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至1937年,河南安阳殷墟发掘中,考古人员在王陵区发现了大量排列异常的人骨。有人头朝不同方向,有的肢体分离,有的明显带有砍击痕迹。它们没有讲述声音,却把商代墓葬制度的残酷,直接摆在了后人面前。
不过,墓中出现人骨,并不等于所有人都是“活着被封进去”的。古代人殉大体有死殉和生殉之分,也有用于祭祀的人牲。身份不同,进入墓穴的方式不同,遭遇自然不能混为一谈。
所谓死殉,往往是墓主下葬时,将妃嫔、奴仆或近臣先行处死,再安排在墓室、墓道或陪葬坑中。这样的人骨通常相对完整,除非墓室坍塌或遭到盗扰,很少出现大面积的搏斗痕迹。
生殉则完全不同。人被驱赶进墓室后,墓道随即封闭,等待他们的不是陪伴,而是缺氧、饥渴和恐惧。至于究竟能撑多久,不能只看“墓里有没有食物”,还要看墓室大小、封闭程度、人数多少以及被殉者入内时的身体状况。
单从人体需要判断,水比食物更加关键。成年人在没有饮水的情况下,通常只能坚持数日,气温、疾病和劳作会进一步缩短时间。墓穴中即使放有粮食、肉类,也不能替代饮水。食物里的少量水分,最多只能提供有限帮助。
因此,若是一间封闭严密、人数较多的墓室,氧气往往会很快成为问题。众人呼吸消耗氧气,同时排出二氧化碳,空气质量会迅速恶化。身体虚弱者可能在数小时至一两天内失去行动能力,能够清醒存活数日,已经是极端情形。
“同时入葬就能活七到十四天”的说法,听起来整齐,实际上缺少可靠依据。不同墓室相差极大,不能用一个数字概括。若墓室有缝隙,空气交换较多,时间可能延长;若封闭紧密且人数拥挤,死亡会来得更快。
更值得注意的是,考古发现的砍击骨痕,并不能直接证明墓中发生过“互相残杀”或“人吃人”。骨骼在下葬、墓室坍塌、盗墓翻动时,都可能断裂。判断生前伤、死后伤,需要结合骨痕边缘、埋藏位置、工具形态和周边遗存,不能仅凭骨头残缺就推演出完整故事。
商代墓葬中的人牲,确实反映出活人被用于祭祀的事实。甲骨卜辞中留下了相关记录,殷墟祭祀坑也发现过大量人骨。但这些人有的可能在墓外被杀后投入,有的属于祭祀性杀戮,并非全部被关入墓穴后等待死亡。把不同性质的遗存全部称作“活人陪葬”,并不严谨。
人殉观念背后,是“事死如事生”的观念。墓主生前拥有宫室、车马和侍从,死后也希望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拥有这些。于是,现实中的等级秩序被搬进坟墓,活人的生命被当成权力和身份的附属品。
春秋时期,社会对人殉的批评逐渐增多。孔子所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针对的正是用人俑模拟真人陪葬的做法。在他看来,拿俑代人并没有改变以人为贵重陪葬品的思想,只是把残酷换了一种形式。
秦献公元年,即公元前四世纪中叶,秦国曾下令禁止人殉,说明这种制度并非无人反对。但禁令并未立刻消除旧习。秦始皇陵相关记载中,司马迁在《史记》中提到工匠被封闭于陵墓,这一记述与后世传说交织在一起,具体细节仍需考古材料印证。
汉代以后,厚葬和人殉逐渐受到更多约束,俑、木偶等替代品大量出现。唐宋时期,个别地区和特殊身份群体仍有殉葬现象。明代前期,宗室殉葬一度复兴,朱元璋、朱棣死后均有妃嫔殉葬记载。明英宗即位后,于明英宗正统十四年,即1449年,下诏停止宫人殉葬。清初仍有相关旧俗,康熙时期逐渐废止。
假如问墓中活人能活多久,较稳妥的答案不是“半个月”,也不是“几年”。在缺水、缺氧和高度惊恐的条件下,多数人可能只能坚持数小时到数日;墓室通风、人数和封闭程度不同,结果也会不同。考古材料能够证明制度存在,却很难为每一座墓精确还原某个人活了多少天。
真正确定的,是墓门落下之后,人的命运已经被彻底剥夺。那些沉默的遗骨,既是墓主权力的陪衬,也是古代社会把人当作器物使用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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