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1年1月14日,一个男婴在丹麦出生。他没有父亲。
他的父亲克努特·拉瓦德,是丹麦国王埃里克一世的长子,一位深受爱戴的南日德兰公爵。就在一周前,他被当时的国王尼尔斯的儿子、前任瑞典国王“强人马格努斯”所谋杀。这个遗腹子后来由他的母亲、基辅大公之女英格堡以她的祖父、基辅大公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的名字命名为瓦尔德马。
一个尚未出生就已失去父亲的王子,一个从血泊中降临的继承人。瓦尔德马一世的起点,几乎注定是一场地狱模式。
王国裂了
1146年,瓦尔德马十五岁。丹麦国王埃里克三世逊位,王国立刻陷入内战。
当时的丹麦,王位继承毫无规则可言。谁有兵、谁有贵族支持、谁的血统够近,谁就能称王。埃里克三世一退位,三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同时举起了王冠——西兰岛的贵族推举了前任国王埃里克二世的私生子斯文三世;日德兰半岛的贵族选择了克努特五世;而在斯堪尼亚,贵族们拥立了瓦尔德马一世。
三个国王,一个王国。接下来的十年,丹麦被反复切割、反复燃烧。
这是一场没有正义方的战争。三方结盟又背叛,结盟又背叛。据记载,在丹麦贵族施压下,三人一度达成和约共同统治——但和平从来持续不了多久。每一次宴会都可能是鸿门宴,每一次和约都只是下一次突袭的掩护。
血色晚宴
转折点发生在1157年。
那一年,三方在罗斯基勒再次会面,达成了又一份共同统治协议。协议签署后,斯文三世设宴款待另外两位国王。宴会进行到一半,斯文三世突然发难,下令攻击克努特五世和瓦尔德马一世。
克努特五世当场被杀。瓦尔德马一世身负重伤,奋力逃出了宴会厅。史书记载,他骑着马在夜色中狂奔,一路逃往日德兰半岛。那个夜晚,一个国王在血泊中倒下,另一个国王在逃亡中活了下来。
斯文三世以为自己赢了。他追击瓦尔德马一世至日德兰,准备彻底消灭最后一个对手。但他低估了那个在宴会上死里逃生的年轻人。1157年,瓦尔德马一世在日德兰集结军队,与斯文三世展开决战。这一战,瓦尔德马一世赢了。斯文三世战死沙场。
二十五年的内战,终于在一场夜宴和一场决战中落下了帷幕。
阿布萨朗
统一王国只是第一步。如何重建,才是真正的考验。
瓦尔德马一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起用了一个人——他的结拜兄弟、罗斯基勒主教阿布萨朗。
阿布萨朗是12世纪丹麦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他既是主教,又是战士,既是政治家,又是战略家。瓦尔德马一世任命他为首相,两人并肩治理丹麦二十余年。
这对组合的分工大致是这样的:瓦尔德马一世负责王权的巩固与对外战争,阿布萨朗负责教会事务与内政建设。一个世俗的剑,一个精神的盾。正是在他们的合作下,丹麦从一个内战频仍的破碎王国,重新崛起为波罗的海地区的强权。
文德人
统一之后,瓦尔德马一世把目光投向了南方。
当时对丹麦最大的威胁,来自波罗的海南岸的文德人——一个斯拉夫部落联盟。文德人以海盗为生,频繁袭击丹麦沿海和商船,严重威胁丹麦的航运安全。
1159年,瓦尔德马一世出动庞大的远征舰队,开始了对文德人的征讨。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十年。1169年,丹麦军队攻占了文德人的主要据点吕根岛,并摧毁了他们在阿尔科纳的神庙。吕根岛被并入罗斯基勒主教区,文德人对丹麦的海盗威胁就此终结。
这场胜利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军事层面。它标志着丹麦从一个被动挨打的受害者,重新变成了波罗的海的主宰者。
教皇与皇帝
在外交上,瓦尔德马一世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平衡术。
他最初承认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红胡子”腓特烈一世为宗主,并接受了他扶植的对立教皇。但到了1165年左右,他与阿布萨朗转而承认了正统教皇亚历山大三世。这一转变使得流亡的隆德大主教埃斯基尔得以返回丹麦。
1170年,埃斯基尔为瓦尔德马一世的儿子克努特六世举行了涂油礼,立他为共治国王。这场仪式的意义极其深远——它意味着瓦尔德马王朝的世袭统治得到了教会正式承认。丹麦国王不再是由贵族选举产生的“第一公民”,而是“蒙神恩典的国王”。王权从此有了神圣的背书。
到1181年,瓦尔德马一世已经能够以近乎平等的姿态与腓特烈一世结盟。
遗产
1182年5月12日,瓦尔德马一世在平息斯堪尼亚暴乱后猝死于伏尔丁堡。他终年五十一岁。
他留下的是一个怎样的丹麦?一个统一的王国、一个得到教会承认的世袭王朝、一个摆脱了神圣罗马帝国控制的独立国家、一个铲除了文德人海盗威胁的波罗的海强权。
在他统治时期,丹麦各地兴建了大量城堡和砖墙要塞;教堂建筑更加复杂和奢华;农业进步与人口增长催生了大量新的农村与城镇。丹麦的国旗、国徽和第一部成文法典大约也产生于这个时期。
历史学家有时将1157年到1241年称为“瓦尔德马王朝”或“瓦尔德马帝国”。这个王朝的开创者,是一个从未见过父亲的遗腹子。他从十五岁开始就在血与火中争夺王位,用了十一年才坐上唯一的王座,又用了二十五年重建了一个王国。
当他最终在伏尔丁堡闭上双眼时,那个在罗斯基勒夜宴上浑身是血、策马狂奔的年轻人,已经成了丹麦人口中的“瓦尔德马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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