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过后,太皇河两岸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陈阿宝站在自家院子里,望着东边那排仓房,心里盘算着,等这两天日头再毒些,就该把去年收的货都搬出来晾晒了。
去年秋收之后到现在,四五个月的光景,陈村百十户人家趁着农闲做出来的东西,全存在他这几间仓房里。麻布、草鞋、草帽、芦席、编筐、编篓,还有晒干的野蘑菇和山野菜,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一座的小山。
正月无事那会,陈阿宝清过一次账,两百八十多两银子的货,满满当当塞了三间大库房。光是麻布就有二百多捆,编筐编篓大大小小一千多个,芦席五百来张,更别提那些草鞋草帽和山货了。
这些货等着太皇河开冻,丘家商队的大船一到码头,就要全部装船,顺着水路运到南边的州府去。丘家在江南一带门路广,这些山货土产到了那边很受欢迎,每年都不愁卖。
卖回来的银子再按件计酬分给各户人家,多劳多得,谁做得多谁拿得多。这两年陈村的农户靠着这条销路,日子比从前宽裕了不少。陈阿宝收的货一年比一年多,他心里头高兴,觉得对得起父亲临终前的托付。
“当家的,今天去城里上不?”妻子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里出来,顺手把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天还凉着呢,喝口热的再忙!”
陈阿宝接过粥碗,吹了吹热气,摇摇头:“不去。这两天暖和,正好把仓房里的东西搬出来晒晒!”他喝了几口粥,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到东边树梢上了,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是个难得的好晴天。
他三两口把粥喝完,转身去叫长工张老四和佃户李二牛。张老四正蹲在院门口抽旱烟,李二牛在牲口棚那边给骡子添草料。陈阿宝招呼了一声,几个人便往仓房那边去了。
仓房是陈家老宅的东跨院改的,三间大屋连在一起,房梁是上好的榆木,墙是青砖灰泥砌的,盖了快三十年了。陈阿宝记得自己小时候,这些房子就有的。父亲陈守业在世时修修补补过几次,但整体的结构一直没动过。
他当家这几年,处处省着过日子,家里的银子都拿来周转收货了,手头紧得很,能省则省。这仓房也就只是每年秋后扫扫灰、堵堵鼠洞,从没大修过。
陈阿宝推开中间那间屋的门,一股子沉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堆满了货,囤了整整一个冬天,空气不流通,味道有些发闷。靠东墙是上百捆麻布,摞起来比人还高。靠西墙是编筐编篓,大的套小的、圆的套方的,摞到一人多高。
中间的空地上摆着晒干的草鞋草帽,一摞一摞用草绳扎得结实,码得方方正正。角落里还有几大袋子干蘑菇和野菜,散发着山野里特有的清香气,混着麻布和干草的味道,说不出来好闻还是不好闻,反正陈阿宝闻了好几年,早就习惯了。
“张老四,你带着你儿子把靠门口的这几摞先搬出去!”陈阿宝指挥着,一边说一边卷起袖子,“李二牛,你去开西边那间,把芦苇席子搬出来晒。小心着点,别碰坏了边角!”
几个人应了一声,分头忙活起来。李二牛去开了西边那间的门,里头堆的芦席占了大半间屋子,他刚搬了几张出来,忽然在里头喊了一声:“东家,这边的席子有几张底下有点潮,颜色都变了,怕是得多晾两天!”
陈阿宝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西边那间屋门口往里看了看。他弯下腰伸手摸了一张芦席的边角,果然有些潮乎乎的。他皱了皱眉,直起身子说:“先搬出去,太阳底下好好晒一晒!”
就在他直起腰的瞬间,头顶的房梁忽然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却异样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里面裂开了,又像是一根被压得太久的扁担终于吃不住劲了。
陈阿宝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房梁上的一道旧裂缝似乎比去年宽了不少,裂缝边缘的木茬子翻着。他心里咯噔一下,正想喊张老四赶紧找把梯子来仔细检查检查,话还没出口,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陈阿宝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紧接着整间仓房的墙猛地向内塌陷了。砖块和泥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天塌了一般。
房梁从中间硬生生折成两截,带着半片屋顶轰然倒塌,瓦片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地往下砸。灰尘像一团黄色的浓雾,瞬间吞没了整间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砖瓦木头断裂的噼啪声和灰土呛人的气味。
“快跑!”陈阿宝大喊一声,一把抓住身边的李二牛往外拽。李二牛当时正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被这一拽才回过神来,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口。刚跨出门槛,身后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再慢一步人就要被埋进去了。
陈阿宝回头一看,灰尘弥漫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灰尘里传出一阵惊呼和惨叫,声音尖锐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一样。
“还有人!”张老四从外面冲进来,满脸惊恐,声音都在打颤,“东家,刚才赵二媳妇和孙老三家的大闺女还在里头搬席子,我亲眼看见她们进去的,没出来!”
陈阿宝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棒子狠狠敲了一下。
赵二媳妇,三十多岁,带着两个半大的娃娃,丈夫赵二去年秋天帮丘家商队运货的时候从跳板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到现在还下不了地,一家四口全指着她做手工活换银子过日子。
孙老三家的大闺女,今年刚十七岁,年前才订的亲,日子都定好了,再过两个月就要出嫁了,嫁衣都做好了挂在自家屋里。这两个人要是出了事,他陈阿宝拿什么赔?怎么跟人家家里交代?
“快救人!”陈阿宝嘶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带头冲进扬起的灰尘里。
砖头瓦块还在零零散散地往下掉,头顶上悬着的半截房梁嘎吱作响,随时可能再塌下来。陈阿宝不管不顾地扒着废墟,张老四和李二牛跟着他一起刨。张老四的儿子在边上扯着嗓子大声喊人,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村的人听见动静,前后脚的工夫就跑来了七八个人。陈守拙家离得不远,他是第一个赶到的,跑得气喘吁吁。他一看见眼前这堆废墟,脸色刷地就变了,站在那儿愣了一瞬,声音发紧:“阿宝,人呢?人都出来了没有?”
“赵二媳妇和孙老三闺女,压在里头了!”陈阿宝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陈守拙二话不说,袖子一挽就加入了刨人的队伍。村里陆续又来了十几个人,陈守拙一边搬一边指挥着,让大家散开,别都挤在一块。一炷香的工夫,好不容易才从废墟底下把两个女人刨了出来。
赵二媳妇满脸是血,额头上被碎瓦划了一道口子。她的左腿一看就知道断了,人还清醒着。孙老三闺女更惨,一块断砖正砸在她背上,人被刨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嘴角往外渗着血丝,怎么叫都叫不醒。
“快送镇上去!”陈守拙急声喊道,“谁家有板车?赶紧的!”
两个佃户飞跑着推来板车,上面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两个伤者抬上车。陈阿宝让张老四赶车,又让李二牛跟着去照应,嘱咐他们到了镇上找济安堂李大夫,不管花多少银子先把人救过来。他自己也要跟着去,刚迈出一步就被陈守拙一把拉住了。
“你去干什么?这儿一堆事等着你呢!”陈守拙沉声说道,手劲大得很,攥得陈阿宝胳膊生疼,“镇上李大夫我熟得很,三十年的老交情了。我让陈顺带着银子跟过去,你把心放肚子里,人肯定给你救回来。你留在这儿,这一摊子你不在谁做主?”
陈阿宝看着板车吱吱呀呀地往村外去了,扬起一路细细的尘土。他的双腿忽然一软,要不是陈守拙扶着,差点跪在了地上。
灰尘慢慢地落定了,仓房的废墟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三间屋子全塌了,陈阿宝站在废墟前面,两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着,手指上的伤口往外渗着血珠子,滴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知道这仓房里存着什么,那是陈村百十户人家四五个月的心血。两百八十多两银子的货,全埋在里面了。那不是他陈阿宝一个人的东西,是家家户户一针一线、一编一织做出来的。
陈守拙站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陈阿宝的肩膀:“先把废墟清了,看看还能救出多少东西来。能救一点是一点,天塌了也得先站稳了!”
陈阿宝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胸口又闷又涩。他点了点头,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招呼村里赶来帮忙的人开始清理废墟。
天黑下来的时候,废墟终于清理完了。能用的东西基本没有,三间仓库里的货全军覆没。陈阿宝让人在院子里点了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着那一小堆勉强挑出来的东西,加起来值不了十两银子,连零头都不够。
陈阿宝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浑身是泥,他看着眼前那一堆彻底报废的货物,心里头像被人掏空了一样,空空荡荡的,又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妻子给他端来一碗热水,悄悄放在他手边,一句话也没多说。她跟了他十几年,知道他这时候不想说话。
陈阿宝接过碗来,手抖得碗里的水直晃荡。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忽然想起父亲陈守业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守住家业……”
他守了。这些年他没卖过一亩地,四百亩地全在。不管日子多紧巴,他都没动过卖地的念头。可眼下这状况,比卖地还让他难受。
陈阿宝闭上眼,他听见陈守拙在旁边说:“明天我去丘家商队跑一趟,你也别太愁,这些年你带着村里人挣下的交情和名声还在,天塌不下来!”
陈阿宝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暗下去的天色,攥紧了手里那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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