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长见识了!我住院的病房是双人房,来个病友办了住院也不来住
我住进市二院那天,天还没亮透。肚子从凌晨两点就开始闹,疼得我在床上打滚,冷汗把枕头都浸湿了。老婆小芸吓坏了,拖着我在路边拦了半天车。到了急诊,医生一按我右下腹,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急性阑尾炎,要马上做手术。我躺在推车上,看天花板一块块往后滑,心里还惦记着明天要交的季度报表。真是命苦,连生病都挑在月底。
手术倒还顺利,小刀口,缝了五针。我被推进普外科住院部八楼,一间双人病房。靠窗那张床空着,白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等着谁来躺。我的床靠门,窗帘半拉着,屋里一股子消毒水和旧拖把混在一起的味道。临床空着也好,清静。我这样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头两天确实清静。除了护士准点来量体温、换药,就是小芸下班后送来的保温壶。鸡汤、小米粥、青菜面条,一样一样摆在小桌板上。我胃口差,喝两口就推开了。小芸一边数落我一边自己喝掉,说不能浪费。我看着她把我的病号饭也吃干净了,觉得又好笑又心酸。她跟着我不容易,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孩子扔给我妈带。我说你今晚别来了,她说那哪行,你半夜要喝水没人递可不行。
第三天下午,我正半躺着用手机看工作群。外头走廊传来一阵轱辘响,接着门被推开,护士推进来一个老头。他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往一边倒,脸上沟壑密布,眼窝深得能存住阴影。他穿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膝盖上搭着个布包,两只手紧紧抓着包带,指关节凸出来,像老树根。护士说:“36床,李国良,您的床位靠窗。”他“嗯”了一声,没动。护士要扶他下轮椅,他摆摆手,自己撑着扶手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床边,把那个布包放在枕头上,又慢慢坐到床沿上,像一棵被风刮过的老树,晃了晃才稳住。
护士让他换上病号服,说下午要做几项检查。他点点头,没吭声。护士走后,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窗外。窗户外面是一堵灰白的墙,墙头有几根枯草,风一吹,瑟瑟地抖。我试着跟他打招呼:“叔,刚住进来?”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又把头转回去。那样子,像是不愿多谈。我也不再搭话,低头看手机。
到了傍晚,小芸来送饭。我喝汤,她在旁边削苹果。老头还坐在床沿上,动也不动。小芸小声问我:“这大爷怎么了?怎么不躺下?”我摇摇头。她削好一个苹果,分了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去,说:“叔,吃个苹果吧。”老头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散,像从很远的地方才把光聚回来。他接过苹果,没吃,只是攥在手里,说:“谢谢。我不饿。”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小芸笑了笑,没再让。
到了晚上快十点,我准备睡了。老头突然站起来,从布包里掏出一顶毛线帽扣在头上,又把棉袄拉链拉到下巴,朝门口走。我以为他要去厕所,就没在意。谁知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我还想,这老头认床,兴许去走廊散步。可过了十二点,我起来上厕所,他还没回来。我朝护士站问了一嘴,当班护士说:“36床啊,他回家了。”我愣了:“回家?他刚办住院,怎么回家?”护士笑了笑,说:“他家近,回去睡,明天再来。”我又问:“那住院费呢?”她说:“照交啊。人家自己的事儿,咱管不着。”我稀里糊涂地回到病房,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年头,还有人花钱住院,然后回家睡觉?
接下来两天,我算开了眼界。那个叫李国良的老头,每天上午八点多来,在病床上坐到中午,下午有时被护士叫去做检查,做完回来又坐一会儿,然后四点多准时走人。他从不在这儿过夜,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医生查房时,问他哪里不舒服,他就说头晕、胸闷、没力气。医生给他开了检查,他一样不落地做,可查来查去,指标都正常。医生也犯嘀咕,说:“大爷,你身体没大毛病,安心住着观察观察。”他点头,不多问,也不多要。可第二天,他依旧四点走人。
我有点看不惯了。这算怎么回事?床位这么紧张,外头走廊都加了两张床,多少真生病的排不进来。他倒好,占着茅坑不拉屎,把病房当钟点房。我忍不住跟小芸抱怨。小芸说:“你管人家呢,又没碍着你。”我说:“怎么没碍着?他这一来一回,门响来响去,我觉都睡不好。”其实他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睡不着,是心里堵得慌。我看不惯这种明明白白占便宜的人。
第四天中午,我趁他去打热水,跟护士打听。护士还是那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说:“他啊,老病号了。隔几个月来一回,办个住院,检查一圈,然后开点药回去。他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在国外,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我问:“那他图什么?报销?”护士摇摇头:“他那点退休金,自己付得起。再说,他大部分检查都是自费项目。具体为啥,他也不说。可能在医院待着,心里头踏实吧。”
我心里那股火,忽然有点发不出来了。我看着窗外那堵灰墙,上面除了枯草,还有几道水痕,像谁哭过的脸。一个孤老头子,家里没人,儿子在国外。他跑到医院来,不治病,也不睡觉,就这么坐着。我突然觉得,这病房里冷清得很,冷清得让人发毛。
第五天夜里,我伤口不大疼了,可下半夜醒了,再也睡不着。我起来倒水,看见李国良的床是空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那白床单像覆了层霜。我忽然有点好奇,他这个时候在家干什么?一个人对着四面墙?还是坐在哪个角落里,开着电视,不换台?我发现自己没那么讨厌他了,只是心里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第六天,早上九点多,李国良没来。护士来给他量血压,嘟囔了句:“36床今儿怎么没来?”我支着耳朵听,心里竟有点不踏实。到了十一点,他还是没来。我让小芸帮我买了两份饭,一份放在他床头。小芸说:“你怎么突然好心了?”我没解释。饭凉了,他也没来。下午我下床走动,去护士站问。护士说:“给他打过电话了,他儿子接的,说人在抢救。昨天夜里晕在家里了。”我脑子嗡了一下,问:“什么病?”护士说:“还不清楚,好像是老毛病犯了。他本来心脏就不好,还天天往家跑。这回好了,直接进了心内科ICU。”
我回到病房,坐在他床沿上。他的包还在,鼓鼓地靠在枕头边。我伸手摸了一下,里头硬邦邦的,像是个铁盒子。我没敢再动,把手收回来。我突然想起,他第一天来的时候,紧紧抓着这个布包,像怕它跑了似的。现在人进了ICU,包还在。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又过了三天,李国良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就在我们楼下,七楼心内科。我让小芸扶着我下去看他。他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瘦得像被抽走了骨头。他看见我,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我坐在他床边,说:“叔,你的包还在我那儿。”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几乎听不见:“麻烦你,给我拿过来。”我让小芸去拿。他接过去,手颤巍巍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个旧铁盒,盒盖上印着“丹麦曲奇”。他打开盒子,我瞟了一眼,里面没有饼干,全是一张张小纸条,折得方方正正,像一盒子沉默的纸鹤。
他抽出一张,递给我。我展开,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几句潦草的话。我认了好一会儿,看出是一个地址,和一句“我很好,别挂念”。他把盒子盖上,慢慢说:“都是给我儿子写的。他忙,我们有时差,打不了电话。我写下来,等他回国的时候看。”他说话很费力,一个字喘一下,“我心脏不好,一个人在家,晚上总觉得喘不上来。住医院,好歹身边有人。可我又不敢睡,怕睡过去,醒不来。回去睡,踏实。”他说完,闭上眼,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捏着那张纸条,纸面粗糙,边缘已经起毛。他写了很多张,每一张都在告诉那个远在国外的儿子,他很好,别挂念。可他自己,却要靠着医院病房的灯,才能熬过漫漫长夜。我想起前几天还在心里骂他占便宜,脸上烧得厉害。这世上,多得是别人看不见的难。我们总拿自己的尺去量人家的日子,量来量去,量出满肚子的不是。可那把尺子,根本不对。
我把纸条轻轻放回盒子,说:“叔,你安心治病。我先上去了。有空还来看你。”他点点头,没睁眼。我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他怀里抱着那个曲奇盒子,像抱着一捧舍不得熄的火。
第九天,我出院。结账的时候,我特意跟护士打听李国良的费用。护士说,他的住院费一直按月交着,从没断过。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出医院大门,天阴着,北风刮得紧。小芸把外套披在我肩上,说:“回家吧。”我应了一声,慢慢往前走。路过医院东侧的小巷子,我看见墙上爬满了枯干的爬山虎,枝枝蔓蔓缠在一起,像一张撕不下来的网。
我忽然想,他今天会不会又坐到那个靠窗的床上,看那堵灰墙,等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不会住下,可他的魂儿,早就住进了这间病房。那个空空的床位,原来不是给人占的,是给一种怕和盼占的。怕一个人闭上眼醒不来,盼有朝一日儿子回来,能吃上一口他买的小笼包。人活到那个岁数,有些事已经说不清了。只有这病床上的白单子,知道得最清楚。
回到家,小芸炖了一锅排骨汤。我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等下周天好,带她和儿子去公园走走。她在电话里笑,说花那钱干啥。我说不花什么钱,就是想跟你们待着。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没人看。窗外的天已经黑严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像一盒被风吹散的萤火虫。我忽然不再讨厌那种安静了。李国良的床,空了。可有些东西,留在了那间病房里,也留在了我心里。人这一辈子,怕的不是病,是病的时候,连个同屋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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