

周凯站在楼梯口，回头看她。他嘴唇动了动：

"你说了多少次了？哪次管用？"

他下楼了。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林晓站在楼道里，感应灯灭了，又亮了。她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站了很久。

屋里，林强还在喊："姐夫！我朋友还想喝两杯！"

她回到屋里的时候，客厅一片狼藉。啤酒瓶歪在茶几上，外卖盒摊着，瓜子壳撒了一地。林强还瘫在沙发上，翘着腿，像没事人一样。看见她进来，坐直了，忽然笑起来：

"姐，我跟你商量个好事。"

林晓看着他。他脸上那点笑，和昨天借钱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又想干嘛？"

"小雅那房子月底到期，我想接她来住。"林强坐直身子，伸手比划，表情认真得很，"正好，你弟媳住进来，家里也热闹。"

林晓站在原地，手还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

林强没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自顾自往下说："她那个房东，月底就赶人。姐你放心，小雅住进来，家务她全包，比妈还能干……"

林晓没听完。她松开手，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客厅里，林强的声音还在飘："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水声停了。林晓关掉水龙头，站在黑暗里，厨房的灯没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她看见水池里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跟着水波一晃一晃。

她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很久之后，她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已经空了，灯还亮着，满地的瓜子壳。林强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声。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乱，忽然想起周凯出门时说的那句话。

"你说了多少次了？哪次管用？"

她弯腰，把沙发上的啤酒瓶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垃圾袋。一个，两个，三个。

捡到第四个的时候，她停住了。手里的瓶子是空的，凉的。她攥着那个瓶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没动。

很久之后，她掏出手机，给周凯发了条消息：你住哪儿？那边冷不冷？

消息发出去，屏幕暗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一直安安静静，没有回音。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弯腰，把剩下的瓶子捡完，系好垃圾袋口，拎到门口。

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回头看这间住了十年的房子。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客厅里，林强的房间里，游戏声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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