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年间,江西一名翰林外放江苏,先任苏州知府,后来又调往云南曲靖。族谱记载到这里,后人往往会产生疑问:苏州是江南富庶之地,曲靖却在西南边地,这次调动难道不是降职?
若只看地理位置和地方财富,确实容易得出这个结论。可清代官场衡量一名知府,看的不只是府城名气,也不单是养廉银多少。真正决定职位高下的,是这个知府所占的“缺”。
“品级”和“缺”,是两套不同的标准。
清代知府最初定为正四品。乾隆十八年,为了区分知府与道员之间的关系,知府品级改为从四品。此后,无论是在江南任职,还是在西北、西南任职,只要官职名称同为知府,名义品秩便基本相同,俸禄也没有根本区别。
但品秩相同,不等于仕途分量相同。各地财政状况不同,知府能够领取的养廉银也有差别。更重要的是,不同府的事务轻重、地理位置和治理难度不一样,朝廷因此把知府职位分出了高下。
清初仍多少沿袭明代“大府、中府、小府”的旧习惯,后来虽然不再正式以三等划分府,却逐渐形成了另一套更细的判断办法。雍正九年,朝廷以“冲、繁、疲、难”四项标准评定地方。
“冲”,说的是交通要地;“繁”,指政务复杂、事务密集;“疲”,多与钱粮拖欠、财政困顿有关;“难”,则是民情强悍、盗案较多,治理颇为棘手。
四项俱全,称为“最要缺”;具备三项,是“要缺”;具备两项,为“中缺”;只有一项或一项也没有,则归入“简缺”。这不是纸面上的花样,而是直接影响官员任命方式和升迁路径。
最要缺属于“请旨缺”,通常要经过军机处等方面议定,再由皇帝钦定。要缺一般属于“题补缺”,由督抚题奏,朝廷认可后任命。至于中缺、简缺,多由吏部拣选调补,程序和政治分量自然不同。
《清史稿》所载,清代全国最要缺知府共有29个。直隶有保定、天津;东北有奉天、龙江;江苏有淮安、扬州、镇江、常州;安徽有凤阳;河南有开封;陕西有西安、汉中;甘肃有宁夏、西宁、凉州;浙江有嘉兴。
江西的吉安、饶州、赣州,湖北的汉阳、荆州,湖南的岳州,福建的福州、漳州、泉州,广东的广州、肇庆,以及云南的云南、曲靖,也都列在其中。
有意思的是,名声极大的苏州府并不在这29个最要缺之内。苏州虽然经济发达,又是两江地区的重要城市,但在当时的划分中,属于“繁、疲、难”三字要缺。它事务多、钱粮重、治理复杂,却不是四项俱全的最要缺。
曲靖的情况则不同。这个府位于云南,地处边地,交通和民情都增加了治理难度,同时还涉及军政、钱粮以及地方秩序等问题,因此被列入四字俱全的最要缺。地理位置偏远,恰恰不代表官缺低微。
也就是说,苏州知府和曲靖知府虽然同属从四品,曲靖这个职位在朝廷官缺体系中的分量反而更重。前者是要缺,后者是最要缺,调动表面上像是从富省到边省,实际却可能是从普通高缺进入了更受重视的要缺。
当时若有人听到这个调令,或许会替这位官员抱不平:“从苏州调到曲靖,怎么看都不像升迁。”
熟悉制度的人则会回答:“别只看府城远近,要看它属于什么缺。”
清代知府的来源也有较严格的章法。京察一等的翰林院侍读、侍讲,内阁侍读,给事中、御史,六部郎中、员外郎,以及部分地方官员,都可能进入知府任用范围。翰林出身者外放知府,往往属于较受重视的安排,但具体放在哪个府,还要看缺分和朝廷需要。
这名江西读者的先祖,既是道光年间翰林,又做过京官,后来出任苏州知府,说明他的起点并不低。之后转任曲靖,不能简单理解为失势或获罪。若任内考核合格,最要缺知府通常更有机会继续升任道员;若资历、名望和政绩突出,也可能重新进入京官序列。
当然,官场调动从来不是只由一条规则决定。皇帝用人、督抚意见、地方缺额、任期考核,都会产生作用。把苏州和曲靖放在地图上比较,只能看见距离;放进清代的选官制度里,才能看清这次调任真正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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