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的院子
三姨住在城郊,一个快被城市遗忘的地方。车开不进去,我下了公交还得走二十分钟,穿过一片拆了一半的城中村,路过几家收废品的铺子,再拐进一条窄得只能过人的巷子。
巷子尽头,就是三姨的院子。
门是虚掩的。我推开时,铁门发出很响的一声“吱呀”,像在咳嗽。
“三姨——”
没人应。
院子不大,扫得倒是干净。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层黄叶,也没有人踩过的痕迹。只有墙角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干透了,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走进去,堂屋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扑过来,混着药膏和樟脑球的气息。三姨坐在那把旧藤椅里,脚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稀饭,米粒沉在碗底,凝成了一团。
“三姨。”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浑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站起来:“是小川啊……你咋来了?”
“来看看您。”
她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好,好。来得好。你坐,我给你倒水。”
她要去够桌上的暖水瓶,手抖得厉害。我连忙接过来:“我自己来。”
水倒出来,漂着几片陈年的水垢。她有些不好意思:“这水还是前天烧的,你甭喝那个,给你钱,你去巷口买瓶好的。”
她在身上摸了半天,从裤腰里抠出一个旧手帕包着的小卷,一层一层展开,里面是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零钱。她抽出最大的一张,十块,塞给我。
“大热天的,跑这么远,买瓶冰水喝。”
我攥着那张钱,没动。
她又催我:“去啊。”
“我不渴,三姨。”
她把钱又往回推了推,最后叹了口气,重新包起来,塞回裤腰里。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顶要紧的事。
我帮她热了稀饭,又把带来的水果洗了切好。她吃得很慢,嘴蠕动着,偶尔有米粒从嘴角漏出来。我递纸巾,她摆摆手,用袖口抹了一下。
“你妈还好吧?”她问。
“挺好的。”
“上月她来看我,说腰疼,这毛病得治,别拖。”她说着,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瓶药酒,“这个你给她带回去,我让隔壁老王头配的,管用。”
我接过来。药酒瓶子很小,却沉甸甸的。
“别老一个人待着,去广场上转转,跟人聊聊天。”我尽量把声音放轻松,“我看那边新开了个老年活动中心。”
三姨沉默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慢慢地说:“去过。人家都笑话我。”
“笑话你什么?”
“笑话我……脏。”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枯树枝一样的手,“说我身上有味儿。我洗了,真的洗了,可还是有。后来就不去了。一个人待着也挺好。”
她说“挺好”两个字的时候,脸上居然真的露出了一丝笑。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三姨是家里最漂亮的,会唱戏,会做一桌子好菜。每年过年,我们几个孩子都抢着去她家,因为她给压岁钱最多,笑起来声音像银铃。那时候她的院子不这样,院子里种满了花,一到夏天,红的粉的开成一片。
后来三姨夫走了,两个儿子一个去了南方,一个出了国。再后来,儿子们回来过一次,为了房子。大儿子要卖,小儿子要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吵。三姨坐在门槛上,一声不吭地听。
第二天,大儿子走了,小儿子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三姨一个人。
从那以后,那扇铁门就很少再打开了。
我陪她坐了一个下午。她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干枯的树叶。说她上月摔了一跤,不敢跟人说,自己在地上躺了半个钟头才爬起来。说隔壁巷子老李头前几天死了,死了一天才被发现,怕得要命。说眼睛越来越不行了,看什么都是重影。
“小川啊,”她忽然叫了我一声,“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自顾自地说:“我不怕死。就是怕……死在屋里没人知道,臭了,给人家添麻烦。”
我别过头去,假装看院子里的石榴树。
天快黑的时候,我起身要走。她非要送我,拄着根旧拖把改造的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下次来,别买水果了。”她说,“你能来,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那条窄巷。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三姨还站在门口,身子倚着门框,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几乎和门洞的阴影融在一起。她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望着我,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老树。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巷子。到了马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得刺眼。
我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怎么了?见到你三姨了?她怎么样?”
“挺好的。她让我给你带瓶药酒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周末咱俩一块去看看三姨吧。”
那天晚上,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直是三姨站在门口的样子。车灯从她身上扫过,又很快地掠过,谁也不为谁停留。
我忽然想,我老了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守着一个空院子,一扇虚掩的门,和一个永远凉透的碗。
到那时候,会有人来看我吗?
会有人知道,我曾用尽一生的力气,养大过两个孩子,把所有的花都种在了夏天吗?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忽然觉得那张十块钱还在口袋里,硌得心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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