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年间,清代笔记记载,乡里有个叫田世享的人,字钝庵。他刚出生三个月,父亲便去世了。母亲悲痛之下,竟把种种不幸归咎于这个婴儿,认为他命中带煞。
这不是正史中的大案,而是古人笔记里一类颇为特殊的故事。它们未必能够当作事实核验,却真实记录了一个时代的心理:当灾祸无法解释时,人们往往急于寻找一个“祸根”,哪怕这个人本身毫无过错。
田钝庵后来几次死里逃生,家境却不断败落。母亲病逝后,他成了孤儿。乡邻见他便绕道,亲族也不愿多管。父亲的旧友邱茂华念及旧情,替他修缮房屋,又帮他成家立业。
有意思的是,邱茂华刚答应替他谋一份差事,自己便遭到贬谪,远赴外地。田钝庵听闻后深感惭愧,认为是自己牵连了恩人。一个本来已经十分困顿的人,又被“晦气”二字压在身上,连正常交往都变得小心翼翼。
后来,他回乡务农,几乎不再与人来往。可偏偏每当他说出一句判断,事情似乎总能应验。
“今天恐怕要下暴雨。”
村民不信,照常下地,没过多久便被大雨浇得狼狈不堪。又有一次,他劝熟人不要急着去参加宴席,对方只当他故弄玄虚,结果席间果然发生意外。几次巧合叠加,田钝庵便从一个落魄农夫,变成了人人避让的“乌鸦嘴”。
类似的故事,在隋唐以来的志怪、杂记中并不少见。另有一名刘姓书生,传说他命运多舛,身边人常遭不幸。有人不信邪,故意当众讥笑他,想看他如何收场。
刘生没有争辩,只淡淡说了一句:“今夜你家当有火灾,还是早些提防。”
那名书生自然不以为然。可是到了夜里,火势果然从屋中烧起,房屋和财物几乎全部毁掉。此事传开后,刘生被人称为不祥之人,路上遇见他,甚至有人宁可绕远,也不愿从他身旁经过。
这类记载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不在于刘生是否真的能够预知火灾,而在于人们对结果的选择性记忆。若他十次提醒,只有一次碰巧应验,众人往往只记住那一次;至于其余九次没有发生的事情,早已无人提起。
古人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概率观念,也缺少辨别巧合与因果的工具。一次灾祸之后,那个曾经说过不祥话的人,很容易被推到众目睽睽之下,成为最方便的解释。
淮南一带还流传着卢婴的故事。卢婴才学出众,却仕途坎坷。有人说,凡是和他共事的人,常常会遇到麻烦,因此地方官元伯对他既好奇,又带着几分戏弄。
元伯设宴见他,故意追问:“先生看我今日会有什么灾祸?”
卢婴只是摇头,并不回答。元伯连番追问,甚至拿家中子女、妻妾的安危开玩笑,卢婴仍旧沉默。元伯以为他故作高深,便讥讽几句,将其赶出府门。
偏偏就在当天,几名醉酒武士闯入府中,元伯死于混乱。卢婴没有预言,也没有诅咒,只是因为沉默,反而被后来的人附会成了“早知祸事”的异人。
三段故事有一处共同之处:所谓“异类”,往往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与旁人不同。田钝庵总说不吉利的话,刘生恰好有过一次准确判断,卢婴则用沉默面对逼问。差异一旦被恐惧放大,普通人便很难再以平常眼光看待他们。
“人间异类”这个称呼,本身就带着排斥意味。它把一个人的性格、遭遇或偶然经历,压缩成一个可怕标签。标签一旦形成,后来发生的每件坏事,似乎都能被拿来证明它。
但从史料性质看,这些故事多属于志怪或笔记传闻,不能据此证明世上真有能够招致灾祸的人。它们更像是古人对命运、偶然和恐惧的记录。遇到反复制造麻烦、喜欢以灾祸威胁他人的人,保持距离是谨慎;若仅凭几句巧合便认定对方“克人”,则是把偏见当成了判断。
田钝庵未必带来过灾难,刘生也未必拥有奇术,卢婴更没有留下亲口预言。真正让他们陷入困境的,往往是流言的扩散,以及旁人面对未知时产生的惊惧。对于无法解释的事情,古人常说“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可在这些传闻里,人们反倒把自己的不安,召到了另一个无辜者身上。
于是,避开危险的人可以避开,避开一个被传言塑造出来的“怪人”,却未必就是明智。 törté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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