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的箱子》

一、 惊蛰

河南周口下面的一个县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

老县医院的门诊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墙,水泥地,走廊里常年飘着一股来苏水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味。今年年初,这栋楼终于被划进了拆迁改造的名单。

负责拆建的是县里一个叫“宏远”的施工队。带队的包工头叫老赵,四十五岁,干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

三月中旬,雨停了。老赵带着十几个工人开始拆老医院后面的那排旧仓库。这些仓库以前是放医疗器械和杂物的,早就废弃了,墙皮脱落得厉害,钢筋都锈成了褐色。

拆墙是个苦力活,也是个技术活。工人小刘开着一台小型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半面墙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尘。

“赵哥,你过来看!”

小刘从挖掘机的驾驶室里探出头,指着刚拆开的那面墙。老墙都是空心的,中间夹着一层保温层或者防水层。但在这面墙的夹层里,卡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不大,大概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表面刷着绿漆,但年头太久,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铁锈。箱子用一圈圈铁丝紧紧缠着,缝隙处还用蜡封死了,显然当年是被刻意藏起来的。

老赵叼着烟走过去,眯着眼看了看:“这啥玩意儿?以前放档案的?”

“不像,”小刘跳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箱子表面,“这封得严严实实的,像藏着宝贝。”

工人们围了过来。拆房子挖出东西,对工人来说是最兴奋的事。有人说是古董,有人说是金银首饰,还有人开玩笑说里面指不定是以前医院的标本,吓得女工往后退了两步。

老赵没说话。他干了一辈子工程,直觉告诉他,这种藏法,藏的往往不是值钱的东西,而是“见不得光”或者“不能丢”的东西。

“打开看看。”老赵说。

小刘找来钳子,费了半天劲剪断了铁丝。箱子盖因为锈蚀,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古董。

里面是几本发黄的笔记本,一叠用红布包着的信,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铝制饭盒。

老赵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日记”

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用的是那种老式的英雄牌钢笔,墨水已经晕开了一些:

“1987年3月15日,晴。今天是我来县医院报到的第一天。妈送我到车站,哭了。我说我会争气的。爸在矿上受了伤,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得把这个工作保住……”

老赵愣住了。他原本以为是个悬疑故事的开头,结果这开篇,像极了他妈以前跟他念叨的苦日子。

他继续往下翻。

日记的主人叫林秀芝,二十一岁,卫校毕业,分配到这个县医院当护士。

“这谁啊?这箱子藏墙里多少年了?”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

老赵没理他,继续翻。日记里记录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在八十年代末的挣扎与坚守。她省吃俭用,每个月发了工资先寄回家还债;她在医院里被老护士欺负,被病人家属骂,晚上躲在宿舍哭;她偷偷喜欢上了医院里一个叫陈建国的年轻医生,但又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不敢表白。

“这哪是宝贝,这是老古董啊。”有工人泄了气。

老赵却越看越入神。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日记的后半段,画风突变。林秀芝的语气开始变得恐慌、焦虑。她写到有人跟踪她,写到医院里在查什么“问题药品”,写到陈建国突然被调走,写到她自己被排挤、被举报。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89年11月3日

字迹潦草,甚至有些扭曲:

“他们来了。我藏在这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如果有人看到这些,请帮我找到陈建国。告诉他,我没有做。我真的没有做。”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老赵合上日记本,心里咯噔一下。他隐约觉得,这箱子背后藏着的,不是什么宝藏,而是一桩可能已经尘封了三十多年的冤案。

他看了看四周。工人们已经散去,继续干活了。只有小刘还在旁边,一脸茫然。

“赵哥,这咋办?扔了?”

老赵把箱子抱在怀里,摇了摇头:“不扔。这东西,得还回去。”

“还给谁啊?这人都找不着了吧。”

老赵没说话。他掏出手机,想了想,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他一个在县档案馆当临时工的发小。

“喂,老李,帮我查个人。县医院,1987年左右的,叫林秀芝……对,护士。看看现在还在不在,或者有没有联系方式。”

挂了电话,老赵看着那面被拆开的墙,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墙里藏着的不只是箱子,还有一段被人刻意掩埋的过去。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段过去挖出来,见见光。

二、 旧事

发小老李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一早,就给老赵回了电话。

“查到了,但情况有点复杂。”

“怎么讲?”

“林秀芝这个人,档案里是有记录的。1987年入职县医院,1989年11月突然离职。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申请,自动离职’。但奇怪的是,她的档案里没有身份证号,也没有家庭住址,只有个籍贯,写着‘周口市商水县’。而且,她的离职审批表上,院长签字那一栏是空白的。”

老赵皱了皱眉:“也就是说,她走得不明不白?”

“可以这么理解。更奇怪的是,我查了当年的县医院院长,叫周世荣,1992年因为经济问题被双规了,后来死在狱里。那个叫陈建国的医生,档案显示1990年调去了市里,后来也辞职下海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林秀芝家里还有人吗?”

“这我就查不到了。商水县那么大,光叫林秀芝的就不止一个。你得去当地派出所问问,但没点关系,人家不一定给你查。”

老赵挂了电话,点了一根烟。他看着那个铁皮箱子,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干工程的,讲究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这个箱子,像是冥冥中注定要让他碰到。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九十年代初,他跟着亲戚来城里打工,在工地搬砖。有一次,他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几千块钱。那时候几千块钱能顶他大半年工资。他把钱包交给了警察,结果被工友笑了半个月,说他傻。

后来,钱包的主人找到了他,是个做小生意的女人,哭着要给他钱,他没要。女人说:“这年头,像你这样实在的人不多了。”

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多年。

现在,这个箱子,就是那个钱包。

“小刘,”老赵叫来工人,“这两天活儿不急,我请两天假。你带着大家先把那排仓库拆完,注意点,看看还有没有这种夹层。”

“赵哥,你真要管这闲事啊?”

“闲事?”老赵笑了笑,“这叫积德。”

第二天一早,老赵开着他的二手皮卡,去了商水县。

商水县离周口市区不远,但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老赵一路打听,找到了当地派出所。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民警,听了老赵的来意,一脸为难:“大爷,我们这儿叫林秀芝的,光系统里登记的就有十几个。你这没有身份证号,没有具体出生年份,怎么查?”

老赵赔着笑:“同志,我不是大爷,我才四十五。我是这样,这个林秀芝,大概1966年左右出生的,老家应该是商水下面的某个村,卫校毕业,后来在县医院当护士。”

民警敲了敲键盘,屏幕上一堆信息。

“1966年出生的,叫林秀芝,商水籍的……有一个,但地址是周庄乡林楼村。你要不要去问问?”

“去!怎么不去!”

老赵记下了地址,谢过民警,开车直奔林楼村。

林楼村是个贫困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老赵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问:“认识林秀芝吗?以前在县医院当护士的。”

大多数人都摇头。

直到他走到村口一个小卖部门前,一个坐着晒太阳的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他半天,突然说:“你找秀芝啊?她死了好多年了。”

老赵心里一沉。

“咋死的?”

“病死的。九十年代初吧,具体哪年我记不清了。那时候她才二十多岁,可惜了。”老太太叹了口气,“她命苦啊,家里穷,好不容易读了个卫校,在县医院上班,结果没干两年就回来了,回来没多久就病死了。她妈因为这事,没两年也跟着走了。”

“她家里还有人吗?”

“有个弟弟,叫林建军。后来也出去打工了,听说在南方,好多年没回来了。”

老赵掏出烟,递给老太太一根:“大娘,您知道她在县医院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吗?为啥突然回来了?”

老太太吸了口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这事儿……说来话长了。当年村里人都说,秀芝是在医院里犯了事,被开除的。但具体犯了啥事,谁也不知道。只听说,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整天不说话,躲在屋里哭。后来就病了,越来越重,最后……”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老赵心里明白,这背后肯定有隐情。一个好好的姑娘,卫校毕业,有份体面的工作,突然被开除,回来就疯了,然后病死。这剧本,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谢过老太太,回到车上。

箱子就放在副驾驶座上。他摸了摸那个锈迹斑斑的饭盒,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也许,林秀芝没死。

或者说,她弟弟林建军,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得找到林建军。

三、 寻人

找人,比拆墙难多了。

老赵在林楼村住了两天,四处打听林建军的消息。村里人说他去了广东,在东莞或者深圳,具体在哪儿谁也不知道。有人说他在电子厂打工,有人说他自己开了个小店,还有人说他早就改了名字,不跟家里联系了。

老赵没办法,只能回到县城,继续从那个铁皮箱子入手。

他重新翻看了日记和那些信。信是陈建国写给林秀芝的,一共十几封,时间跨度从1987年到1989年。信里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陈建国关心林秀芝的工作和生活,也抱怨医院的种种不公。

有一封信里,陈建国写道:

“秀芝,最近医院里风声很紧。周院长在倒卖药品,从中吃回扣,我手里有一些证据,准备向上面反映。你千万要小心,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我。如果他们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老赵看到这里,心里大概有数了。

周世荣,那个后来被双规的院长。林秀芝,那个被突然开除的护士。陈建国,那个突然调走的医生。

这三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老赵决定,先找到陈建国。

他托发小老李,又查了陈建国的档案。陈建国,1963年出生,河南医科大学毕业,1985年分配到县医院,1990年调往市第一人民医院,1995年辞职,下海经商。

老李还提供了一个线索:陈建国下海后,在市里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叫“建国医疗”。公司现在还在,但陈建国本人已经很少露面了,据说前几年得了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

“地址有吗?”老赵问。

“有,在市开发区,医疗器械城B区3栋。”

老赵二话不说,开车去了市里。

“建国医疗”的门店不大,但里面摆满了各种医疗器械,从轮椅到血压计,应有尽有。一个年轻女店员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请问,陈建国陈总在吗?”

女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总?你是谁啊?”

“我……我是他一个老朋友的儿子。有点事想找他。”

“陈总身体不好,不见客。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老赵想了想,从包里拿出那个铝制饭盒,放在柜台上。

“你认识这个吗?”

女店员看了一眼,愣住了:“这……这不是陈总以前用的饭盒吗?他用了好多年,后来找不到了,还念叨过好几次。你从哪儿弄来的?”

老赵心里一喜,看来找对人了。

“我能见见陈总吗?这个饭盒,是他的一个老朋友让我还给他的。”

女店员犹豫了一下,拨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电话,说:“陈总让你上去。二楼办公室。”

老赵跟着女店员上了二楼。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轮椅上,半边脸有些歪斜,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看到老赵手里的饭盒,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

“这……这是……”

老赵把饭盒递给他。陈建国用那只还能动的手,颤抖着接过饭盒,抚摸着上面的锈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秀芝……是秀芝吗?”

老赵心里一酸。他没想到,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个老人还记得这个名字。

“陈伯伯,我不是秀芝。我叫赵建国,是个包工头。这个饭盒,是我拆老县医院仓库的时候,在墙里发现的。”

陈建国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盯着老赵,嘴唇哆嗦着:“墙里?她……她把它藏在墙里了?”

老赵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日记和信,放在他面前。

“这些,都是和饭盒一起发现的。”

陈建国翻开日记,看着那熟悉的字迹,老泪纵横。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抖得厉害。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句“我没有做”,他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啊!”

老赵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等了很久,直到陈建国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陈伯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秀芝姐……她为什么把东西藏在墙里?她后来怎么样了?”

陈建国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被尘封的往事。

四、 真相

1987年,陈建国从河南医科大学毕业,分配到县医院外科。他年轻有为,技术好,为人正直,是医院里重点培养的对象。

林秀芝比他晚来半年。她个子不高,但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陈建国第一次见她,是在护士站。她正在给一个病人扎针,手有点抖,但很认真。

两个人慢慢熟了。陈建国发现,林秀芝虽然话不多,但心思细腻,对病人特别好。她经常自己掏钱给穷病人买饭,晚上加班照顾没人陪的老人。

他们相爱了。

但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陈建国是大学生,医生,前途无量。林秀芝是卫校毕业的护士,家里穷,还有个生病的父亲。医院里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林秀芝高攀了。

陈建国不在乎。他认定了秀芝是个好姑娘。

变故发生在1989年夏天。

那时候,院长周世荣已经开始倒卖药品,从中吃回扣。他把手伸向了外科,要求陈建国在手术中使用指定厂家的器械和药品,价格比市场价高出好几倍。

陈建国拒绝了。

“我是医生,我只对病人负责。这种劣质器械,我不能用。”

周世荣冷笑:“小陈啊,你还年轻,不懂规矩。这医院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陈建国没有妥协。他开始暗中收集周世荣贪污的证据,准备向卫生局举报。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林秀芝。秀芝很支持他,但也担心他的安全。

“建国,周院长这个人,心狠手辣。你小心点。”

陈建国说:“放心,我有分寸。”

但他没有分寸。

周世荣先下手为强。

1989年10月,医院里突然传出一个消息:护士林秀芝偷卖医院药品,牟取私利。

证据“确凿”:有人看到她晚上偷偷从药房拿药,监控“拍到”她把药装进包里带出去,还有“证人”证明她把药卖给了外面的药贩子。

林秀芝百口莫辩。她根本没做过这些事。她甚至不知道那些药是怎么进到她包里的。

陈建国知道,这是周世荣在报复他。他去找周世荣对质。

“周院长,你这是栽赃陷害!秀芝不会做这种事!”

周世荣坐在办公桌后面,慢条斯理地喝茶:“小陈啊,证据面前,容不得你狡辩。林秀芝偷卖药品,这是事实。你可以为她作证,但你的证词,没人会信。而且,如果你继续闹下去,我保证,你这辈子都别想当医生了。”

陈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周世荣会这么无耻。

“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你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然后离开县医院。我可以放过林秀芝,只给她一个‘自动离职’的处分,不追究法律责任。”

陈建国看着周世荣那张虚伪的脸,恨不得一拳打上去。但他不能。秀芝是无辜的,他不能让她坐牢。

他妥协了。

他交出了所有证据,然后“主动”申请调往市里。

林秀芝被开除的那天,下着大雨。她站在医院门口,浑身湿透,哭得撕心裂肺。

“建国,我没有做。你相信我,我没有做。”

陈建国抱着她,心如刀绞。他想告诉她真相,但他不能。他怕周世荣狗急跳墙,真的把秀芝送进监狱。

“我相信你。秀芝,我相信你。”

林秀芝走了。她回了老家,再也没有回来。

陈建国去了市里,但他没有忘记秀芝。他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他听说她回家后,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他听说她病了,病得很重。

他想去看她,但周世荣的人一直盯着他。他不敢去。

1992年,周世荣被双规。陈建国以为,真相终于可以大白了。他回到县里,找到了林秀芝的地址,赶到了林楼村。

但一切都晚了。

林秀芝已经死了。

她死在1991年的冬天。死因是肺结核,但村里人都说,她是心病。

陈建国跪在她的坟前,哭了整整一天。

他回到县医院,找到了当年藏药品的那个仓库。他想找到一些证据,证明秀芝的清白。但仓库已经被翻修过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不知道,林秀芝在离开医院的前一天晚上,偷偷把日记、信和饭盒藏在了仓库墙体的夹层里。她知道,那些东西,是她清白的唯一证明。

她希望有一天,有人能发现它们,还她一个公道。

但这一天,晚了三十多年。

五、 救赎

听完陈建国的讲述,老赵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轮椅上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铁皮箱子,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悲凉的往事。

“陈伯伯,秀芝姐的弟弟,林建军,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陈建国摇了摇头:“我找过他。当年秀芝死后,我就去找过他。但他恨我,觉得是我害了他姐姐。他打了我一顿,然后离家出走了。后来我托人打听过,听说他去了南方,改了名字,再也没回来过。”

“那……秀芝姐的坟,还在林楼村吗?”

“在。在村后的山坡上。我去扫过几次墓,后来身体不行了,去不了了。”

老赵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伯伯,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个箱子,我替秀芝姐保管了这么久,现在,物归原主了。”

陈建国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小伙子,谢谢你。谢谢你……”

老赵离开“建国医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街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心里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帮林秀芝讨回公道。

不是为了陈建国,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叫林秀芝的姑娘。她死得太冤了。她把清白看得比命还重,但这个世界,却没给她一个公道。

他回到县里,找到了老李,让他帮忙查一下当年那起“药品盗窃案”的卷宗。

“老李,这事儿都过去三十多年了,卷宗可能早就销毁了。”老李说。

“试试吧。万一还有呢?”

老李点了点头,去查了。

果然,卷宗早就销毁了。但老李在县档案馆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本1989年的《县医院年度工作报告》。里面提到了“加强药品管理,严肃处理违规人员”,但没有具体点名。

老赵不死心。他又找到了当年县医院的一些老职工。这些人大多已经退休,有的已经去世,剩下的几个,也都不愿意提起当年的事。

“那事儿啊,别提了。周院长那时候一手遮天,谁敢说真话?”

“林秀芝啊,那姑娘挺好的,可惜了。谁知道她怎么就犯糊涂,去偷卖药品呢?”

“陈建国?他后来不是去市里了吗?听说中风了?报应啊,当年他要是硬气点,秀芝也不会死。”

老赵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阵发凉。这些人,当年或许也是受害者,但时间磨平了他们的棱角,也磨灭了他们的良知。他们选择了遗忘,选择了沉默。

但老赵不能沉默。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把铁皮箱子的故事,连同林秀芝的日记,发到了网上。

他用了一个化名,叫“挖墙脚的包工头”。

帖子发出后,很快引起了关注。

网友们被这个跨越三十多年的故事打动了。有人愤怒,有人唏嘘,有人开始人肉搜索当年的当事人。

“周世荣已经死了,但他的家人还在。能不能追究他们的责任?”

“陈建国也是个可怜人,被逼得一辈子内疚。”

“林秀芝太冤了。希望她弟弟能看到这个帖子。”

帖子火了。当地媒体也注意到了这件事,派记者来采访老赵。

老赵没有回避。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记者。

“我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炒作。我只是觉得,一个好人,不该被这样对待。她藏起这些东西,就是在等一个公道。我碰巧挖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记者被老赵的话感动了,写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是:《墙里的秘密:一个包工头和一段被尘封三十年的冤案》。

报道一出,舆论哗然。

当地卫健委介入调查,重新梳理了当年的案件。虽然周世荣已经去世,无法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官方最终认定:林秀芝当年是被栽赃陷害,她的“自动离职”属于冤枉,应予平反。

林秀芝的名字,被重新写进了县医院的荣誉墙。旁边写着:一位坚守职业道德的好护士。

陈建国看到这个消息,在轮椅上哭了一整天。

他说:“秀芝,你看到了吗?你清白了。你终于清白了。”

六、 重逢

故事到这里,似乎可以结束了。

但老赵心里,始终放不下一个人。

林建军。

秀芝的弟弟,那个据说去了南方,改了名字,再也没回来的人。

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在网上看到了那些报道。他一定知道,他姐姐的冤屈,终于被洗清了。

老赵想找到他。

他通过警方,联系了广东那边。经过一番周折,终于在东莞找到了林建军。

他现在的名字叫林军。四十八岁,在东莞一家电子厂打工,是个普普通通的技术员。他离过婚,有一个女儿,在老家读大学。

当老赵站在他面前,说出自己的来意时,林军愣了很久。

“你……你说我姐?”

“对。林秀芝。你姐姐。”

林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老赵,肩膀微微颤抖。

“我姐……她的事,我知道。我在网上看到了。谢谢你。”

“你……想回去看看她吗?她的坟,还在林楼村。”

林军沉默了。他看着窗外,东莞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已习惯了南方的湿热,习惯了电子厂的噪音。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留给姐姐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恨了她很多年。我恨她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要把自己逼死。我恨陈建国,觉得是他害了她。我甚至恨我爸妈,觉得他们不该生我,不该让我姐那么苦。”

老赵听着,心里一阵酸楚。

“但后来,我慢慢明白了。我姐不是傻,她是太要强,太清高。她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她藏起那些东西,就是在等一个说法。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现在,你帮她等到了。”

林军转过身,看着老赵,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一个月后,林军回到了林楼村。

他跪在姐姐的坟前,烧了一叠纸钱。

“姐,弟弟来看你了。你清白了。你终于清白了。”

风吹过山坡,纸灰飞舞。

老赵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觉得很平静。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做这件事的意义吧。

不是为了得到感谢,不是为了出名,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就像他年轻时候捡到的那个钱包。

这世界有时候很坏,但总得有人,愿意做那个“傻子”。

七、 尾声

老县医院的拆建工程,在三个月后完工了。

那面藏过铁皮箱子的墙,早已被推平。新的门诊大楼,将在这里拔地而起。

老赵带着施工队,去了下一个工地。

临走前,他把那个空了的铁皮箱子,送给了陈建国。

“陈伯伯,这个箱子,物归原主。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属于它了。它们属于历史,属于秀芝姐。”

陈建国抱着箱子,点了点头。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祝你一辈子平安。”

老赵笑了笑,转身上了皮卡。

车开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阳光照在瓦砾上,闪闪发光。

他想,那些被掩埋的过去,终究会重见天日。而那些坚守的良知,也终将被人记住。

这世界,终究还是好人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