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的时候,孙国栋背着绳锯上山了。他承包了村后头那片三十亩的山地,种了八年速生杨,今年终于到了间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露水重得能把裤腿湿透,他揣了俩馒头一壶水,蹬上那双前年赶集买的解放鞋,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山腰走。

山上的杨树笔直地戳着,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刮哗啦啦往下掉,踩在脚底又软又脆。孙国栋找了棵长得歪斜的,树皮上长了瘤子,卖不上价,趁早锯了当柴烧。他把绳锯挂在树干上,拉着锯齿来来回回地走,锯末子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鞋面上落了一层。锯到一半他停下来喝水,水壶盖拧开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盖子骨碌碌滚到坡下去了。

他骂了一声,顺着坡往下找。草深,盖住了脚脖子,他拨开一丛狗尾巴草,弯腰去捡那个铝盖子,手指刚碰到,余光扫到旁边的落叶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以为是兔子,没在意,伸手去够那盖子,这时候那东西又动了一下,幅度大了一点,枯叶被顶开了一角。

孙国栋侧过头去,凑近了一看,先是看见一节灰褐色的鳞片,拇指粗细,泛着暗沉沉的光,盘在落叶底下。然后是第二节,比第一节粗了一圈,鳞片颜色也深一些,像是柴火熏过的那种黑褐色。他琢磨着这是条蛇,这个季节蛇该找窝冬眠了,怎么还在外面晃荡。他打算拿了盖子就走,不跟蛇计较,可那东西又动了一下,从落叶堆里往外拱了拱,他看见那蛇身下面支棱着两个东西。

两条腿。

短,粗,像刚孵出来没多久的小鸡崽子的爪子,灰扑扑的,趾头分开撑着地面,把那截蛇身支了起来。孙国栋后脊梁窜上来一股麻意,头皮绷紧了,他往后仰了一下,屁股坐到了地上,铝盖从手里脱出去又滚远了,但他没顾上捡。

他盯着那东西,脑子里面转了好几个弯。第一反应是自己看花了,拿手背揉了揉眼睛再睁开,两条腿还在,趾头动了动,按进落叶里又拔出来,像是不太会走路,试探着往前蹭了半寸。蛇身的上半截从落叶里抬起来,三角形的脑袋转过来,绿豆大小的眼睛黑漆漆的,吐了一下信子,细长分叉的舌尖扫过空气。

孙国栋这才发现那蛇不对劲。它身子中间有个畸形的凸起,像是被什么硬物砸过之后长歪了的骨头,两条腿就长在那凸起两侧,跟身子连着的地方皮肤皱巴巴的,颜色比鳞片浅,有点发白,像是伤口愈合后新生的皮肉。蛇的尾巴尖缺了一截,断面齐整,像被什么利器剪掉的。

他慢慢站起来,退了两步。蛇没追他,就那么支着两条腿立在落叶堆里,脑袋微微晃着,信子吐一下收一下,像是在闻他的味儿。孙国栋站在三步开外跟它对视,心跳咚咚地擂着胸腔,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想跑,但腿有点软,又想着这蛇到底有没有毒,看脑袋的形状是钝圆的,不像蝮蛇那种尖三角,但他说不准,山里长大的也不代表什么蛇都认识。

就这么僵持了大概有两三分钟,那蛇忽然把脑袋低下去,两条腿撑着身子转了个方向,慢腾腾地往坡下那丛灌木里头挪。孙国栋看见它走路的样子,两条腿交替往前蹭,跟壁虎似的,但比壁虎笨得多,像是那两条腿压根不该长在它身上,它用得很吃力,走一小截就要停一停,喘气似的把身子放平了歇歇。

孙国栋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他弯腰从地上捡了根树枝,远远地跟着那蛇走了几步。他想看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天生畸形还是后来受了伤变成了这样。蛇觉察到背后有人,停下来回头看他,那张三角形的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眼睛黑亮亮的,跟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似的。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蛇忽然把身子猛一甩,扭了个方向往另一边窜。两条腿踢蹬着落叶,比刚才快了些,但看起来慌慌张张的,身子左摇右晃,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孙国栋把树枝扔了,站在原地看着它钻进一堆乱石缝里,细长的身子一节一节缩进去,最后那两条腿也收了进去,石缝外头只剩下一小截缺了尖的尾巴,晃了两晃,彻底不见了。

孙国栋在山上又待了一个多钟头。他把那棵树锯完了,劈成几段码在路边,又锯了两棵长得密挤的,把活儿干完了才下山。下山的时候他故意绕了个远道,从那堆乱石缝旁边走过去的,石缝里头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太阳升到半空了,光线斜斜地照在石头上,照得那堆乱石棱角分明。

他回到家,他媳妇赵玉兰正在院子里喂鸡,撒一把玉米粒,鸡咕咕叫着围过来啄。她抬头看见孙国栋进门,说你今儿脸色不对,咋了。孙国栋把绳锯靠在墙角,坐在门槛上脱鞋,倒出里面的锯末子和碎石子,说我在山上看见一条长了两条腿的蛇。

赵玉兰手里的玉米瓢顿了一下,说你胡说八道吧。孙国栋说真的,两条腿,还走路呢,跟癞蛤蟆似的。赵玉兰说你八成是眼花,山里雾大。孙国栋说我离它三步远,看得清清楚楚,跟小青蛙一样的腿,灰扑扑的。

赵玉兰把玉米瓢搁在鸡食槽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盯着他脸看了几秒钟,说你要真看见了,那玩意儿邪乎,你少招惹它。孙国栋说你就不信我。赵玉兰说我没说不信,我是说邪乎的东西离远点。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玉米粉,进屋做饭去了。

那几天孙国栋心里头老是悬着那两条腿的事儿。他白天去山上继续干活,路过那堆乱石缝的时候总要停一停,蹲下来往里瞅一眼。头两天什么都没看见,第三天晌午他去的时候,石缝边上的落叶堆被扒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上面有几道细细的爬痕,分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身子爬过去的时候留的。

他顺着爬痕往前找了几步,在一棵老橡树的树根底下找到了它。那蛇缩在树根盘结形成的凹陷里,身子盘成一团,两条腿收在身子底下,只露出两个灰扑扑的小爪子尖,像藏着什么东西似的。它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信子吐了半截又缩回去,然后脑袋慢慢搁回盘着的身子上,像是不太想搭理他。

孙国栋蹲下来,离它两尺远。他从兜里掏出早上剩下的半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搁在树根边上。蛇没动。他等了一会儿,它还是没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你不吃算了,我放这儿了。

第二天他再去看,馒头块不见了,树根边上干干净净的。他又掰了一块搁在原地,这回蛇伸过头来,信子扫了扫那块馒头,然后叼起来,侧着脑袋嚼了几口,咽下去了。

后来孙国栋每天都给它带点东西。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鸡蛋黄,有时候是自己腌的萝卜条,切成细丝搁在树根下。蛇慢慢地不怕他了,他走近的时候不再缩着脑袋,有时候还会把盘着的身子松开一点,露出那两条腿来晒太阳。孙国栋发现那两条腿比第一次见的时候好像粗了一些,趾头能张开的角度也大了,像是每天都在长,每天都在学着用。

他没跟别人说这事儿,连赵玉兰也没再提。他觉得这事儿说出来别人也不信,看见了也不一定信,更别说没看见的。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条蛇在一天一天地变,从他第一次看见它支棱着两条腿笨拙地蹭着走路,到现在它能靠着那两条腿在树根周围慢慢地踱步了,虽然还是走不远,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那股子劲儿摆在那儿,让人觉得它总归是要学会的。

山上的杨树间伐了半个月,锯下的木头码成垛,孙国栋找镇上的木材贩子来看了两回,价格谈好了,等天晴透了一车一车拉下山。活儿忙完的那天下午,太阳晒得暖和,他坐在山坡上歇脚,远远看见那条蛇从树根底下爬出来,两条腿撑着身子,慢吞吞地往坡下那片晒着太阳的草甸子上走。它走得比第一回稳当多了,步子虽然小,但左右交替有了节奏,尾巴尖在后面拖着,扫过落叶沙沙地响。

孙国栋看着它走到草甸子中间,把身子摊开,两腿伸直,整个儿趴在阳光底下。灰褐色的鳞片被太阳一照泛出点金黄色的光,那两条腿上的新生皮肤在光底下透着粉,趾头岔开贴着地面,很放松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东西不是怪物。它就是个长了多余东西的活物,跟人一样,身上带着自己也不想要的累赘,可活着就得学着用它们,学着往前走。

那天傍晚他回家的时候,赵玉兰在灶屋里烙饼,油香从窗户缝里往外钻。他推门进去,赵玉兰头也没回说,山上的活儿完了?他说完了。她说那明天歇一天,你带闺女去镇上看她姥姥。他说行。

他坐在灶屋的矮凳上,看着赵玉兰翻饼的背影。她肩膀有点歪,是常年低头干活落下的毛病,烙饼的时候左手扶锅沿右手翻面,两个胳膊一高一低的。饼在油锅里滋滋地响,边缘鼓起一个个小泡,焦黄焦黄的。

孙国栋说玉兰,那条蛇我天天都去看它。

赵玉兰翻饼的手没停,说你还真跟它耗上了。他说它长了两条腿,不会走路,我给它带吃的,它现在会走了。赵玉兰把烙好的饼铲起来搁在盘子里,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一条蛇学会走路,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没什么关系,就是觉得有意思。

赵玉兰把盘子搁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饼的热气扑到他脸上。她说行,你觉得有意思你就去看,别耽误干活。他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凉气,但饼香,又软又韧,嚼着嚼着他笑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孙国栋把木头卖了,拿到万把块钱,还了一半买拖拉机的借账,剩下的存起来,准备明年开春给闺女交学费。闺女在镇上读初中,住校,两周回来一趟,每次回来大包小包换洗的衣服,赵玉兰忙着洗忙着晒,孙国栋就去菜地里拔几棵葱摘几个西红柿,晚饭桌上比平时丰盛。

那条蛇他隔三差五还去看,带的东西从馒头鸡蛋换成了去集市上买的猪肝,切碎了装在塑料袋里,到了山上搁在树根旁边就走,隔一会儿再回来看它吃没吃。那蛇跟他混熟了,有时候他还没走近,它就探出脑袋来,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塑料袋,信子吐得比平时快。

有一天他去看它的时候,发现树根旁边多了一条小蛇。小的,手指那么粗,通体灰褐色,没什么特别,就一条普通的草蛇。大的那条蛇跟小蛇并排盘着,两条腿伸在外面,小蛇的脑袋搭在大蛇的身子上面,像是在靠着它取暖。

孙国栋蹲在那儿看了很久,天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条蛇身上。大蛇注意到他来了,抬起脑袋朝他这边转了转,但没有起身走过来,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去了,像是要说我今天有事,不跟你玩了。

他把猪肝放在老地方,轻轻退了几步,没惊动它们。走下山的时候他脚步轻快,嘴里哼了一句调子,不成腔不成调的,就是高兴。

周末闺女回来了,孙国栋骑摩托车去镇上接她。十五岁的姑娘,个头窜得快,已经快跟他一般高了,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校服洗得发白,书包鼓鼓囊囊地背在后面。她跳上摩托车后座,手扶着他的腰,说爸,我这次数学考了班上第三。

孙国栋发动车子,回头冲她喊了一句说第三不错,比上次进步了。闺女在风里笑,说他啥都记不住就记住我上次考第几。他说那当然,你的事儿我桩桩都记着。

回到家赵玉兰把菜端上桌,炒了鸡蛋,炖了土豆,凉拌了个黄瓜。闺女扒拉着碗里的饭,说学校食堂的菜没我妈做的好吃。赵玉兰给她夹了块土豆,说那你多吃点,补补。孙国栋在旁边慢慢地扒饭,看着她们娘俩说话,心里头暖融融的,像是灶膛里还煨着火。

吃完饭闺女去写作业,赵玉兰洗碗,孙国栋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刚升起来,薄薄的,像个半透明的瓷盘子挂在东边树梢上。他想起来那条蛇和它旁边的小蛇,想不出它们是什么关系,大的看起来不像在护着小的,更像是在一块儿待着有个伴儿。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看见那一幕的时候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好像那条蛇也有了自己的日子,有了要照看的东西。

他掐了烟,进屋去看了闺女写作业,坐她旁边翻了翻课本,好多东西他都不认识了,但看着闺女在草稿纸上刷刷地演算,笔头沙沙响,他觉得真好。他轻轻起身出去了,给赵玉兰倒了杯热水搁在灶台上,然后回了里屋把明年的春耕计划大概捋了一遍,写在挂历的空白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认得。

入冬之后天冷了,山上的树叶掉光了,风刮起来直往脖子眼里钻。孙国栋隔三差五还是上山去,包里揣着切好的猪肝和一小瓶温水,走到那棵老橡树底下。蛇已经不在了,树根底下那个凹陷被落叶填了半满,旁边的小坑也空了。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有爬痕延伸出去,往更密的林子深处去了。爬痕旁边还有一道更细的痕迹,一左一右,应该是那小的跟着大的走。

他把猪肝留在老地方,用片大树叶盖住,想着它们要是饿了回来还能找着吃的。然后他沿着爬痕走了几步,林子深处的光线暗,看不远,但他觉得那蛇应该是带着小的找到了更好的窝,能挡风能过冬的地方。

下了山他碰见村里的孙老贵,老贵牵着牛往家走,迎面碰上打了个招呼。老贵说你最近老往山上跑,山上还有啥值钱的没砍完。孙国栋说没了,就上去转转。老贵说转啥嘛,冬天山上光秃秃的。孙国栋笑了笑,说透透气。

他不想说蛇的事儿,说了人家肯定说他闲的。但他心里存着那个画面,两条腿支棱着立在落叶里的蛇,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慢慢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带着小的去找地方过冬。他觉得这个画面能让他过完整个冬天,心里头不空落落的。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山上的路封了半个月。孙国栋没法上去,就在家帮赵玉兰张罗过年的东西。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割肉买鱼,镇上赶集的日子他骑着车来回跑了好几趟,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的年货。闺女放假在家,帮着擦桌子贴窗花,红纸剪的福字贴在堂屋正中间,衬得屋里亮堂了几分。

除夕晚上他们仨围着桌子吃年夜饭,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赵玉兰包得饱满,一个个胖墩墩地码在盘子里。孙国栋倒了两杯酒,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空碗旁边,赵玉兰看了一眼没说话,闺女也没问。那碗是留给孙国栋他爸的,走了三年了,每年这时候他都要搁一只空碗,添一筷子菜。

吃完了饺子守岁,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当个背景音。闺女靠在沙发上打盹,赵玉兰织毛衣,孙国栋坐在窗户边上看外面的雪。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院墙和柴垛都蒙着厚厚一层白,跟铺了棉花似的。

他想那条蛇了。不知道它在哪个石头缝里蜷着,不知道它旁边的小蛇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两条腿在冬天冷的时候会不会疼。他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一条蛇哪有什么疼不疼的,它长成那样,就得那么过。

可他还是想。

过了正月十五,天慢慢回暖,雪化了,路上的泥干了。孙国栋找了天晴的日子上了山,沿着那条冻硬了又化开的土路走上去。杨树林里光秃秃的,枝桠直直地戳着天,地面上一层腐叶混着泥土,踩上去软软的。

他走到那棵老橡树跟前,树根底下的落叶被动过了,他搁猪肝的那片大树叶被掀开,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剩。他蹲下来看,地面有新鲜的爬痕,交错着,有粗有细,从树根旁边一直延伸到坡下去。

他心里一松,站直了腰顺坡往下走。拐过一丛枯灌木,他在一块朝阳的大石头旁边看见了它们。那条大蛇盘在石头根部的凹陷处,身子松松地盘着,两条腿伸出来搭在一块扁平的碎石头上面,像是在晒太阳。小的那条盘在它旁边,脑袋贴着大蛇的尾巴尖,安静地眯着眼。

太阳照在它们身上,鳞片泛着暖融融的光。大蛇感觉到了动静,抬起头来朝他这边看了看,黑眼睛湿漉漉的,信子吐了两下,又慢慢收回去,然后把脑袋重新搁回了盘着的身子上。

孙国栋在几步开外坐下来,坐在枯草地上。他没带猪肝今天,就空着手来的,看看它们在不在,在就行了。他坐了一会儿,风从林子那边过来,凉丝丝的,但太阳晒着的地方暖和。那条大蛇慢慢把腿伸得更直了一点,趾头岔开按在石面上,像是在使劲够着那点热气。

孙国栋看着它,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在镇上的砖窑干活,烧窑的时候出了事故,窑顶塌了一块,把他右腿压在下头。他躺在卫生院床上三个月,下地的时候那条腿跟棉花似的使不上劲,走一步歪一步。他爸陪着他慢慢练,沿着卫生院后面的巷子,来回走,一天走十趟,从扶着墙到扶着拐杖到后来能自己挪。巷子口有棵梧桐,他走到那里就歇歇,靠着树干喘气,腿使不上劲的滋味太难受了,心里也烦,觉得自己废了。

可他爸说了句话,他说腿是自己的,你嫌它它也是你的,你得跟它处。

他跟那条腿处了小半年,处好了。后来走路不瘸了,除了阴雨天有点酸,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那时候他觉得天大的事,现在回头看,也就那么回事,熬过来了就过来了。

他看着石头旁边那条蛇伸着腿晒太阳的样子,觉得它也在跟自己的腿处。它慢慢学会了用,学会了走,学会了带着小的找地方过冬。它没嫌自己多长了东西,就那么长着,用着,活到了又一个春天。

孙国栋坐够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朝那条蛇说了句我走了,下回带猪肝给你。蛇没理他,但他觉得它听见了。

他下了山回到家,赵玉兰在院子里晾被子,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大白旗。她看见他从山上下来,说你又去看那玩意儿了。孙国栋说看了,活得好好的。赵玉兰把被单抻了抻,说行,活得好好的就行。

春天来了,山上的杨树冒了新芽,黄绿色的嫩叶子一天一个样。孙国栋买了些树苗,打算把间伐之后空出来的地方补上新的,还买了几棵核桃树,说种着以后给闺女吃。他上山种树的时候,那条蛇就在不远处的石头旁边待着,有时候盘着睡觉,有时候支着腿慢慢溜达。小的那条也跟着,寸步不离,大的走哪儿它跟哪儿。

孙国栋栽树坑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它们,灰褐色的两截影子在春天的阳光底下慢慢移动。他看着它们,手里铲子往下挖土,坑挖好了把树苗放进去,填土踩实,浇一瓢水。一棵一棵,沿着山坡往上排,整整齐齐的,像是他这些年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日子。

赵玉兰有时候也上山来给他送饭,看见那条蛇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孙国栋说别怕,它不咬人。赵玉兰站远了看了几眼,说还真的是两条腿。孙国栋说我没骗你吧。赵玉兰把饭盒递给他,说行行行你没骗我,赶紧吃,面坨了。

孙国栋打开饭盒,是手擀面,酱肉卤子,还卧了个荷包蛋。他蹲在树坑旁边吸溜吸溜吃面条,热汤热气腾腾的,熏得他鼻尖冒汗。那条蛇在远处抬了抬脑袋,看了看这边,又低下头去了,像是在说你们吃你们的,我不打扰。

孙国栋把汤底也喝干净了,饭盒盖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春天的山绿得透亮,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儿,远处镇上的屋顶高高低低地露在山坳边上,炊烟细细地升着。他扛起铁锹往坡上走,脚底下踩实了,一步一个脚印。

闺女后来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赵玉兰去学校附近租了间小房子陪读,孙国栋一个人留在村里种树养鸡。他隔三差五往县里跑,摩托车后面绑着自家种的菜、养的鸡下的蛋、新磨的棒子面,一趟一趟地送。闺女学习忙,见面说不了几句话,但每次看到他来都高兴,远远地在校门口招手,马尾辫甩来甩去。

山上的杨树长高了,核桃树也活了,那条蛇不知道还在不在,他每次上山都要路过那棵老橡树,有时候能看见它盘在石头旁边,有时候看不见。但他总觉得它就在附近哪个角落里待着,带着那个小的,不知道是它的孩子还是它半路捡的伴儿,反正互相跟着,在山里头过着它们自己的日子。

有一回他看见那条蛇从坡上往下走,两条腿撑得稳稳的,步子比以前利索多了,尾巴尖在后面轻轻摆着。小的跟在它后面,爬一阵歇一阵,偶尔抬头看看前面的背影,然后又跟上去。大蛇走一截就停下来等一等,等小的赶上来了再继续走。

孙国栋站在坡上看它们走远,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掏出手机给赵玉兰打了个电话,说玉兰,那蛇还在,腿更壮实了。赵玉兰在电话那头说,你咋还惦记那蛇呢。他说就觉得挺好的。她说行,挺好的就行,你跟蛇好好过日子吧。说完她笑了,他也笑了,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兜里,扛着铁锹往杨树林里走。

秋天的杨树叶又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踩上去沙沙的。孙国栋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整个镇子卧在山坳里,红瓦的屋顶、灰白的墙面、蜿蜒的青石板街、街口的豆腐脑店,还有老街东头那个红砖小院,二姑种的月季在墙根底下开得正好。他爸在院子里搭的那个葡萄架已经爬满了藤,夏天的时候结了一串一串紫葡萄,他摘过几回,酸,但酿酒正好。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秋天的早上,他在山上锯树,低头捡那个铝盖子,看见了一条长了腿的蛇。那会儿他以为是什么邪乎东西,后来慢慢地,他觉得那就是一个跟他一样的活物,身上带着些多余的、不好用的累赘,可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学着用,学着走,学着把自己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他走下山去,路过那棵老橡树,往树根底下的凹陷里看了一眼。落叶堆得厚厚的,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等明年春天暖和了,那蛇还会爬出来,支着两条腿晒太阳,带着那个小的在草甸子上慢慢走。

他拐过灌木丛,朝镇子方向走去。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落叶铺满的土路上。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另一只脚。

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渐浓的暮色里连成一片,像一根绳子,把山上山下的人拴在一起。

孙国栋走进镇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口的豆腐脑店在收摊,老板娘把门口的小桌子一张一张往屋里搬,摞起来靠墙放着。她看见孙国栋,喊了一声,国栋,明早来吃不,新磨的豆浆。孙国栋说行,给我留一碗。老板娘说好,扭头进屋去了,门帘落下来啪嗒一声。

他拐进自家那条巷子,在门口停了一下。院门没锁,推开来,院子里的鸡已经上了架,咕咕咕地挤在窝里打盹。他把铁锹靠在柴垛边上,洗了手进屋,灶台上赵玉兰走之前蒸好的馒头还盖着白纱布,掀开来一股面香。他掰了半个,就着一碟咸菜吃了,喝了一大碗凉白开,饱了。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是闺女淘汰下来的旧液晶,屏幕上有两条竖线,但声音图像都还行。他换了个频道,在播一档农村致富节目,讲别的地方怎么搞林下经济,种蘑菇养鸡什么的。他看了半集,觉得人家搞得好,自己那片杨树林空着可惜,盘算着明年春天是不是也试试在林子里围个圈养点散养鸡。

他关了电视去睡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炕烧得热乎,被子是赵玉兰走之前新絮的棉花,蓬松软和。他闭着眼,脑子里一会儿是山上那条蛇支着腿走路的样子,一会儿是闺女在县一中校门口冲他招手,一会儿又是赵玉兰在租的房子里给他打电话说今天吃了什么。这些念头一个一个飘过去,像秋天杨树叶子那样打着旋落下来,不扎人,就是满满当当地铺了一地。

后来他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豆腐脑店,要了碗咸口的,加辣油撒葱花不要虾皮。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吸溜。旁边桌子坐的是孙老贵,端着碗粥啃油条,看见他过来搭话,说你最近山上弄啥动静,我前天路过听见链锯响。孙国栋说补种了几棵核桃苗,把去年间伐空出来的地填上。孙老贵说核桃好,核桃值钱,过几年你闺女嫁妆都有了。孙国栋笑,说那还早,她才高一。

喝完豆腐脑他去镇上邮局取了赵玉兰汇回来的钱,又给她们娘俩寄了两罐自家腌的咸菜。邮局的小姑娘认识他,说孙叔你又寄东西。他说你婶子说县城的咸菜没味儿。小姑娘笑,把包裹封好了贴单子。

从邮局出来他拐去了农资店,买了一卷铁丝网,准备回去拾掇拾掇林子边上的围栏。扛着东西往家走的时候碰见了二姑,二姑挎着篮子买菜回来,篮子里一把芹菜两棵白菜,看见他就招手,说国栋,你上回给我拿的核桃好吃,还有没有。孙国栋说树上还有不少,过两天打下来给你送一兜。二姑说行,你一个人在家吃饭别凑合,不行上我那儿吃去。他说知道了。

回了家他把铁丝网展开铺在院子里,拿钳子剪成一段一段的,准备下午上山去扎。剪铁丝的时候他想起那条蛇,不知道今天太阳好不好,它在不在石头旁边晒着。他加快了点手里的活儿,把铁丝网收拾利落了装进蛇皮袋,背起来往山上走。

一路上坡,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得人后背暖洋洋的。杨树林里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窸窸窣窣的。他走到那棵老橡树跟前,果然看见那条蛇趴在石头旁边,两条腿舒展着搭在一块平展的石头片上,小的那条挨着它盘成一个圈,脑袋钻在自己身子底下,像是在睡觉。

孙国栋把蛇皮袋放下来,蹲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大蛇注意到他了,抬头吐了吐信子,然后又把脑袋搁回去,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孙国栋从兜里摸出两块早上剩的豆腐干,掰碎了搁在石头边上。大蛇低头闻了闻,叼了一块慢慢嚼起来,小的也醒了,凑过来叼了另一块,两个挨着头吃。

他看它们吃完了,站起来去林子边干活。铁丝网围着林子的外围走了一圈,把以前破口子的地方补上,又把底下塞了石头压实,省得野猪拱进来。干了一个多钟头,出了一身汗,他坐在刚扎好的铁丝网桩子上喝水。回头一看,那条大蛇慢悠悠地跟过来了,离他十来步远,支着两条腿站在落叶堆里,黑豆眼睛望着他。

孙国栋笑了一下,说你看我干啥。蛇当然没回答,就那么站着,腿撑得直直的,灰褐色的小爪子稳稳地按在地上。小的跟在它身后,探头探脑地看了看他,又缩回去了。

他喝完水把瓶子收了,扛起剩下的铁丝网往回走。蛇站在那儿没动,他走远了回头看,它还站在那里,两个灰扑扑的小点嵌在秋天黄澄澄的林子里,像是谁随手画上去的两笔。

那天干完活回家,他给赵玉兰打了个电话,说林子围栏修好了,明年开春可以考虑养鸡。赵玉兰在那头说行,你看着办,我在县城这边找着个活,给人家看店,一个月千把块钱,能贴补贴补。孙国栋说你别太累。她说累啥,坐着看店有啥累的。她说闺女这次月考成绩下来了,全班第七,老师说保持住考一本没问题。孙国栋攥着手机嗯了一声,喉咙口有点紧,说那你们好好的,周末我过去一趟。

周末他骑摩托去了县里,带了一袋子新打下来的核桃,还有两只杀好的鸡。赵玉兰租的房子在中学后门那条巷子里,一间半大屋子,一张床一个桌一个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闺女在屋里写作业,听见他来了跑出来,叫了声爸,接过核桃袋子就剥了一个塞嘴里,说脆。

赵玉兰在灶台上炖鸡,香味儿飘了一屋子。孙国栋坐在床沿上看闺女写作业,她低着头算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划过,头发从耳朵后面掉下来一缕,她随手别回去。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赵玉兰喊吃饭了才起身。

饭桌上炖了鸡,炒了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闺女吃得快,吃完又回桌写作业去了。孙国栋和赵玉兰坐在小饭桌旁边慢慢吃着,赵玉兰说你山上那蛇还去看吗。他说看,上周还见了,晒太阳呢,旁边多了条小的。赵玉兰夹了块鸡肉搁他碗里,说你跟它倒处出感情来了。孙国栋说谈不上感情,就是觉得它在那儿挺好的,我看着心里头安稳。

赵玉兰看了他一眼,说国栋,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孙国栋说什么样。她说从前你急,干啥都急,种树急,卖木头急,闺女考不好你急得嘴上起泡。现在你不急了。

孙国栋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说急也没用,日子得一天一天过,树得一年一年长。

赵玉兰没再说什么,给他添了碗汤。汤热,喝着烫嘴,但舒服。

晚上他睡在她们娘俩隔壁的储藏间里,赵玉兰给铺了新褥子,枕头还是荞麦皮的,跟他家里那个一样。他躺在窄窄的行军床上,听着隔壁闺女翻身的声音和她妈轻声说早点睡别熬了,心里头平整得像刚耙过的地。

第二天一早他骑摩托回村,路过镇上的时候拐到街口买了几个肉包子,揣在怀里骑车上了山。到了老地方,蛇不在石头旁边。他等了一会儿,把包子掰开放在树根底下,自己在旁边坐着吃了一个。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松木和枯草的味道。他靠着橡树坐着,嘴里的包子皮有点凉了,但肉馅还热乎着。头顶的树枝间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蓝天,云走得慢,一群麻雀扑棱棱地从林子里飞起来又落下去。

孙国栋坐了半个多小时,蛇没来。他把剩下的包子包好搁在石头上,用片大树叶压着,起身走了。走了没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头边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把树叶吹得翻了个面。

那天之后他连着去了三天,蛇都不在。石头旁边的落叶被风扫平了,树根底下他搁的吃食也没动过。他蹲下来找爬痕,地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也没有。他在附近转了一圈,翻了几块大石头底下的缝隙,都没看见影。

他心里忽然有点空,像是一块本来放得稳稳的东西被人抽走了。他在林子里坐了一个下午,太阳从东边滑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他才起身下山。

回到家他给赵玉兰打了个电话,说那蛇不见了。赵玉兰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说不在了就不在了吧,也许是换地方过冬了。他说还不到冬天呢,这才秋天。赵玉兰说那也许是往更深的山里去了,你别找了。

孙国栋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升起来,照着院墙上晾着的干辣椒,一串一串红通通的。鸡在窝里偶尔咕一声,远处镇上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起身回了屋。

那条蛇确实不见了。他后来隔三差五上山看,把能翻的石头缝都翻了一遍,把周围几棵老树的树根底下都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那条大蛇和那条小蛇就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从林子里消失了。有一回他在更远的山坡上看见一条灰褐色的蛇影闪过,追过去看只是一条普通的草蛇,没腿的。

他慢慢接受了它不见了这件事。但每次上山路过那棵老橡树,他还是习惯性地往石头旁边看一眼,习惯性地在兜里揣点吃的。他跟自己说那是习惯,跟那条蛇没关系。

秋天过完了,冬天又来了。雪下了几场,山路滑,他上山的次数少了。开春之后他在林子里围了圈铁丝网,买了二百只鸡苗放进去养。小鸡黄绒绒的挤在保温棚底下,一天一个样,过了半个月翅膀上就长出了硬羽。他每天往林子里跑两趟,撒玉米粒,添水,捡蛋。活忙起来了,他往老橡树那边去的次数少了,但偶尔路过还是要站一站。

有一回他在林子深处的灌木丛边上捡到一块灰褐色的蛇蜕,干燥的、半透明的,蜷缩着挂在荆棘枝上。他小心地取下来看了看,蛇蜕比他去年看见的那条蛇要大一圈,褪下来的腿的部分有两个明显的凸起,像是那两条腿长得更粗了,在蜕皮的时候留下了清楚的轮廓。他把蛇蜕带回了家,搁在堂屋的抽屉里,没跟任何人说。

他心里踏实了一点,觉得它还在,只是走得远了,去了更深的地方。带着那条小的,支着两条腿走在别人看不见的林子深处。

春末的时候闺女回来了,学校放三天假。孙国栋去车站接她,摩托车后座上绑着新买的头盔,粉色的,闺女上车的时候看见了,说爸你还买新的了。他说旧的太脏了,你戴着不好看。闺女把头盔扣上,马尾辫从后面掏出来,说你咋还讲究起来了。

到了家赵玉兰正在院里择韭菜,看见闺女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瘦了,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闺女说吃了吃了,就食堂的菜油水少。赵玉兰说那今晚给你包饺子,猪肉韭菜馅。

一家人围着桌子包饺子,孙国栋擀皮儿,赵玉兰和馅,闺女捏褶子。捏出来的饺子有胖有瘦有歪有斜,摆满了两个大盖帘。闺女捏着捏着忽然说,爸,我同学家养了条狗,特聪明。孙国栋说养狗费功夫,咱家顾不上。闺女说那养点省事的,猫也行。赵玉兰说猫抓鸡,咱家林子里的鸡还不够它祸祸的。闺女撇嘴,说那算了。

孙国栋擀着皮儿,想起来那条蛇,说闺女,爸以前在山上看过一条特别的东西,长了两条腿的蛇。闺女擀面杖顿住了,说两条腿?孙国栋说对,灰褐色的,两条小短腿支着走路。闺女瞪着眼说真的假的。孙国栋说真的,爸看了小半年,天天给它带吃的。后来它不见了,估计往深山里去了。

闺女放下擀面杖,说爸你咋不早说,我想看看。孙国栋说它走了,看不着了。闺女说那你画给我看看呗。孙国栋说爸不会画。闺女说那你描述描述。孙国栋就一边擀皮儿一边说,那蛇大概这么长,拇指粗,鳞片灰扑扑的,两条腿长在身子中间偏后,爪子跟小鸡似的,灰粉色的皮,趾头张开能按在地上走。走起来很慢,一步一步蹭,后来练久了就能走了,还能带着一条小蛇到处转。

闺女听得入神,手里的饺子皮都捏扁了。赵玉兰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嘴角带着点笑,把包好的饺子一排排码整齐。

晚上吃了饺子,闺女在灯下写观察日记,写的居然是那条蛇。孙国栋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写道:我爸说他在山上见过一条长了两条腿的蛇,这大概是某种基因突变导致的畸形,但它在森林里生存下来了,还学会了用那两条腿走路。我觉得很励志,这世界上每一种生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孙国栋看完没说话,转身去灶台上倒了杯热水慢慢喝。杯壁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睛熏得有点潮。他想着那条蛇,不知道它今年在哪儿过的冬,不知道那两条腿还在不在,不知道它带着的那条小蛇长大了没有。

夏天来了,杨树林的叶子浓密得能遮住半个天。鸡在林子底下的围栏里刨食,孙国栋每天傍晚去收蛋,一提篮一提篮的,攒够了拉到镇上去卖。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草屑和鸡粪味儿,赵玉兰说他快变成个野人了。他笑,说野人就野人,自在。

县城那边赵玉兰的看店活辞了,闺女放了暑假,娘俩一起回了村。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院子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灶台上顿顿炒菜炖汤,鸡圈里的鸡听见人声咕咕叫得更欢。孙国栋觉得这院子活过来了,连墙角的草都长得更绿了些。

一天傍晚吃完饭,他们仨坐在院子里乘凉。赵玉兰摇着蒲扇,闺女趴在小桌上玩手机,孙国栋把脚搭在凳子上望着天。忽然闺女喊了一声,爸,你看那是什么。

孙国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院墙根底下的月季丛旁边,有东西在动。灰褐色的,细细长长的,从花丛底下探出了半个脑袋,然后是整个身子,然后是两条腿,撑着身子慢慢爬过了青砖地面,停在了墙角的阴凉处。

孙国栋猛地坐直了。

那条蛇比去年又长了一些,身上的鳞片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两条腿比从前壮实了,趾头有力地抓着砖缝,稳稳地把前半截身子撑起来。它停在墙角,黑豆似的眼睛朝着院子这边看了看,信子吐了两下,然后慢悠悠地调转方向,顺着墙根爬走了,两条腿交替着迈步,稳稳当当的,尾巴尖在后面轻轻摆。

闺女尖叫了一声,说爸!就是它吗!两条腿!孙国栋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蹲下去看,那蛇已经钻进了墙角的排水洞,尾巴尖缩进去了,洞口只剩一小片被压平的落叶。

他蹲在那儿很久没动。赵玉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说它找到这儿来了。孙国栋说你看见了?赵玉兰说看见了,两条腿,走得挺稳的。

闺女也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往排水洞里瞅,说它住这儿了?孙国栋说不知道,也许路过。闺女说它会回来吗?孙国栋说我也不知道。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它会回来的。它认得他,从山上找到镇子上来,隔着那么多条路,那么多户人家的墙根,它一路爬过来了。带着那两条长了三年的腿,带着那个学了三年走路的身体,找到了这扇院门。

那天晚上孙国栋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他想了很多,想那条蛇怎么从山上找到镇上的路,怎么穿过田埂和马路,怎么避开来往的车和猫狗,怎么钻进这排巷子找到他家的墙根。他想着想着就笑了,觉得自己想太多,蛇哪有什么认路的本事,大概是凑巧。

可他又想起第一次看见它的那个早晨,枯叶堆里支棱着两条腿的蛇,黑豆一样的眼睛望着他,然后慢慢学会了吃他给的东西,学会了他走近不害怕,学会了带着小的在林子深处过冬。他觉得它什么都懂,什么都记得。

第二天傍晚,他端着一碟切碎的猪肝放在墙根排水洞口。天黑了他去看,碟子空了。

第三天他又放,又空了。

第四天傍晚他放的时候,蹲在那儿等了等。太阳落山的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院墙上的常青藤叶子照成半透明的翠色。排水洞里窸窸窣窣响了几声,然后那灰褐色的脑袋探出来了,信子扫了扫空气,两条腿跟着伸出来,撑着身子走到碟子跟前,低头叼了一小块猪肝慢慢嚼着。

孙国栋蹲在两步开外看着它,屏着呼吸没动。蛇吃了几块,抬头看了看他,黑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然后低下头接着吃。吃完了一整碟,它把身子转了转,两条腿撑着往洞口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慢慢缩回了洞里。

孙国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赵玉兰从屋里出来收衣服,看见他蹲在墙根,说又给它送饭了。他说送了,都吃完了。赵玉兰把衣服收进盆里,说那你还真打算把它当宠物养。孙国栋说它不是宠物,它就是一活物,跟我一样。

赵玉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抱着衣服盆进屋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搁在院子桌上,说行,跟你一样,那你赶紧喝汤,一样也得吃喝。

孙国栋端着绿豆汤坐在院子里,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他往墙根那边看了一眼,排水洞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面有双黑豆似的眼睛,也许正隔着黑暗望着这边的灯光。

闺女后来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爸和一条长了腿的蛇》,写了三千多字,从她爸在山上锯树说起,写到那条蛇怎么学会走路,怎么从山上找到她家里来。她写得很细,把孙国栋告诉她的那些细节全都写了进去,还加了自己想象的部分。老师给了个高分,评语说观察细致情感真挚,还让她在班上朗读了。

闺女打电话跟他说的时候很高兴,说班同学都听愣了,下课还有人问她爸是不是编的。孙国栋在电话这头说,爸没编,真事儿。闺女说我知道是真的,我也看见了。

那条蛇就在墙根底下的排水洞里安了家,白天不知道去哪儿,傍晚准时回来吃孙国栋放的吃食。有时候它回来得早,天还亮着,就趴在墙根的阴凉处伸着两条腿歇着。赵玉兰洗菜的时候从窗户里能看见它,起初还觉得别扭,后来也习惯了,偶尔还会多掰一块馒头扔过去。蛇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吃完就缩回洞里,安安静静的,不惊不扰。

院子里的月季开第二茬花的时候,孙国栋发现排水洞口多了条小蛇,跟去年那条差不多粗细,灰褐色的,盘在洞口边上,大蛇在旁边支着腿守着。那场景跟去年在山上老橡树底下一模一样,只是背景从树叶斑驳的林子换成了爬满常青藤的砖墙。

孙国栋蹲在墙根底下看了好一会儿,想着这蛇大概是把小的也带过来了。山上的窝让它了还是怎么的他不清楚,但两个凑在一块儿待着,跟从前一样。

他起身去厨房,把灶台上剩的半碗米粥端出来,倒在一个浅碟子里搁在洞口旁边。大蛇探出头来嗅了嗅,低头舔了几口,小的也跟着凑过来,两个脑袋挤在碟子边上喝粥。粥在暮色里冒着热气,白蒙蒙的一小团,裹着两条灰褐色的影子。

孙国栋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赵玉兰在屋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了屋。

屋里灯亮着,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赵玉兰正往盘子里盛菜,闺女在对面摆着勺子。他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大米饭粒粒分明,嚼着嚼着有回甘。赵玉兰给他夹了块鱼肉,说今天买的鱼新鲜,你多吃点。

孙国栋嗯了一声,把鱼肉送进嘴里。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偶尔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鳞片擦过砖缝,又像是趾头轻轻按在泥土上。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孙国栋知道它在那儿,就在那片黑暗里,支着两条腿安静地待着。

秋深了,院墙上的常青藤叶子开始泛红。月季还在开,但花小了,颜色也淡了些。蛇的晚饭从猪肝换成了剁碎的鸡杂,偶尔掺点剩饭拌了菜汤,碟子搁在洞口,第二天早上去看总是空的。

有一回下雨,连下了三天,院墙根底下积了浅浅的水。孙国栋担心蛇窝被淹了,穿了雨衣打着手电去洞口照了照,洞里面比地面高一些,水没灌进去。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两双亮晶晶的黑眼睛缩在洞深处,安安静静地贴着洞壁。他心里一松,关了手电回屋了。

冬天又来了,气温降到零下,排水洞口被风卷过来的枯叶堵了半边。孙国栋拿扫帚把叶子扫开,留出透气的缝,又往洞口塞了一团旧棉絮,想着能给里头挡点风。赵玉兰路过看见了,说你对它比对我还上心。孙国栋说它身子弱,那两条腿本来就长得不对劲,再冻着该坏了。赵玉兰说他它又不是人。孙国栋说活物都一样,冷了都得暖和着。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院墙根底下积了厚厚一层白。排水洞口的棉絮被雪压扁了,孙国栋用铁锹把雪铲开,换了块干燥的棉布塞进去。他在洞口蹲了一会儿,雪落在肩膀上化了,冰凉的湿意渗进棉袄。

他想着蛇是不是还在里头活着,天这么冷,它有没有冬眠的经验,那两条腿冬天会不会冻僵。他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瞎操心,它活了好几年了,知道怎么过冬。

除夕那天晚上,院子里响起了鞭炮声,隔壁赵老头家放的,噼里啪啦炸了一通。孙国栋站在院子里看烟火,碎红纸屑落了一地。他往墙根那边看了一眼,排水洞口安安静静的,棉布塞得妥帖。

他进屋跟赵玉兰和闺女吃了年夜饭,饺子和去年一样是猪肉白菜馅的。酒倒了两杯,一杯搁在空碗旁边。赵玉兰今年也跟着他喝了一杯,脸上了点红色。闺女长大了,不怎么看春晚了,在屋里跟同学视频聊天,嘻嘻哈哈的声音隔墙传过来。

孙国栋坐在炕沿上,手边放着电视遥控器,没开电视。他看着窗玻璃上结的霜花,一片一片的,纹路像树杈子,像那条蛇身上灰褐色的鳞片。他想明年开春的时候,它会不会从洞里爬出来,伸着两条腿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后面跟着那条小的。

他想着想着打了个哈欠,赵玉兰说困了就睡吧。他脱了外套躺下来,被窝里热乎乎的,是赵玉兰用暖水袋提前焐过的。他把脚伸到暖水袋旁边,贴上去,慢慢睡着了。

开春那天暖得早,正月初六太阳就晒得墙根底下暖烘烘的。孙国栋一早端了碟肉末过去看,排水洞口的棉布被顶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截灰褐色的尾巴尖。他把肉末碟子放好,退远了几步等着。

过了十几分钟,棉布被一点一点顶开了,先探出脑袋,然后是身子,然后那两条腿撑着洞沿,整个儿出来了。蛇比去年又大了一圈,鳞片在早春的阳光里泛着光,两条腿稳稳地站在青砖地面上,趾头张开撑着身子。小蛇跟在后面挤出来,两个并排站在墙根底下,迎着太阳慢慢把身子舒展开。

孙国栋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它们,嘴角往上翘着。赵玉兰推门出来倒水,看见了也站住看了两眼,然后转身回屋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熟鸡蛋,剥了壳掰开搁在碟子旁边。她说鸡蛋补补身子,一冬天没吃东西了。

蛇低头嗅了嗅鸡蛋,叼了一块慢慢嚼着。孙国栋看着赵玉兰,赵玉兰别过脸去,说看啥看,鸡蛋不是给它们的,给墙根的猫的。墙根根本没有猫,孙国栋也没戳穿,笑了笑蹲下来看着蛇吃完了蛋黄,又舔了舔碟子边的碎末。

春天彻底来了,墙角的月季冒了新芽,常青藤的叶子换了一层新绿。蛇的活动范围从墙根慢慢扩到了院子里,有时候大中午它支着两条腿在月季丛旁边溜达,小蛇跟在后面一扭一扭地爬。鸡在圈里咕咕叫着扑腾翅膀,隔着一道铁网,谁也不挨谁。闺女开学前在家待的最后一天,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那条蛇散步,拿手机拍了段视频,说回学校给同学看。

闺女走后院子又安静了些。赵玉兰在院子里种了两排小葱和几棵西红柿,早晚浇水的时候总能看见蛇在墙角待着,时间久了倒像墙上长了幅活的画。孙国栋该干啥干啥,上山喂鸡捡蛋,下山吃饭睡觉,日子像磨盘一样不紧不慢地转着。

他有时候蹲在墙根旁边跟蛇说话,说今天杨树林里的鸡下了多少蛋,说镇上收木头的贩子压价太狠,说闺女上月月考又是前五名。蛇听不懂,但他觉得它听得懂,因为它每次听他说完都会吐一下信子,尾巴尖轻轻摆一下。孙国栋就把这当成回应,说完该说的就起身干活去。

夏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隔壁赵老头家的小孙子来走亲戚,七八岁的男孩儿满院子疯跑,跑着跑着到了孙国栋家的墙根底下,低头看见了那条蛇。小孩儿哇的一声哭了,喊着长腿的蛇长腿的蛇跑回屋里去了。赵老头拎着扫帚过来要打,被孙国栋拦住了。

孙国栋说赵叔你别打,它不咬人,在我这墙根住了一年多了。赵老头说长腿的蛇哪有不邪乎的,不能留。孙国栋说它就是长得跟别的蛇不一样,性子温得很,从来没伤过人。赵老头半信半疑,说万一咬着小孩咋办。孙国栋说你让他绕着墙根走就没事,它在里头待着,不惹谁也不招谁。

赵老头哼了一声走了,但扫帚放下了。那天傍晚孙国栋蹲在墙根底下跟蛇说,你最近少出来,等人走了再说。蛇支着腿看着他,黑豆眼睛眨了眨,不知道听没听懂,但后来的确好几天没白天露面,都是天黑了才出来吃东西。

小孩儿住了五天走了,临走那天趴在墙头上往院子里看,孙国栋看见了招手让他下来,把他带到墙根底下蹲着。蛇这时候出来晒太阳了,支着两条腿趴着,小的在旁边盘着。小孩儿起初缩在孙国栋身后,看了半天发现蛇确实不动,慢慢探出脑袋来,瞪大眼睛盯着那两条腿看了好久。孙国栋跟他说,你看它有腿还能好好走路,比你厉害吧。小孩儿说你骗人,蛇没腿。孙国栋说那你亲眼看见了,它有没有。小孩儿不说话了,又看了半天,最后走的时候嘴里嘟囔着说回去要告诉他同学。

孙国栋送走小孩儿,回来看见蛇还在原处,腿伸直了搁在太阳底下。他蹲下来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说行了,你出名了,以后咱镇上都该知道有条腿的蛇了。蛇当然没理他,翻身把另一面鳞片对准了太阳。

秋天又到的时候,孙国栋换了辆新摩托,旧的那辆开了八年实在不行了。新车红色的,马力大,骑着上坡不费劲。他去县城给闺女送东西的时候骑着新车,闺女在校门口看见了绕着转了半圈,说爸你舍得花钱了。孙国栋说旧的不行了,该换就换。

闺女说那我下次回家坐你的新车。孙国栋说行,带你兜风。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他拐了个弯去看二姑。二姑最近腿脚不好,走路上街费劲,他隔三差五过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这回二姑说院墙根底下那棵香椿树长了虫,让他帮着打打药。孙国栋打了药,又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累了一身汗,二姑给他倒了碗糖水喝。

二姑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忽然说,国栋,听说你家里养了条长腿的蛇?孙国栋说二姑你也知道了。二姑说赵老头那个孙子回去跟他奶奶说了,他奶奶跟你三婶娘家那边是亲戚,传着传着就传到我耳朵里了。孙国栋笑,说镇子小,啥事都瞒不住。二姑说那东西你养着不嫌膈应?孙国栋说不膈应,它陪我挺好。

二姑看了他一眼,说国栋你变了,从前你见条草蛇都得拿棍子挑远。孙国栋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从二姑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骑着新摩托沿着老街往回走。路过豆腐脑店门口,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他鸣了下喇叭,冲他摆了摆手。街边有人在遛狗,狗冲着摩托叫了两声,主人拽着绳子往前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把老街从头到尾照得亮堂堂的。

孙国栋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口,锁好进了院子。墙角的排水洞口安安静静的,他蹲下来拿手电筒往里照了照,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反着光。他把手电关了,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推门进屋。

赵玉兰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和锅铲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香味儿缠着热气从厨房门口往外涌。孙国栋洗了手帮忙端碗筷,两个人把饭菜摆上桌,坐下来吃饭。电视开着,播的什么他没留意,就着饭菜的热乎气慢慢嚼。

墙外的胡同里有人骑着车经过,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一串。更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拉长了传过来,混在秋风和暮色里。孙国栋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赵玉兰说吃饱了?他说饱了。赵玉兰说那你去院子里坐会儿,我洗碗。他说好。

他搬了把矮凳坐到院子里,月亮还没上来,天边还留着最后一道暗橘色的光。墙根底下窸窸窣窣的,蛇大概出来了。他侧头看过去,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看见那道灰褐色的影子正慢慢爬过青砖地面,两条腿撑着身子走到了月季丛旁边。小的跟在后面,两个一前一后地停住了,静静地待在那片暮色里头。

孙国栋坐着没动,也没说话。风从墙头上过来,带着院外杨树叶子散发的清苦气味,拂在脸上凉丝丝的。他闭了闭眼,耳朵里是赵玉兰在屋里洗碗的水声,是鸡圈里偶尔的咕咕声,是墙角蛇鳞擦过砖缝的细响,是所有属于这个院子的声音。

他睁开眼,月亮已经从东边的屋檐后面露出了半张脸,清亮亮的。墙根底下那两道影子还停在那里,像是在看月亮,又像是在等他进屋。他起身把矮凳搬回了屋,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两条腿支着的影子一动不动,映着初升的月光,在地上拉出一道古怪却安宁的轮廓。

那个秋天过后日子过得飞快,快得像风吹过杨树林,哗啦啦一阵就把叶子全带走了。孙国栋的散养鸡进了第三批,从二百只养到了四百只,林子底下每天扑棱棱的热闹得很。他给鸡棚加了两排架子,又打了口水井,拉了条管子到林子中间,省得每天挑水上去。赵玉兰在院子里种的西红柿一茬接一茬地红,吃不完的晒成了干,冬天炖汤用。

那蛇已经在墙根底下住了快两年,排水的洞口让孙国栋拿水泥砖给修了修,扩大成一个小方洞,里面垫了层干草和旧棉絮,洞口还挂了块布帘子挡风。天冷的时候布帘子垂着,只露出一条缝让它们进出。天暖了帘子掀开一半,大蛇支着两条腿趴在洞口边沿晒太阳,小蛇挨着它,两个灰扑扑的团在一起,远远看着像一截老树根。

村里后来渐渐都知道了孙国栋家有条长腿的蛇,有人当稀奇事儿来瞧,有人半信半疑地扒着墙头往里看,看见真有两腿的蛇在墙根底下溜达,啧啧称奇一阵就走了。没人再嚷着要打它,大概是看它住了这么久安安分分的,也就把它当成孙国栋家养的一只古怪的猫狗了。孙国栋有时候跟人聊起来,只说它就是长得不一样,别的跟普通蛇没什么区别,吃食喝水晒太阳,谁也没招谁。

有一回赵玉兰的表妹从邻县来看她,进了院子看见墙角趴着一条支着腿的蛇,吓得叫了一声,手里的塑料袋都脱了手。赵玉兰把她拉进屋说别怕,它不咬人,在我家住好久了。表妹拍着胸口说你咋受得了,成天跟蛇住一个院子。赵玉兰说看着看着就习惯了,它也不闹,比养狗省心。表妹走的时候绕着墙根那一侧出了院门,孙国栋在后头笑着摇了摇头。

那一年闺女高考,孙国栋和赵玉兰提前两天去了县城,在考场附近找了间旅馆住下。闺女倒是不紧张,该吃吃该睡睡,前一天晚上还跟她爸说考完了想去海边玩。孙国栋说行,考完带你去。闺女说你别骗我。孙国栋说不骗你,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高考那两天孙国栋蹲在旅馆里没出过门,电视开了静音看字幕,手机揣兜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时间。赵玉兰去给闺女送了顿午饭,回来说闺女状态挺好,让他别瞎操心。孙国栋嘴上说没操心,手指把手机壳上的边角抠了又抠。

考完最后一门,闺女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马尾辫扎得歪歪的,脸上带着点疲色但眼睛亮。她说爸,我觉得能上。孙国栋说能上就行。她说不挑学校,有学上就成。他说那不行,得挑个好的,你喜欢哪儿就去哪儿。

成绩下来比预估的还好,考上了省城一所重点大学。通知书寄到镇上的那天,孙国栋骑着摩托去邮局拿回来的,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实,他捏在手里一路上都没舍得拆。到家递给闺女的时候她拆开了,里面那张纸印着学校的名字和录取专业,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来说爸,我考上了。

孙国栋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在他后背上,他觉得那光热乎乎的,像是从脚底板一直升到了头顶。他说行,行,那咱们今晚吃好的。赵玉兰从屋里出来把通知书接过去看了又看,眼眶红了一圈,转过身去擦了擦。

那天晚上饭桌上摆了六个菜,还有一瓶镇上买的好酒。孙国栋喝了两杯,脸热了,话也多了,说起闺女小时候的事,说她三岁那年发高烧他背着她跑了四里地去卫生院,说她上小学第一次考了满分回家举着卷子满院子跑,说她初中住校第一次回来瘦了一圈他嘴上没说心里头难受。闺女在旁边听着,耳朵尖红了,低头扒饭,但嘴角是翘着的。

赵玉兰给他添了碗汤说,行了行了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孙国栋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说对,现在好好的。

闺女去省城上学那天,孙国栋和赵玉兰把她送到火车站。行李装了两个大箱子一个背包,闺女自己拖一个推一个,孙国栋给她背着包送进了站。站台上风大,把闺女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去,跟他说爸你回去吧,到了给你打电话。他说好,你照顾好自己。她说知道了,你也是。

火车开走了,孙国栋站在站台边上看着车尾慢慢消失在轨道尽头,铁轨在秋日阳光下泛着两道光。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赵玉兰走过来拉他胳膊说走了,他才转身。

回去的路上他骑摩托,赵玉兰坐在后座,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经过镇口那片杨树林的时候他减了速,往山上看了一眼,满山的叶子黄绿交错,跟他第一年种树的时候差不多。赵玉兰在后座说,闺女走了,咱俩在家也清闲了。孙国栋嗯了一声。

他说玉兰,明年我想把林子那边的地再扩一扩,多种点核桃树,往后闺女回来有东西吃。

赵玉兰说行,你想种啥种啥,我跟着你干。

摩托拐进巷子,在院门口停下来。孙国栋推开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墙根那边看了一眼,蛇趴在洞口,小的挨在旁边,两个灰褐色的影子在午后太阳底下安安静静地舒展着。他走进去,蹲下来看了看,大蛇抬头吐了吐信子算是打了个招呼,又把脑袋搁回去了。

孙国栋蹲了一会儿,说,闺女上大学去了。

蛇当然没应他。

他说往后家里就剩咱仨了。

蛇还是没应。但他觉得蛇的尾巴尖摆了一下,像听懂了,又像风吹的。

那年冬天过得特别安静。少了闺女在家叽叽喳喳的声音,院子里显得空旷了些。赵玉兰有时候坐在炕上看手机,跟闺女视频通话,屏幕上闺女的脸笑盈盈的,说学校食堂的饭好吃,说她进了学生会,说舍友都挺好。孙国栋在旁边听着,偶尔凑过去说两句,说天冷了多穿点,钱不够跟爸说。闺女在屏幕那头笑着答应了,又说爸你咋每次都是这两句。

孙国栋摸摸后脑勺说那爸还会说啥,爸就会这两句。

冬天冷的时候蛇进了洞就不怎么出来了。孙国栋每隔几天往洞口塞点棉絮,换掉湿了的干草,有时候觉得天太冷了就拿个旧暖水袋灌了热水搁在洞口外面,热气能渗一点进去。赵玉兰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多烧了一壶水给他灌暖水袋用。

腊月里闺女放假回来住了半个月,带回来一大袋子省城的特产,说是给村里亲戚分着吃。她胖了点,脸色红润,说话快了很多,跟赵玉兰从早聊到晚。孙国栋在旁边听着她们娘俩叽叽喳喳的,觉得这个院子又活回来了。

闺女住到正月初六才走,走之前蹲在墙根底下跟蛇拍了张合影,蛇支着两条腿趴在洞口,她在旁边蹲着比了个耶的手势。拍完她翻着手机看照片说,爸,等我毕业工作了,我要把你和蛇的故事写成一篇文章。孙国栋说写那干啥。闺女说让更多人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多不一样的东西,都在好好活着。

孙国栋没再说什么,接过她手里拎的行李包,送她去了车站。

春天再来的时候,孙国栋在林子里补了八十棵核桃苗。他一个人扛着铁锹和水桶上上下下忙了半个月,赵玉兰每天中午给他送饭,两个人坐在杨树底下吃馒头喝粥,远处是鸡棚里叽叽咕咕的声音。那条蛇偶尔也会出现在山坡上的老橡树底下,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待在院墙根底下的洞里,像是已经习惯了院子的生活,把那个小方洞当成了自己的家。

那一年夏天雨水足,核桃苗长得快,杨树也更密了。孙国栋把间伐下来的木材卖了一茬,给鸡棚换了一排新架子,又在院子东边搭了个凉棚,夏天能坐在底下喝茶。赵玉兰在凉棚旁边种了架丝瓜,藤顺着柱子往上爬,黄花开了满架,早晚都能听见蜜蜂嗡嗡地来去。

二姑的腿养了大半年好多了,能自己上街买菜了。她路过孙国栋家的时候总要进来坐坐,端杯茶在凉棚底下歇歇脚。看见墙角的蛇她已经不稀奇了,偶尔还掰块馒头扔过去,说吃吧吃吧。蛇也不客气,叼了馒头就缩回洞口慢慢嚼。

赵老头的小孙子暑假又来走亲戚,这回不哭了,一到孙国栋家就扒着墙头往里看,看见蛇在晒太阳,兴奋地招手喊奶奶快来看。赵老头端着茶杯站在院门口说,别把人家墙头踩塌了。小孩儿跳下来跑进院子蹲在蛇旁边,离了老远看着那两条腿,头一回真正近看,眼睛瞪得溜圆。

孙国栋从凉棚底下走出来,蹲在小孩儿旁边,说你看它的腿,比去年粗了。小孩儿说它走路不疼吗。孙国栋说不知道,但它走得挺好的,从来没瘸过。小孩儿伸出自己的手指头隔空比了比,说跟我的小拇指一样长。孙国栋说差不多,但它的腿会越长越壮的。小孩儿看了好半天才站起来走,走的时候还在回头。

那天傍晚孙国栋坐在凉棚底下喝茶,赵玉兰在旁边择丝瓜。院墙根底下蛇在溜达,两条腿稳稳地踩着青砖,小蛇跟在后面,两个走走停停,从墙根走到月季丛再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赵玉兰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说你看它走路的样子,是不是跟你当年那条腿恢复的时候挺像的。

孙国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说你还记得那事。赵玉兰说我咋不记得,你躺在卫生院的时候我天天去照顾你,你下地走路第一回走得跟螃蟹似的,扶着墙横着挪。孙国栋笑了,说后来不是好了。赵玉兰说你爸陪着你练的,你忘了我没忘。

孙国栋把茶杯放下,看着墙角那条蛇走着走着停下来伸了个懒腰,两条腿往前抻了抻,然后又收回来接着走。他说对,都是慢慢练出来的。

那顿晚饭吃的是丝瓜炒鸡蛋,丝瓜是自家架上摘的,嫩得一掐就出水。赵玉兰还炖了条鱼,放了豆腐和葱花,汤白白的鲜得很。孙国栋吃了两碗饭,靠在椅背上打饱嗝。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最后一线橘色的光从天边斜着照进来,铺在饭桌上,把碗筷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赵玉兰收拾桌子,孙国栋去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服。路过墙根的时候他停下来,蛇已经回洞了,帘子垂着,洞里安安静静的。他把衣服抱进屋叠好了收进柜子,出来时顺手把凉棚底下的茶杯端了,坐在那把矮凳上。

月亮升起来了,满院的月光白晃晃的,照得青砖地面跟铺了一层霜。远处的田里有蛙鸣,断断续续的,这边的鸡窝里偶尔咕一声。墙根底下那片常青藤在风里微微晃动,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月光在上面跳动。

孙国栋坐着,什么也没想。就像他从前蹲在山上那棵老橡树底下看蛇晒太阳那样,就觉得踏实,觉得这个院子的每一寸地方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他摸了摸口袋,手机安静的,闺女大概在上晚自习,赵玉兰在屋里看电视,声音调得低低的,从窗户缝里透出一句半句的台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把矮凳搬回了廊檐底下。进屋之前他又看了墙根一眼,月亮照在洞口那块布帘子上,白里透蓝,跟一扇小小的门似的,里面住着他从山上接回来的两个住户。

他进了屋,把门关上,门锁咔嗒一下上了栓。屋里的灯光暖暖的,赵玉兰在炕上靠着被垛看电视,看他进来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块地方。他坐上去,把脚搭在炕沿底下,电视里在播一档乡村美食节目,主持人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在镜头前喝。

赵玉兰说豆腐脑,明天早上我去买。孙国栋说行,我也去,好几天没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透他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鸟叫得正响。他轻手轻脚穿了衣服出门,赵玉兰翻了个身没醒。他走到院子里,早春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墙根底下的帘子垂着,蛇还没醒。

他去街口的豆腐脑店要了两碗咸口的,一碗打包一碗坐在店里喝。老板娘正忙着招呼客人,旁边那桌坐着两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边吃边讨论考试的事。孙国栋慢慢喝着豆腐脑,辣油的香从碗里扑起来,和着葱花的味道吸进鼻子。

他喝完付了钱,端着打包的那碗往家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拐角那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寻狗启事,风吹得边角哗哗响。他伸手把那张纸按平了,纸条粘得很牢,揭不下来。他收回手继续往回走,推院门的时候响了一声,赵玉兰在屋里喊他,豆腐脑买回来了?

孙国栋说买回来了,趁热吃。他把碗搁在堂屋桌上,赵玉兰披着外套出来坐下喝豆腐脑。他把另一碗掰开倒了半碗搁在墙根洞口旁边,掀开帘子一角往里看了看,两双黑眼睛亮晶晶的,大蛇的信子吐了吐。他说吃吧,新出锅的。

他把帘子放下了,回屋坐到赵玉兰对面,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赵玉兰喝豆腐脑喝得嘶嘶的,说这家辣油够劲儿。孙国栋说是,他们家一直这个味儿。

太阳从东墙上升起来了,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饭桌上,照在赵玉兰喝豆腐脑的碗沿上,照在墙根洞口那块被风掀开一角的布帘子上。孙国栋靠着椅背看着满屋子暖融融的晨光,觉得从山上那个锯树的早晨算起,一晃这么些年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春风吹进来,带着杨树林新叶的味道。院墙根底下那条蛇已经出来了,支着两条腿站在洞口边,低头喝豆腐脑。小的趴在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安静地看着。两个灰褐色的影子在朝阳里拉出短短的一截尾影,落在青砖缝里。

孙国栋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坐在那一片从门外涌进来的光里。他没有再回头看,只是把两只脚都踩实了地面,手指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松松散散地迎着外面的天光。

那条蛇喝完了碗里的豆腐脑,支着两条腿走了两步,停在月季丛旁边。今年的月季刚刚冒了第一批花苞,红色的骨朵挤在枝头,在风里轻轻颤着。蛇在花丛底下趴了下来,把两条腿伸平了搁在地面上,小蛇挨过来贴着它盘成一个圈。

院子里的鸡开始叫了,东邻家的门吱呀开了,有人咳嗽着出来洒水扫地。远处的山在天边泛着一层青黛色,杨树林的梢头被初升的日头染了一层薄金。

孙国栋坐够了,站起身来往院子里走。他走过月季丛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那条蛇。蛇抬头看了他一眼,黑豆眼睛亮亮的,信子吐了一下,又把脑袋搁回去了。

孙国栋笑了一下,然后绕过它,去把鸡圈的栅栏打开了。鸡呼啦啦涌出来,扑着翅膀散了一院子,咕咕咕地啄地上昨夜落的碎叶子。赵玉兰在屋里喊他,说吃完早饭了,该干啥干啥去。他说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像这个院子里每一天的晨光一样,从东边升起来,铺满每个角落,然后安安稳稳地,落进每一个平常又踏实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