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盲包过”492个招呼、823人“保过”
小县城驾考塌方式的真相
823人“保过”名单:一个被“卖”出来的制度塌方
南方传媒书院 陈安庆
这件事的曝光路径,其实是一层一层剥出来的。2024年吕梁市委巡察组先发现了监控异常,把线索移交给纪委监委。2026年7月检察院对王某波等5人提起公诉。但真正炸开的,是取保候审期间王某波的反水——他发现自己被领导“卖了”,承诺的“保你工作”无法兑现,才抛出823人的聊天记录和实名举报。如果不是司法程序切断了上下级之间的保护链,这份名单可能永远烂在抽屉里。揭开黑幕的不是正义感,是利益同盟破裂后的甩锅。
2024年吕梁市委巡察组一次常规巡察,发现一个反常现象:驾考监控频繁“故障”,维修期间考试照常进行。按规定没监控不能考。一查——大批“外省年龄偏大”的考生密集通过,作弊的线头露了出来。
但这个案子真正炸开,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一个被抛弃的人翻了脸。
一、一个“被卖了”的举报者
2024年5月,新京报曝光临县一帆驾校“文盲包过”黑幕,彼时舆论以为只是驾校钻空子。
2026年7月15日,吕梁车管所考试中心场长王某波等5人被公诉。起诉书指控他利用主考官身份帮领导介绍的多名考生作弊,收3000元好处费,还放任社会人员进场替考。
然后反转来了。
被取保候审的王某波向法院和纪检部门抛出举报材料——车管所多名领导、交警支队领导,共让他“关照”823名考生。一名冯姓负责人一人就打了492个招呼。
为什么举报?他说得很直白:案发后领导表示能保住他的工作,如今案件进入程序,已无回转余地,“所以才实名举报并提交证据。”
此举无关正义,只为甩锅。
一个组织作弊的主犯,被追诉后反手举报上级——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发现自己被卖了。
上下级之间“保你工作”的默契破裂,利益同盟瓦解,823人的灰幕才被撕开。
如果没有司法强制介入,如果没有“分赃不均”导致翻脸,这份名单可能永远烂在某个抽屉里。
二、监控不是刚性约束,只是一个开关
巡察组查实:王某波监考的8场考试,监控被关闭后违规组织考试;
7名考官和社会人员随意进出考场替考生答题;
甚至出现先考完试、事后补报考试信息的操作,全程无监控。
按照《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驾考必须全程录音录像,没有录音录像设备不得组织考试。
但在这里,监控不是刚性约束,只是一个可以随手关掉的开关。
举报材料显示,打招呼者从支队领导到车管所负责人、预约室负责人、监控室负责人,覆盖完整权力链条。上级说“帮个忙”,下级执行“保过”,微机员修改数据打掩护。考试中心从“看门人”堕落成了“开门人”。
三、钱怎么分的?
王某波收一个考生3000元好处费。
823人,仅他一人经手就是246万。但这不是全部——曹某打招呼66人、冯某492人、窦某11人、预约室负责人87人、监控室负责人13人、支队领导154人。
这条链上的每一环,都有自己的“好处”逻辑:领导拿人情,中间人拿回扣,执行人拿好处费,微机员拿“修电脑”的辛苦钱。
如果按每人3000元估算,仅王某波一人经手的收益就超过240万。这还只是他的份额。整条链条的总流水,不会是一个小数目。
媒体重要评论梳理
这个案子引爆之后,传统媒体和自媒体跟进的评论确实不少,但大多数是同题作文——围绕“定时炸弹”“看门人变开门人”“制度塌方”这几个角度,说的其实是差不多的话。
新京报评论
最早、最具代表性的声音。核心判断是“这不是简单的‘人情请托’,而是精心谋划的制度性塌方事件”,把“看门人堕落成开门人”这个判断定了调。
之后大多数评论都在重复这个框架。
天府评论 & 正观新闻
补充了一个角度:作弊链条已从驾校外围彻底穿透至考试中枢,公职人员与驾校、黄牛内外串通,形成成熟的作弊利益链。
澎湃新闻
信息量相对多一些,加了“监控是摆设,不是刚性约束”的分析,以及“制度防线被内部人层层拆除”的说法。
纵览新闻
提出了一个不太一样的概念——“塌方式失守”。强调这已经不是个别“害群之马”的问题,而是从上到下沆瀣一气,已经形成了局部的“小气候”。
狐眼观象
提到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案件线索来源于涉案人员被追诉后的举报,举报动机是利益落空后的自保甩锅,不是正义感。
总体判断:
评论数量不算少,但多数停留在“定性”层面——骂腐败、说危害、呼吁严查。
真正追问“制度为什么失灵”“熟人社会如何绕过规则”的分析并不多。大多数评论都是同一篇稿子换了个标题而已。
四、为什么小县城驾考乱象更普遍?
很多人以为驾考作弊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但吕梁案发生在2026年。不是过去的事,是正在发生的事。
小县城驾考乱象之所以根深蒂固,至少有三个结构性的原因:
第一个原因:熟人社会。
法治日报调查显示,部分县域驾培行业滋生“抱团涨价、协会串谋、收费失规、培训缩水”等乱象。
在小县城,驾校经营者、车管所工作人员、地方官员大多是“沾亲带故的兄弟伙”,共享同一套权力资源和政商网络。
平时在同一个饭局上喝酒,微信群里发消息。上级打招呼,下级不好推。不是不知道违规,是不好意思拒绝。
第二个原因:垄断的“舒适区”。
2025年国家反垄断执法报告披露,超三成驾培垄断案件由行业协会牵头,通过开会、签公约、建联盟统一价格、划分区域。
小城市驾校数量有限,互相之间不需要抢生源,反而容易形成“有钱一起赚”的默契。
大城市驾培行业早已“卷生卷死”,学费被压下来,服务被提上去;
小城市却是几家驾校关起门来分蛋糕,没有外部竞争压力。
第三个原因:权力监督的真空。
车管所领导把驾考名额当“人情筹码”层层分发,从支队领导到预约室负责人到微机员,每个人都分到一块。
正因为“彼此都是熟人”,日常监督天然失灵。
有分析指出,基层重点岗位权力监督存在明显短板,“上级打招呼成为通行指令,下级执行成为圈内潜规则”。没有提级监督、没有轮岗机制,一个人在一个位置上坐久了,关系网就织密了。
五、马路杀手:823颗“定时炸弹”已经上路
这823个人,现在可能正开着车,载着家人,穿行在吕梁的国道上、太原的高架桥上、某条乡村公路上。
他们中的很多人,科目一靠替考通过的。
一个连交通标志都认不全的人,能分清“禁止通行”和“禁止驶入”的区别吗?
科目四靠作弊通过的。
一个连安全文明驾驶常识都没学过的人,遇到大雾天知道怎么开吗?
科目二、科目三靠花钱“包过”的。
侧方停车、半坡起步、倒车入库——这些需要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的技能,他们可能连方向盘都没摸够规定学时。
公安部交通管理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因驾驶人操作不当引发的交通事故中,驾龄不满三年的“新手司机”占比显著偏高。
驾考每漏掉一个不合格者,路上就多一个潜在的肇事者。
腐败的代价,最终由路上的每一个行人、每一辆车承担。
那个被你“关照”通过的考生,可能就是明天追尾你车的那个人,可能就是后天在斑马线上撞倒行人的那个人,可能就是将来某场连环车祸的肇事者。
这823个人,不是823个幸运儿。是823颗流动在公共道路上的“定时炸弹”。谁知道哪一颗会炸?
六、剩下的问题
8月31日,吕梁市公安局会同市纪委监委、市检察院成立联合检查组,将对涉及考生逐一核查。但823背后,至少还有三个问题悬着:
第一,823人是全部,还是冰山一角?
王某波任考试员时间是2022年至2024年,仅他一人经手就823人。这个数字是全部,还是——就像他一开始只交代了几个,后来变成823一样——还会涨?
第二,招呼背后的利益链条查不查?
冯某492个招呼,领导不会白打。如果只是人情,人情背后必有利。这笔账,查不查?
第三,制度怎么补?
监控可以关,数据可以改,熟人社会可以绕开所有技术防线。技术升级治不了权力病灶。
真正需要改的,是把监控控制权从考场端剥离,上收至省级统一监管后台——让“关监控”变成一件做不到的事,而不是一件“别被发现”的事。
同时推行关键岗位定期轮岗,让“熟人社会”的默契来不及结网。
看门人变成开门人。那扇门一旦被打开,823个人已经上路了。你正在和他们同路。
南方传媒书院 陈安庆 9月2日 长沙 国内知名媒体人
— Chen Anqing, Southern Media Academy
(中国顶级媒体采编方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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