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年间,山西太谷县有个当铺老板,姓程名守财,五十出头,一辈子就认一个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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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六岁从学徒干起,熬了三十多年,攒下万贯家财,在太谷开了三间当铺,还置了二百亩地。

人送外号“程铁算盘”,意思是算盘珠子拨一下都带响,铁做的,抠不出油来。

程守财的原配夫人姓赵,是早年穷时娶的,跟着他吃苦受累半辈子,把一双眼睛熬坏了,看东西模模糊糊。

赵氏在四十八岁那年得了鼓胀病,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请了多少郎中都不中用,拖了大半年,一命呜呼。

临终前拉着程守财的手说:“我走了之后,你续弦也好,纳妾也好,我都不拦。只一样,你那个伙计宋三,我看着不像本分人,你少用他。”

程守财嘴上应着,心里不以为然。宋三跟了他十二年,从学徒干到二掌柜,账目清楚,手脚麻利,比谁都用着顺手。

他当时正盘算着把宋三提成大掌柜,赵氏的话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赵氏死后不到三个月,程守财就续了弦,娶的是邻县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姓孙,年方二十,生得柳眉杏眼,身段玲珑。

孙氏进门头一天,就在程守财耳边吹风:“老爷当铺这么大,账目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管着,我看宋三哥就挺好。”

程守财一听,这不正合我意么,当场把宋三升了大掌柜

宋三感激涕零,当晚在程家摆酒,给程守财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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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第二年开春,孙氏生了个儿子,程守财老来得子,乐得整天合不拢嘴,逢人便说程家有后了。

他把铺子里的事一多半交给宋三,自己在家含饴弄孙,享清福。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镇上渐渐有了闲话,说宋三和孙氏走得近,宋三隔三差五往内宅跑,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

程守财耳朵里刮进过这些风声,可他左耳进右耳出。

他对宋三的信任比铁还硬:“宋三跟了我十几年,我还不了解他?你们那是眼红!”

镇上人见他这样,也就不再多嘴。

真正出事是在第三年秋天。那几天程守财觉得心口发闷,夜里睡不踏实,总梦见赵氏站在床前,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醒来跟孙氏说,孙氏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老爷是太累了吧。不如把金库的钥匙交给宋三哥管一阵子,你多歇歇。”

程守财犹豫了三天,还是把金库钥匙给了宋三。

他想着过几天就要去大同收一笔欠账,带在身边也不方便。

临走那天,他特意嘱咐宋三:“库里的东西你登记清楚,我回来对账。”

宋三拍着胸脯:“老爷放心,少一文钱您拿我问罪。”

程守财去了大同,一去就是二十天。收账倒还顺利,可回来路上遇到大雨,冲断了桥,他又绕道多走了五天。

等他终于回到太谷时,家里先传出来的消息是:孙氏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再一问,宋三也不见了。

他三步并两步奔到后院,打开金库,里头空空荡荡,金银细软被搬了个干净,连柜台上那架象牙算盘都没留下。

程守财眼前一黑,栽倒在地。等他醒过来,已经躺在自己床上,邻家的老王头守在旁边。程守财挣着爬起来:“报官!快给我报官!”

知县派人查了半个月,宋三和孙氏早就跑得没影,只查到两人往北逃了,到了大同地界就断了线索。

至于那一库金银,更是石沉大海。程守财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

三间当铺关了两间,剩下的那间勉强度日,家里的地也陆续卖了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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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腊月,程守财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大宅子过年。

除夕夜,他喝了半斤烧酒,歪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打盹,忽然听见有人推门。他睁眼一瞧,门口站着一个人——赵氏,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肚子平平的,人倒是利索了

赵氏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口道:“你还记得我死前跟你说的话么?宋三那个人不本分。”

程守财鼻子一酸,眼泪滚了下来:“我错了,我错了……”他说了十几遍,像念经一样。

赵氏叹了口气:“你金库里有一千两金子、三千两银子,都是从那个当铺后面埋着的东西里来的。你还记得那三具尸么?”

程守财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嗓子像被人掐住一样。

赵氏盯着他:“那年你盘下刘家当铺的时候,后院挖地基,挖出三具尸。

你怕惹上官司,连夜把尸首又埋了回去,拿石板压住了。那三具尸身上的金银首饰,你昧下来当了本钱,你以为这事只有你知道?宋三有一次喝醉了,我亲耳听他自言自语,说他看见你夜里往后院搬东西。”

程守财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跟着你吃苦受累一辈子,你发财的钱沾着人命,所以咱们一个儿子也养不住,生了五个都夭折,是我的命替你扛着。如今我不在了,没人替你扛了,宋三和孙氏是你自己招来的报应。”

赵氏说完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金库底下那三具尸,再不动,明年你连那间当铺也保不住。”

程守财猛然惊醒,灯还亮着,酒壶还在手边。他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阵呆,天亮后,他让伙计把仅剩的那间当铺后院的地砖撬开。

挖了三尺深,果然一块青石板,挪开石板,下面并排三副白骨,骨头旁边散落着几枚锈成绿色的铜簪和半块玉牌。

程守财跪在坑边,没有声张,也没有报官。他把白骨重新收殓,买了一副像样的棺材,葬在了城外乱葬岗旁,请人念了三天经。随后他把那间当铺也关了,地卖了,自己搬到了城外一间土坯房里住。

从此太谷县再无程铁算盘。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出家了。

只有更夫刘老六,说有一年腊月三十夜里路过城外那间土坯房,听见里头有人在哭,哭一阵又笑一阵,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仔细一听,好像是叫“宋三”,又好像是叫“孙氏”,中间还夹杂着一句“我对不住你”,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又过三年,有人在大同府看见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脸上的褶子像核桃,手里推着独轮车,车上搁着两板白豆腐,吆喝声又沙又哑。那人追上去仔细瞧,老头已经拐进了巷子,再没出来。

后来太谷的老人说起程守财,都说他是被那两个贱人害的。

只有更夫刘老六——他后来也老了,喝多了会跟人说,我当年还听见一句,程守财在屋里喊:“金库底下,三具尸!三具尸!”喊了好几遍。

至于那三具尸是谁,当年刘家当铺为什么埋着人,程守财至死也没说。太谷县的老人们猜来猜去,也没个准头。

只有一样事情是肯定的:程铁算盘发家的第一笔本钱,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后来他花出去的每一文钱,都带着那股土腥味。

这正是:

昧心发了死人财,半世夫妻替我挨。

金库搬空人不醒,回头已是土堆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