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4岁,母亲是去年冬天走的,享年81,算是高寿,可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亏欠她。母亲生前,我跟她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别扭。她这辈子,是过苦日子过来的,抠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买菜为了一毛钱能跟人争半天,我小时候嫌她丢人,长大了嫌她絮叨,她给我打电话,我总说忙,三两句就挂了。
母亲走以后,我跟妹妹收拾她的老屋,该留的留,该扔的扔。母亲床底下,有个旧樟木箱子,上了锁,钥匙在枕头底下压着。我打开箱子,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一摞旧衣裳,两双没上过脚的鞋,还有我小时候穿过的开裆裤,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用红布包着。我妹妹看见,眼泪就下来了,说妈连这个都留着。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纸泛黄了,是那种老式的信纸,上头还有格子。我以为是母亲当年写的什么账目,展开一看,是封信,开头写着,秀儿(我小名),妈有些话,想说又说不出口,写下来,搁在箱子里,你啥时候看见,啥时候算妈跟你说过了。
我拿着信纸的手,就有点抖。
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秀儿,你六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半夜,村里卫生所没人,妈抱着你,走了十里夜路,去镇上医院。那天下着雨,妈摔了三跤,头一回,把你抱得死死的,自己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还有疤。你住院那几天,妈天天在医院走廊打地铺,省下陪床费,给你买奶粉。
母亲接着写:你八岁那年过年,你爹给你的压岁钱,五块钱,你装口袋里,后来发现少了三块,你哭着跟妈闹,妈打了你一巴掌。你记恨了妈多少年,妈知道。今儿个妈跟你说实话,那三块钱,妈拿去给你缴学杂费了,那年学费六块,妈手里只有三块,实在凑不上,就拿了你的。妈说不出口,只好打了你,打完你,妈自个儿哭了大半宿。
看到这儿,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画面,一下子就回来了。八岁那年的正月,我蹲在门口哭,我妈沉着脸,一巴掌打在我脸上,说,哭啥哭,丢人!我记恨了她四十多年,逢年过节,家里亲戚说起压岁钱,我都要把这事儿翻出来说一遍,说妈当年偷我压岁钱还打我。我从来没想过,里头是这么回事。
我接着往下看。母亲写:秀儿,妈这辈子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妈心里头,一直觉得亏欠你。你嫌妈抠门,妈认,妈是穷怕了,一分钱都要算计,可妈跟你说句实在话,妈对你,从来没抠过。你上高中那会儿,学费三百八,妈在粮站扛麻袋,扛了整整一冬,肩膀磨出血,都没让你知道。你结婚那年,妈偷偷给你置办了四床新被子,想着你婆家那边,得给你撑个体面,那钱,是妈攒了三年的。
母亲写到这儿,笔迹有些抖:秀儿,妈老了,记性不好了,可你小时候的事,妈一件都忘不了。你三岁那年,在院子里追鸡,摔了跟头,磕破了膝盖,妈抱着你哄了一下午;你七岁那年,第一次自己上学,妈跟在你后头,跟了一路,看着你进了校门才回来;你考上大学那年,妈站在村口送你,你上车走了,妈在村口站到天黑才回家。
最后一行,母亲写:秀儿,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妈走了以后,你别难过,妈在那边,看着你呢。
落款是前年秋天,母亲病重前写的,她写完了,也没寄,也没给人看,就压在箱子底下,跟那两双没上过脚的鞋放在一起。那两双鞋,是她后来自己买的,说留着过年穿,一直没舍得。
我读完信,整个人就蹲在箱子旁边,站不起来了。那封信,我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哭得喘不上气。我想起去年母亲住院,她还跟我说,秀儿,妈拖累你了,我说妈你说啥呢,心里头却盼着她快点好,好让我赶紧回去上班。我想起她走之前那阵子,给我打电话,说秀儿,你吃饭没,我说吃了吃了,妈你早点睡,就挂了。我要是知道,她那时候已经在写这封信了,我说啥也得跟她多唠两句。
后来我把那封信,用红布包好,放回樟木箱里,锁好,钥匙我揣在贴身口袋里,谁也没给。母亲的相片,我请回家里,放在客厅,每天进门,我都跟她说两句话。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好好跟她说,她走了,我把话都补给她。
如今我妹妹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秀儿姐,妈那箱子里还有啥,我说还有一封信,她说啥信,我说妈写给我的,她问写的啥,我说,写的是妈心里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我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末了说,姐,妈那些话,其实也想跟我说。我说,你回来吧,回来我念给你听。
这封信,我留着,等我也老了,走不动了,我就把它传给我的孩子,让他们知道,他们奶奶,是个心里头装着大爱,嘴上却啥也不说的老太太。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