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万

堂弟来找我那天下着雨,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口,头发贴在脑门上,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我让他进来,他鞋也不换就往沙发上一坐,说哥,你得救我。

他欠了赌债,一百八十万,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已经拖了一个月。

说完他就开始哭,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他抓着我的胳膊说哥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帮我把房子抵押出去,就半年,半年我肯定还上。

我家那套房子,西城的老破小,市值撑死一百八十万,是我和老婆攒了十年才买下的,每个月房贷还压得喘不过气。去年我闺女想报个钢琴班,老婆犹豫了好久最后说算了,那钱攒着给闺女将来上大学。

堂弟抹了把脸,说你放心,我找人问了,房子抵押出去你还能住,就是周转一下。我爸那边我不好开口,他身体不好你知道的。

我知道。叔身体不好是真的,但更真的是一家人都舍不得动那套老宅子。堂弟结婚时叔把养老钱掏了大半给他凑首付,现在那套房是叔唯一的指望。

我说你爸那房子位置比我的好,怎么不押他的。

堂弟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爸那套临街,评估价能到两百多万,比我这个更值钱。你不找自己亲爹,跑来找我,是觉得欺负我比较顺手?

他脸色变了,站起来说哥你这话说的,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能坑你?

我说你哪次不坑我?

上回你说做生意周转,从我这儿拿走八万,三年了提都不提。上上回你开我车撞了人,我替你赔了三万,你连句谢都没有。从小到大,你捅的篓子哪回不是我来补?你考试不及格让我冒充你爸去开家长会,你打架进了派出所让我去捞你,你跟人私奔没钱了让我给你打路费。就连你结婚那天,伴郎喝多了是你哥我给你挡的酒,结果我胃出血住院,你来看过我吗?

他嘴唇哆嗦着说哥,那不一样,那些都是小事。

一百八十万是大事,我说,大事你更该找你爸。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绞着外套下摆。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闺女在屋里写作业,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叔家里条件好,过年给堂弟买新衣服新鞋,我只能捡堂弟穿小的。有回堂弟跑丢了新鞋,叔二话没说又给买了双,我问我妈怎么我没有,我妈说你堂弟小,你得让着他。

让了三十多年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搁在堂弟面前的茶几上。他抬头看我,眼神里还带着点指望。

我说你回去,跟叔把事儿说清楚。他打你也好骂你也好,总比我替你还了回头你再去赌强。你今年三十五,不是十五了,别老指望有人给你兜底。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好久,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哥,你知道吗,我爸那套房写的是我名。

我愣住了。

我爸妈把房子过给我了,他说,前年的事,他们怕以后有遗产税。我要是押自己名下的房,我爸就知道了。我不能让他知道,他心脏不好。

他攥着那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烫红了虎口。他说哥我知道我混蛋,可我就是不敢让我爸知道。他这辈子就剩那套房了,我要把它弄没了,他活不成了。

我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跟我说真话。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檐还在滴水。堂弟把水喝完,杯子轻轻搁在桌上,站起来说哥那我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那八万,我下个月先还你五千。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老婆从卧室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堂弟来借伞。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堂弟最后那个眼神。怕他爸知道的样子,和我怕老婆知道的样子,一模一样。我背着老婆给堂弟填过多少窟窿,数不清了,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叔家。叔在阳台浇花,见我来高兴得不行,非留我吃午饭。我坐了会儿,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看见堂弟从里屋出来,眼睛肿着,冲我点了下头。

第三天,堂弟把他爸那套房抵押了。他没找我,找的他表姐做担保。叔到现在还不知道,只当是堂弟要换房,搬去了个郊区的小公寓,说离单位近。

我帮他还了第一个月利息。他没来找我,我打他电话问的。他在电话那头闷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挂了。我听着忙音,想起小时候他分我半块糖,说哥你吃,咱俩换。

换什么换,三十多年了,哪样我都没落下。

昨晚闺女写作业问我,爸,什么叫赌债。我说那是不该欠的债,你长大了千万别沾。她哦了一声继续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我摸了摸她脑袋,想起堂弟小时候也这么矮,仰着脸叫我哥。

那套房子还在,贷款还着。每个月银行扣款那天老婆都要叹气,说什么时候能还完。我没告诉她那笔利息的事,就跟她没说枕头底下那张五十万的存折一样。

有些账算不清的,算了就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