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汤勺掉进砂锅里,溅起的油星烫了我手背一下。
我没躲,因为我正盯着对面那个男人。
他叫周维,是我闺蜜林悦的男朋友。一米七八的个子,戴一副银丝边眼镜,穿烟灰色毛衣,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温和无害,斯文体面。
林悦守寡五年了,一个人拉扯女儿诺诺,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上个月她终于肯走出来,跟我视频时红着脸说交了个男朋友,是单位新来的财务经理,对她很好,对诺诺也好。上周她说要带他来我家吃饭,我提前炖了排骨汤,炒了四个菜,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我现在后悔了。
周维坐在我对面,正帮诺诺剥虾。诺诺四岁半,扎两个羊角辫,坐在儿童椅上晃着腿,面前的小碗里已经堆了三四只剥好的虾仁。
“诺诺真乖,吃饭都不闹。”周维把第五只虾放进她碗里,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从她发尾滑到后颈,停了两秒。
我的后背瞬间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太自然了,自然到林悦在低头喝汤,完全没察觉。可我知道不对。
我见过太多男人看小女孩的眼神。
前年我还在儿童福利院做义工的时候,有个来捐款的老板,西装革履,捐了二十万,合影时手搭在一个六岁女孩的肩膀上,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女孩的肩带。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报告了院长,调了监控,那男的后来查出来电脑里有三十二个G的东西。
进局子了。
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周维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又落在诺诺脸上。她在啃排骨,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的,天真烂漫。
他看着她的眼神,温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凝视。
就像在看一块慢慢融化的糖。
我喉头发紧,把汤勺搁回砂锅,金属碰撞的脆响让林悦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我扯出一个笑,“烫了一下。”
周维跟着看过来,对上我的目光时,他眼里的那种东西瞬间消失了,换上了恰到好处的关切:“方媛姐,你手没事吧?要不要冷水冲一下?”
“不用,习惯了。”我说。
他点点头,重新低头看向诺诺。这一次,他只是帮她把掉在桌上的排骨块捡回碗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正人君子,体贴周到。
可我没看错。
我在福利院干了三年,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脸。
林悦的丈夫五年前车祸走的,肇事司机酒驾,赔了三十万。那点钱在城里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林悦带着诺诺租房住,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接手工活做到凌晨。我帮过她不少,但她性子倔,从不肯多要。这五年她瘦了二十斤,手糙得像砂纸,唯一撑着她的是诺诺。
“诺诺,阿姨给你盛碗汤。”我起身去拿她的小碗。
走到她身边时,我弯下腰,凑近她耳边轻声问:“诺诺,周叔叔对你好不好呀?”
“好!”她奶声奶气地点头,“周叔叔给我买了好多好多糖,还抱我举高高!”
“他……有没有摸过你哪里呀?”我压着声音,尽量让语气像在玩游戏,“比如,像刚刚那样摸后脖子?”
诺诺歪着头想了想:“周叔叔说,这是喜欢我呀。”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有没有摸过别的地方?比如……”我攥着碗的手在抖,“尿尿的地方?”
诺诺眨巴着眼睛,突然嘻嘻笑了:“周叔叔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妈妈!”
我整个人僵住了。
排骨汤从碗边漫出来,烫了我的虎口,我竟没觉得疼。
“方媛?”林悦的声音从餐桌那头传来,“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我直起身,把碗放到桌上,看着林悦那双盛满了疲惫和期待的眼睛。她今天化了淡妆,涂了许久不用的口红,换了一条新买的米色针织裙。她有多久没这样打扮过了?从她丈夫走后,她连眉毛都懒得修。
她想重新活一次。
“没什么。”我把汤碗推到诺诺面前,“有点烫,凉一会儿再喝。”
周维笑了一声:“方媛姐太细心了,以后我得多跟你学学,怎么照顾小孩。”
他说“小孩”两个字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微微卷了一下。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到最大,冰凉的水冲在我手背上,我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诺诺那句“周叔叔说这是秘密”。
秘密。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把“秘密”两个字说得那么熟练。
我关了水,靠在大理石台面上深呼吸。客厅传来林悦的笑声,周维在讲什么单位里的趣事,语调轻松幽默,诺诺跟着咯咯笑。
我打开手机,翻到两个月前林悦发给我的消息:“方媛,我好像遇到对的人了。”
对的人。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瞳仁里全是血丝。
回到客厅时,周维正在教诺诺认菜。他指着桌上的青菜说:“这个叫油菜,绿油油的,对不对?”诺诺点头,他又指着排骨:“这个叫小排,诺诺最喜欢吃的小排。”他的食指沿着排骨的轮廓缓缓描了一圈,最后停在盘子边缘,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敲得很慢。哒、哒。
像某种数拍子的方式。
我坐下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方媛姐脸色还是不太好,是不是中午没吃饭?我帮你盛一碗吧。”
“不用。”我说。
他耸耸肩,继续低头逗诺诺:“诺诺,吃完饭周叔叔带你去楼下玩滑梯好不好?”
“好!”诺诺举起双手欢呼。
林悦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你别惯她,晚上还得出门散步呢。”
“没事,就玩一会儿。”周维捏了捏诺诺的脸蛋,“周叔叔最喜欢诺诺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尾音往上挑,带着点黏腻的甜。
我胃里一阵翻涌。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林悦在客厅收拾桌子。水声哗哗的,我听见周维对诺诺说:“来,叔叔抱你去阳台看月亮。”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池。
“林悦!”我扬声喊,“你帮我来看看这个洗洁精是不是没了?”
林悦应声走过来,周维把诺诺抱在怀里,站在阳台门口。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怀里那个小小的轮廓蜷在他胸前,显得格外娇弱。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诺诺的头顶。
像是在嗅。
我咬住下嘴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怎么了?洗洁精不是还有大半瓶吗?”林悦疑惑地看着我手里的瓶子。
我把瓶子递给她:“哦,我看错了,以为见底了。”
她笑了一声,拍拍我肩膀:“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给你泡杯茶。”
“好。”我说。
茶水端上来的时候,周维已经从阳台回来了,把诺诺放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他的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垂下来,正好在诺诺肩膀上方不到十公分的位置。
诺诺专心致志地看电视上的动画片,浑然不觉。
林悦坐到他另一边,靠在他肩上,满脸幸福。
我端起茶杯,手心全是汗。
“方媛姐,”周维忽然开口,“听说你在福利院工作过?”
“以前做过三年义工。”
“哦,那肯定很会带孩子。”他笑着,目光落在诺诺的后脑勺上,“难怪诺诺这么喜欢你。”
他的右手抬起来,落在诺诺头顶,五指张开,像一把伞盖住了她的整个脑袋。
“我以后要是跟林悦结婚,也想生个女儿,”他慢慢说,“像诺诺这么可爱的。”
他的拇指在诺诺的发旋处画了一个圈。
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周维,”我说,“你上次说你老家是哪的来着?”
他愣了一下,拇指停下来:“皖北的,小县城。”
“皖北哪?”
“临泉。”
“哦。”我点头,“临泉我认识一个朋友,姓周,也在做财务,你认识吗?”
他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临泉挺大的,不一定认识。”
“也是。”我也笑,“不过你那朋友挺有意思的,前两年犯事儿进去了,也是因为——”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小孩。”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诺诺的动画片里传来一声“冲啊”,周维的手从她头顶拿开了,放在了膝盖上。
“方媛姐说的这个我不太清楚。”他语气平和,“我平常不怎么跟老家的人联系。”
“可能我记错了。”我歪了歪头,“你是独生子吧?”
“对。”
“哦。”我端起茶杯,“那你爸妈……”
“去世了。”他说,“车祸。”
“真巧。”我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我闺蜜的先生,也是车祸走的。”
林悦的身子僵了一下。
周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别想那些了,都过去了。”
他的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摩挲,温柔得滴水不漏。
可他的目光越过林悦的头顶,落在我脸上,那一瞬间像刀子一样冷。
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快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九点半,他们起身告辞。周维帮诺诺穿上外套,蹲下来给她拉拉链,头低着,后颈露出来,一条细细的红绳垂在衣领边缘,底下坠着什么我看不清。
他拉好拉链,直起身,对诺诺伸出手:“来,叔叔抱你下楼。”
诺诺扑进他怀里。
他单手托着她屁股,另一只手护着她后背,五指张开,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背部。他把她往上颠了颠,诺诺咯咯笑着搂住他脖子。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廓上,动了动。
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门合拢了。
数字从十楼往下跳。九、八、七。
我站在玄关,浑身冰凉。
“方媛?”林悦的声音从电梯里传出来,隔着门闷闷的,“下周再来找你吃饭啊!”
“好。”我应了一声。
电梯到了六楼。五、四。
我听见诺诺在笑,清脆得像铃铛。
三、二、一。
叮。
电梯门开了,又关了。楼下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走回客厅,把茶几上诺诺喝剩的半杯牛奶倒进水池,杯子冲了三遍。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福利院老同事的微信。
“张姐,你还在儿童保护那边有熟人吗?”
对面秒回:“怎么了?”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没事,随便问问。”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手掌里。
诺诺说,那是秘密。
周叔叔说,不能告诉妈妈。
秘密。
我抬起头,看着阳台外面那轮月亮,又大又圆,白惨惨的挂在天上。
楼下,一辆灰色的车发动了,亮起尾灯,缓缓驶出小区。
车后排,一个小小的脑袋趴在车窗上,朝楼上挥了挥手。
我举起手回应,但车窗太暗,我看不清诺诺的脸。
也看不清周维的脸。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那辆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两秒,尾灯灭了,又重新亮起来。
像一个人睁开眼,又闭上。
然后它拐上了大路,汇入车流,再也看不见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林悦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方媛,晚上见!我买了两瓶红酒,咱们好好喝一杯!”
我打了字:“林悦,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
没有回复。
她应该在开车。或者,在哄诺诺睡觉。或者,周维在跟她说话。
我锁了屏,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文件袋。里面是当年福利院那起案子的资料复印件,那个老板的照片、笔录、判决书。
我把他的照片抽出来。
微胖,秃顶,戴金丝眼镜,嘴角有一颗痣。
看着完全不像坏人。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回文件袋,丢进衣柜最深处。
关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悦回我了:“好呀,明天中午你来我家吧,周维出差了,就咱俩。”
出差了。
真巧。
我在对话框里打出“好”字,发送。
然后我拉开窗帘,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小区道路,路灯把树影拉得扭曲。
那辆灰色的车早就没影了。
但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还在什么地方看着。
看着林悦家的窗户。
看着诺诺的房间。
看着那个四岁半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
我把窗帘拉严,关了灯。
黑暗里,我掏出手机,搜索“临泉 周 财务 儿童”。
搜索结果为零。
我又搜了“周维”两个字,加了他的职业和城市。
还是一无所获。
这个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干净得让人后背发凉。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盯着搜索栏里那个不断闪烁的光标。
光标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像心跳。
像那晚他在餐桌上的手指,在盘子边缘——哒、哒。
第2章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林悦家。
她住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鞋架和废纸箱,墙皮剥落得像鱼鳞。我爬上来的时候喘得厉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林悦来开门时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嘴角挂着笑:“来这么快,我菜还没切完呢。”
“不着急。”我换了拖鞋进屋,目光扫了一圈。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摆着诺诺的毛绒兔子,茶几上有半袋没吃完的旺仔小馒头,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旧照片——林悦和她去世的丈夫抱着刚满月的诺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诺诺呢?”我问。
“送幼儿园了,下午四点接。”林悦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中午就咱俩,好好聊聊天。我买了排骨,给你炖你爱喝的玉米汤。”
我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她弯腰在水池边洗玉米,后颈露出来一截,骨头凸着,瘦得让人心疼。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是她自己打的,歪歪扭扭的。
“林悦,”我开口,“你认识周维多久了?”
她头也不回:“两个多月吧,他来单位面试那天我正好在人事部交表,就聊了几句。怎么了?”
“他……对你怎么样?”
她笑了一声,甩了甩玉米上的水:“挺好的啊,特别细心。上回我感冒发烧,他请了两天假在家照顾我,做饭喂药,连诺诺都是他接送的。”她顿了顿,声音软下去,“方媛,我五年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了。”
我喉咙堵了一下。
“他对诺诺呢?”
“更好。”林悦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柔软,“你不知道,诺诺以前特别怕生,男的抱她就哭。但周维第一次来,诺诺居然主动让他抱。你说神不神奇?”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里全是光:“我跟你说,上周诺诺发烧,他半夜三点跑出去买退烧药,回来的时候裤子都湿了半截,外面下雨呢。他就在床边守了一夜,没合眼。”
我垂下眼:“诺诺说,周叔叔跟她之间有秘密。”
林悦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笑了:“小孩嘛,谁给她糖吃就跟谁有秘密。周维给她买了个艾莎公主的玩偶,说是他俩的秘密,不让告诉我,要给我生日惊喜。”她摇摇头,“那天我生日早就过了,他还记着呢。”
我没接话。
她转回去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轻快。
“林悦,”我说,“你有没有觉得,周维看诺诺的眼神有点……”
“有点什么?”
“太……专注了。”
她没回头,但手上的刀慢了一拍:“他是挺喜欢小孩子的,说以前就想有个女儿。方媛,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没想多。”
刀停了。
林悦转过身,围裙上沾了一片玉米须,她低头扯掉,再抬头时眼圈有点红。
“方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五年你帮我多少我都记着。”她吸了吸鼻子,“但我真的……真的想有个依靠了。周维对我好,对诺诺也好,我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堵住了。
我见过她崩溃的样子。三年前诺诺肺炎住院,她交不起押金,蹲在医院走廊里给我打电话,哭得喘不上气。那时候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说“方媛我撑不下去了”。
她撑过来了。
现在有人递给她一根绳子,她死死抓住。我凭什么去抢?
“好,”我说,“可能真是我想多了。”
她松了口气,重新笑起来:“你就是太紧张了,自己连对象都没有,天天操心别人。”
“我操心你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她推我出厨房,“去客厅看电视去,我炖汤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随便按了个台。屏幕里在播综艺,几个明星嘻嘻哈哈做游戏,笑声罐头一浪接一浪。
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茶几下面压着一本书,是周维落下的。封面上印着《财务成本管理》,翻开扉页,他写了名字和日期,钢笔字工整清秀。我翻了翻,书页干干净净,没有划线没有批注。
太干净了。
一个做财务的,专业书跟新的一样。
我又翻了翻,书脊夹缝里掉出一张小票,是某连锁快捷酒店的发票,日期是上周三。林悦上周三说周维出差了。
我攥紧那张小票,又把它塞回书缝里,书放回原位。
林悦从厨房探头:“帮我看看冰箱里有没有葱?”
“有。”我拉开冰箱门,最上层躺着一把葱,旁边是一盒打开的酸奶,日期是今天的,喝了一半。冰箱门侧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周维的字:“记得吃药,爱你。”
我关上门,回到沙发坐好。
汤端上来的时候,香气扑鼻。林悦给我盛了一大碗,自己面前只有小半碗,她最近在减肥,说周维下个月要带她去见家长,得瘦一点。
“他爸妈不是去世了?”
林悦舀了一口汤:“是见叔叔婶婶,他爸妈走之后是叔叔婶婶带大他的,算是家长吧。”
“他爸妈出车祸那年,他多大?”
“好像十几岁吧,具体我没细问,怕他难过。”林悦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你怎么对他家的事这么感兴趣?”
“随便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坐在客厅里叠诺诺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小裙子按颜色排好。她把一件粉色的外套举起来看了看,忽然说:“方媛,我想跟周维结婚。”
水流哗哗响,我的手停在碗沿上。
“他跟你求婚了?”
“还没,但他提过一嘴,说想年底把事儿办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我想了想,也觉得挺好。诺诺需要一个爸爸,我一个人……真的太累了。”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林悦,你听我说。不管你跟谁结婚,我都祝福你。但有一点——”我按住她的手,“你要永远、永远把诺诺放在第一位。”
她愣了一下:“我当然把她放第一位啊。”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在诺诺和他之间选呢?”
“谁?”
“随便谁。”
她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当妈的,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说了句:“方媛,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我奇怪。
可我没办法告诉她我看见的那个眼神。
我没办法告诉她她男朋友摸她女儿后颈的时长超过了正常界限。
我没办法告诉她“秘密”这个词从一个四岁小孩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因为我没有证据。
我只有一双在福利院练出来的眼睛,和一个在深夜独自发凉的后背。
下午两点,我告辞离开。林悦送我下楼,在单元门口抱了抱我:“别瞎操心了啊,明天周维回来,我让他请你吃饭,你们好好聊聊,你就知道他是好人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林悦站在阳台上朝我挥手,围裙还没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瘦瘦小小的轮廓嵌在灰扑扑的楼墙里。
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我想起五年前她丈夫葬礼那天,她也是一样站在阳台上,抱着满月的诺诺,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吊唁人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时候我以为她撑不过去。
她撑过来了。
可她现在拼命抓住的那根绳子,可能通向悬崖。
我上了公交车,靠窗坐下,掏出手机翻开周维的朋友圈。他设置了半年可见,内容不多,大多是转发一些财经文章,偶尔发一张风景照,配文“天凉加衣”。
没有自拍。没有家庭合影。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东西。
我把他的头像点开放大,是一张航拍的峡谷照片,深褐色的岩壁上有一条蜿蜒的裂缝。
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我退出来,又搜了一次“临泉 周维”,这回我加了“车祸”两个字。
搜索结果里蹦出一条五年前的本地新闻,是《临泉县S202省道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一对夫妇当场死亡》。点进去,正文很短,只写了事故时间和地点,遇难者家属姓名隐去,只留了姓氏——周。
时间是五年前。
距离林悦丈夫去世,差了三个月。
我盯着屏幕,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阳光从玻璃折进来刺得眼睛疼。
五年前。临泉。周姓夫妇车祸。
三个月后,同一个省,另一个城市,林悦的丈夫酒驾肇事,当场死亡。
太巧了。
我关掉浏览器,手机攥在手里发烫。
公交车报站了,我该下车了。
但我没动,一直坐到了终点站。
第3章
终点站是城西的旧货市场,我下了车在路边站了十分钟,才清醒过来。
脑子里那根线绷得太紧,我需要找人帮我理一理。
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是我在福利院时带我的老督导,姓孙,五十多岁,干儿童保护干了二十多年,什么脏的臭的都见过。
“孙姐,我有个事儿想问你。”
“说。”
“一个四岁半的女孩,跟妈妈说跟某个人之间有‘秘密’,这个‘某个人’是妈妈的新男友,你觉得风险等级有多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孙姐的声音沉下来:“孩子跟你说‘秘密’的时候,有没有做动作?比如用手指比‘嘘’、捂嘴、或者缩肩膀?”
“她笑了。”我说,“嘻嘻地笑。”
“笑了。那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个人真的用糖衣炮弹哄住了她,另一种是她已经被训练过了。”
“训练?”
“方媛,你带过三年福利院,没见过这种吗?”孙姐声音冷下来,“有些禽兽会把孩子的反应调教到‘笑着说出秘密’。他们给孩子零食、玩具、夸奖,反复强化,让孩子把‘跟叔叔之间的秘密’跟‘开心’绑定在一起。这样就算孩子说漏嘴,别人也只会觉得是小孩在玩闹。”
我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还有别的细节吗?”
“男的摸她后颈,摸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闻。”
孙姐吸了口气:“摸后颈是大忌。很多恋童癖对颈部和后背有特殊的触觉依赖,那里是孩子最脆弱、也最容易被控制的位置。”她顿了顿,“你认识那个男的多久了?”
“昨天第一次见。”
“孩子跟男的接触多久了?”
“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足够完成初步的‘包裹’了。”孙姐说,“糖果、玩具、抱抱举高高,建立亲密关系,然后再一步步往下试探。你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孩子妈妈警惕起来,立刻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今晚洗澡的时候,用最自然的方式问问孩子,叔叔有没有碰过她‘穿小内裤的地方’。问的时候不要盯着孩子看,要背对着她,边洗边聊,让她觉得只是聊天。如果孩子说有,不要追问细节,立刻报警,申请儿童保护介入。”
我攥着手机:“如果她妈妈不信呢?”
孙姐叹气:“方媛,这事儿你不能靠猜,你得先确认孩子到底有没有受到实质伤害。如果还没到那一步,你现在冲上去说‘你男朋友有问题’,她只会把你推走,然后关上房门,那个男的就彻底没有了任何外部监督。”
“所以我只能等?”
“不,你能做两件事。第一,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查那个男的底,查得越细越好。第二,让自己成为孩子生活的‘常客’,频繁出现在他们身边,让那个男的不敢动。”
挂了电话,我在旧货市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给林悦发了条消息:“我下周调休,能不能天天去你家蹭饭?一个人做饭太麻烦了。”
她秒回:“来啊!正好周维出差回来,让他下厨露一手!”
我看着“出差回来”四个字,回了个笑脸。
接着我拨了另一个号码,是我高中同学老钱,他在公安局技术科干了七年。
“老钱,帮我查个人。”
“又查谁?上回你让我查那个福利院老板,差点把我坑进去。”
“这次是我私人关系,你帮不帮?”
“叫爸爸。”
“爸爸。”
“行,名字身份证发我。”
我把周维的名字和从林悦那里旁敲侧击来的生日发过去。过了十分钟,老钱回了电话。
“查了。周维,身份证号对得上,皖北临泉人,财务专业大专毕业,过往没有犯罪记录,没有行政处罚,干净。”他顿了顿,“但是有一点奇怪。”
“什么?”
“他在临泉的户籍信息里,父母那一栏是空的。按理说就算父母去世了,系统里也有注销记录,但他那边直接没有录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的出生登记可能不是在临泉做的,是后来迁过去的,户籍迁入的时候父母信息就没填。要么是他父母在他出生前就不在了,要么是他本人的身份是后来补办的。”
“一个普通人,户籍信息会这么不完整吗?”
“不会。”老钱说,“除非他改过身份。”
我手指蜷起来:“能查到他在临泉的过往吗?比如读哪个中学、有没有邻居、有没有亲戚?”
“查不到。他迁入临泉的时间大概在六年前,之前的信息一片空白。像是一张纸,前面的字被撕掉了,只留了后半截。”
挂了电话,我在搜索栏里输入“周维 临泉 中学”,没有任何结果。
输入“周维 财务 临泉”,只跳出一个招聘网站的信息,是他三年前投的简历,职位是某小公司的会计。简历上写了他的毕业院校,一所我没听过的专科学校。
我搜了那所学校,官网早就关了,贴吧里几个零星帖子都在说学校倒闭了,老师们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的过去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一个正常的、清白的人,不需要把自己的人生痕迹扫得这么彻底。
我起身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林悦家旁边的幼儿园地址。
四点半,幼儿园放学。门口挤满了家长,我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看着铁门打开,一群花花绿绿的小身影涌出来。诺诺排在第三个,扎着两个羊角辫,背着一只粉色的书包,看见林悦就扑过去抱大腿。
林悦蹲下来亲她,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
诺诺喝牛奶的时候四处张望,忽然指着马路对面:“妈妈!周叔叔的车!”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灰色的轿车,跟昨晚那辆不同,但同样低调普通。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林悦也看过去,皱眉:“他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我听不见对面说什么,但她的表情一点点柔软下来,嘴角翘起来,语气拖长了撒娇:“你提前回来也不说一声……嗯,好,那回家吧,我买菜去。”
她把诺诺抱上电动车后座,回头朝那辆车招了招手。
轿车没有回应,安静地停在那里。
林悦骑着电动车拐进了小巷,灰色的轿车缓缓启动,跟了上去。
我站在梧桐树后面,看着那辆车尾灯亮起,汇入主路。
后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周维。
他看着前方电动车后座上那个小小的粉色书包,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跟昨晚餐桌上一模一样。
温和的、温柔的、让人觉得他在笑的弧度。
可他的眼睛没笑。
他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件装进盒子里的、已经属于他的东西。
车走了。
我掏出手机,拍下他的车牌号发给老钱:“帮我查这辆车的行驶轨迹,尤其是近两个月有没有频繁去幼儿园附近的记录。”
老钱回了个“你真当我闲得慌”,但过了半小时还是给我发了张截图。
两个月内,这辆车在城东三个不同的幼儿园附近都有过停留记录。其中有一个,是诺诺的幼儿园。
另外两个,我在地图上标出来,全是公立普惠园。
他去了三家幼儿园。
在诺诺的幼儿园门口,停留记录超过十五次。有的在清晨,有的在放学时段。
我盯着那三个红点,手机屏幕快要被我攥碎。
一个男人,在没有任何孩子需要接送的情况下,频繁出现在三家幼儿园周围。
他在看什么?
他在找什么?
我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做幼儿教育平台运营的前同事。我给她发了消息:“我想找个幼儿园的入托记录,有没有办法?”
她回得很快:“谁家的?”
“一个朋友的孩子。”
“涉及隐私,正规渠道得走程序。”
“那不走正规的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电话:“这人能查,但贵。而且别把我供出来。”
我存了号码,在路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在我的脚边。一片黄的,一片半绿的,打着旋儿。
我想起诺诺在餐桌上摇晃的羊角辫。
想起她嘻嘻笑着说“秘密”时翘起的嘴角。
想起周维的手指在她发旋上画的圈。
圈。
像一张网。
慢慢收拢,收紧,勒进骨头里。
我把头抬起来,深吸一口气,打给了那个号码。
对方接了:“哪位?”
“想查一个幼儿园孩子的入托申请记录,家长信息那一栏。”
“名字。”
“林悦,女儿叫周诺。”
对面打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有,入托时间是去年九月,申请表上填了父亲一栏。”
“填的谁?”
“周维。”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去年九月?那时候他根本还不认识林悦。”
“那我不知道,反正系统里就是这么填的。父亲:周维,关系填的是‘生父’。”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能查到录入时间吗?”
“稍等……录入时间是去年九月八号,跟入托申请同一天。”
去年九月。
林悦去年九月把诺诺送进这家幼儿园时,还不认识周维。
他怎么会提前一年就出现在她女儿的人生里。
我挂了电话。
风又吹过来,这一次我打了个寒颤。
手机又震了,是老钱发来的:“对了,我顺手查了一下你那辆车号在人脸库里的匹配记录。这男的很有意思,今年三月在临泉的某个派出所出现过一次——报案记录,报的是走失儿童。”
“他走失了谁?”
“一个四岁小女孩。”
第4章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斜了又斜,最后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车经过,铃铛声叮叮当当。
四岁女孩。
我拨回去,老钱已经下班了,手机转到了语音信箱。我留了言让他务必把那份报案记录详情发给我,挂断之后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片刻,又给孙姐打了个电话。
她听完,沉默了比上次更长的时间。
“方媛,你听我说。”她语气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一份报案记录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人可以是受害人,也可以是报案的善意路人,甚至可以因为自家亲戚孩子丢了跑去报案。不能因为没有实质证据就定罪。”
“但三个幼儿园……”
“那是旁证,不是定罪的证据。你现在最危险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顿了一下,“你盯得太紧了。你在查他,他心里一定有数。昨天你在他面前提到临泉的朋友、提到小孩案子,那就是在递信号。他现在知道你怀疑他。”
“所以我更要加快。”
“不。”孙姐语气硬起来,“你更要稳住。这种人最擅长什么?伪装。如果你逼得太急,他有两种选择,一是暂时撤走、消失,等你放松警惕再回来;二是彻底翻脸,把林悦和孩子带到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你觉得哪一种更可怕?”
我闭上眼。
诺诺在车上朝他挥手的样子浮上来。
“方媛,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调查,是保护。”孙姐说,“频繁出现在孩子生活里,当那个‘阿姨每天来蹭饭’的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制约。在你有实质证据之前,别打草惊蛇。”
“那报案记录呢?”
“如果你真的想走正规渠道,最快的是让林悦本人带孩子去做身体检查。但如果她不同意,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会同意。”
“所以忍着。”
忍。
孙姐挂了之后,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去了超市,买了一袋水果和一盒蓝莓蛋糕,然后直接去了林悦家。
开门的是周维。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围裙系在腰间,满手的面粉。看见我时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标准的温和笑容:“方媛姐来了?正好,我在包饺子,林悦说你要来吃饭,多包了些。”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换鞋进屋的时候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缠了一个创可贴,边缘渗了一点红。厨房台面上干干净净,饺子皮擀得圆润均匀,馅料盆里是韭菜鸡蛋虾仁,空气中飘着鲜香。
“怎么不让林悦包?”我放下水果。
“她今天累了,我让沙发上歇着。我做饭习惯了。”他转身回厨房,背对着我擀皮,动作熟练利落,“方媛姐,你爱吃韭菜还是白菜?我两种都包了。”
“都行。”
客厅里,林悦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诺诺趴在地毯上画画,彩笔散了一地。她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又画了一个火柴人,举起来给我看:“阿姨你看!这是周叔叔!”
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她不会写“周”,是用一个圈代替的。
“你教诺诺写字了?”我走到地毯边蹲下。
“周叔叔教的!”诺诺又拿起一只蓝色的笔,“他说他最喜欢这个颜色了,因为跟天空一样。”她在一张新纸上画了一朵云,然后在云下面画了一个小房子,“这是我家的房子,周叔叔说以后他就住在这里面。”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心里拧成一团。
她画那个房子的时候把门画得特别小,小得几乎只能让一个人侧身进去。
厨房里传来周维的声音:“诺诺,帮叔叔拿一下厨房抽屉里的擀面杖好不好?”
诺诺应了一声,蹬蹬蹬跑过去,踮着脚拉开抽屉。周维弯腰接擀面杖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她的腰。就那么一下,掌心贴着后腰的位置,指尖朝下,刚好落在牛仔裤的松紧带边缘。
他的动作非常快,快到林悦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继续低头刷手机。
但他扶完诺诺之后,重新直起腰之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很小很小,但足够让我读懂——他看见了我在看。
他故意的。
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在盯,但他不在乎。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从他手里接过擀面杖:“我帮你擀皮吧。”
“好,方媛姐手真巧。”他把位置让给我,自己去拌馅。
我们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三十公分的距离。他的呼吸很轻,拌馅的筷子碰在瓷盆上发出清脆的响。
“方媛姐,”他忽然开口,“你昨天问临泉的案子,是哪个案子?我回去想了一下,万一真是我认识的,我也好避避嫌。”
“一个前福利院的捐赠人,后来查出恋童癖,进去了。”
“哦。”他点点头,手上的动作不停,“那种人确实恶心。我特别看不惯那些欺负小孩的,看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说“人模人样”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
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肥肥绿绿的,像小孩的手指头。
“周维,”我说,“你以前带过小孩吗?看你挺会跟诺诺相处的。”
“没带过,就是喜欢小孩。”他抬眼看我,“小孩单纯,不像大人,心里弯弯绕绕那么多。”
“是啊,”我说,“小孩最不会说谎了。”
他拌馅的手停了一秒。
“嗯,”他重新搅动筷子,“所以更应该好好保护,不能让坏人接近。”
我低下头擀皮,擀面杖在面板上来回滚动。
“对了周维,”我的语气尽量轻,“你今天几点到的?林悦说你明天才回来。”
“提前把事情办完了,想给她个惊喜。”他说,“方媛姐是不是觉得我太黏人了?”
“黏人好,说明你在乎。”
他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饺子煮好的时候,林悦终于从沙发上起来,抱着诺诺坐到餐桌边。周维把第一碗端给林悦,第二碗端给诺诺,放到她面前时弯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脸颊,停留了大概两秒。
“诺诺乖,先吹一吹,烫。”
诺诺鼓起腮帮子对着饺子呼呼吹,水蒸汽蒙了她的脸,睫毛上凝了细细的水珠。
周维看着她那个样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端起醋碟,推到他面前:“蘸点醋。”
他回过神来:“谢谢方媛姐。”
吃饭的过程比昨晚和谐很多,周维讲了几个单位里的笑话,林悦笑得很开心,诺诺把饺子戳破,汤汁溅了一桌,她笨拙地拿纸巾去擦,擦完又笨拙地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周维全程没有任何越界的动作,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偶尔帮诺诺夹菜也是用公筷。
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如果不是我知道那三所幼儿园的事。
如果不是我知道那张入托申请表上写着“生父”。
饭后我主动洗碗,周维去阳台接了个电话。林悦抱着诺诺洗澡,浴室里传来水声和诺诺唱歌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哼着“一闪一闪亮晶晶”。
水流冲刷碗碟的时候,我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见阳台上周维的背影。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站得很直。月光照在他后颈那条红绳上,底下坠着的东西被衣领遮住了,看不真切。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及时把目光移回水池。
但他走进厨房时说了句:“方媛姐,你做饭洗碗都包了,怪不好意思的。”
“应该的,林悦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也是我的朋友了。”他笑着说,“以后常来。”
“好。”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客厅里林悦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忽然压低声音:“方媛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单独跟我说?”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
“没有。”
“那就好。”他点点头,“我总觉得你这几天有心事。要是身体不舒服,或者工作上有什么麻烦,可以跟我说。我在单位管财务,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的语气恳切真诚,眼神温暖明亮。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这是善意的关心。
可我心里清楚,他在给我递台阶。
他想要我放下戒备。
我笑了笑:“谢谢,真没事。”
“那行。”他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方媛姐,下周末是我生日,林悦说想给我办个小聚会,就咱们几个人,你来吧?”
“好。”
他笑了笑,那个笑从左嘴角蔓延到右嘴角,缓慢而完整。
浴室的门开了,诺诺裹着浴巾跑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嘴里还在唱歌。林悦在后面追着给她擦头发,两个人在客厅里绕圈跑,笑声叮咚叮咚的。
周维张开双臂:“诺诺来,叔叔抱你去吹头发。”
诺诺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手托在她大腿根,掌心贴着棉质睡裤包裹的位置。他掂了掂她,往肩上颠了一下,诺诺搂住他脖子咯咯笑。
然后他抱着她走进卧室,门虚掩着,吹风机的嗡嗡声响起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道门缝。
光从里面透出来,细细的一条。
我听见他在轻声唱歌,跟诺诺一起哼着“一闪一闪亮晶晶”。
吹风机关了。他低声说:“诺诺真乖,叔叔最喜欢诺诺了。”
诺诺说:“我也最喜欢周叔叔。”
他在门缝里弯下腰,嘴唇贴近她耳边。
这一次我听见了。
他说:“那诺诺要永远、永远、只做叔叔一个人的小朋友,好不好?”
诺诺笑得清脆:“好!”
我转身走进厨房,把洗碗池里的水放掉,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镜子里的自己面色青白,眼眶通红。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钱发来的消息。
“报案记录调到了。今年三月,临泉区胜利路派出所接警,一男子报案称自己四岁的养女失踪,警方出警后查实为谎报,该男子名下并无任何领养记录。该男子后被口头教育后释放。”
紧接着又一条:“报案人姓名,周维。”
我盯着屏幕。
谎报。
他报了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失踪。
三月,他报了警。
然后五月,他认识了林悦。
六月,他搬进了林悦的生活。
四岁。谎报。
诺诺,四岁半。
我攥着手机的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吹风机声停了,卧室门打开,周维走出来,左手把门带上。
他看见我还站在厨房里,笑着问:“方媛姐,还不走吗?我送你下楼。”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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