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沪参加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让我再次想到了我的上海籍语文老师。上世纪70年代中期,我从农村到城里读高中。所谓的城里,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城市,而是一个被废弃的古县城——崞阳镇。
从我居住的乡村到这个小镇有五里路,要穿过铁路线,经过一个旧式车站和一个火车装卸货物的平台,旁边总是停着一列车皮,我们村里的年轻人,要么戴着粗帆布制作的连肩帽,肩扛沉重的麻包,头歪着将其紧紧压在肩膀上,从车皮上把货物搬运到货运站台;要么就是挥舞着大铁锹,把煤台上大堆大堆的煤炭,扔向火车的运煤车厢。他们都是村里最有力气的劳力,每当从站台上走下来,沿着铁路线两侧的小路回家,肩上总是扛着大铁锹,连肩帽是他们特有的制服,防止让煤尘和杂物漏入衣领里。人们看见他们,总是以羡慕的目光反复打量,就像突然遇见了来自外星的宇航员一样,他们是力量、青春和崇高劳动的象征。
通过土崖之间一道大坡,就可以看见宽广的护城河、一座古代的石桥和高大的城墙。我的中学就在穿过城门之后的转弯处,据说这里曾经是古代县衙所在,一进门迎面还可以看到几座古代建筑,现在是老师们备课的地方。实际上,来到学校之后才发现,很多老师都带着“原罪”,有些出身于地主或资本家家庭,他们讲课都谨小慎微,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走路的时候很少昂着头大步疾走。学校安排的课程较少,很多时间用于学工学农,接受劳动教育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
过了几个月之后,我们迎来了一个新的语文老师,是一位身材瘦小的女老师,穿着一身发黑的旧衣服,同学们相传,她出身于上海的一个资本家家庭,曾是一家著名报纸的副总编辑,因为言论错误,被发配到这里的一处苗圃农场“劳改”,校长专门把她调来让她教书育人。消息灵通的同学说,她不会做饭和料理家务,每隔一个月都要把穿脏了的衣服打包,邮寄回上海,然后洗好后再寄来,还会寄来很多糕点和几箱罐头等食品。有一次,我去她的备课室兼寝室的一个小房间请教问题,她特别高兴,让我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她坐在床铺上,开始了我们的第一次交谈。
屋子里充满复杂的气味,光线黯淡,只有一扇小窗户,糊着报纸,我坐了一会儿才适应了这个小环境。现在我记不起当时说了什么,但有一点印象深刻,她的上海口音很重,尽管她努力向普通话靠拢,但仍需要我仔细辨别她所说的每一个词和句子的发音。实际上她也是这样,我操着本地方言,她反复问我,你重说一次,说得慢一点,我没有听清你的话。这种交流的效率很低,各自输出的信息密度小,表达每一个问题都要耗费两倍时间。她问我,你读过什么书?我照实回答,说了那个时代的农村所能看到的书籍,主要是描写革命主题的小说。我还说看过一些古代小说,比如说《聊斋志异》《三国演义》《西游记》等,还有一些没有封面的,纸页发黄,不知道是什么书。并告诉她,都是竖排版、繁体字的,很多字不认识,要不断查字典,遇到看不懂的,就请教村里的一个老先生,他是我本家的七大爷,也是我父亲的私塾老师。
她专心致志地听我说,然后低声说,这些书要看,有机会也要读一些优秀的外国文学作品。说着她用外语朗诵了一段话,我一点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我是用俄语给你读契诃夫的小说《草原》里的一段话,他的小说太好了,有几种中译本,翻译得很好,语言很优美,你要看看。她从紧挨着床铺的小书架底部,抽出一本书,是契诃夫小说中译本。她说,你要看《草原》,这是他最好的小说。她把这本书递给我,嘱咐我说,你一个人看,不要让别的同学知道。离开她的小房间,阳光十分刺眼,我眯着眼走出房门,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光明和黯淡之间,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瘦小的发暗的轮廓,夹在坚硬的门框之间,我仍能感受到她柔和的目光抚摸着我迈开的脚步。
这是我阅读的第一本外国书,契诃夫《草原》中的优雅抒情的语言和淡淡的情节,一个孩子跟着他的舅舅离开熟悉的家乡,带着好奇和忧伤,草原和孩子彼此向对方敞开和坦露自己。几乎没什么中心、没什么故事情节,少得可怜的几个人物,也几乎是无目的的散漫而自然的表达,都让我心生感动。我在课余时间坐在空阔的操场一角,背后是残留的城墙和墙上的树木野草,而我在偷偷阅读一本来自异邦的小说,一次又一次,有一段时间,我差不多能背诵其中的很多段落。但我知道,过些时候,这本书将归还给我的语文老师,这将是一次充满感伤、依依不舍的离别。
原标题:《张锐锋:与一本书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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