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结尾,假酒泼了一地,诏书变成了碎纸片,大宋王朝精心打包的那层政治体面被黑旋风李逵和活阎罗阮小七用最粗暴、也最本能的方式撕得稀巴烂。

谈判破裂,面子尽毁。

按照正常的阅读预期,不管是古代的说书人,还是今天的咱们,心里大概都会升起一种期盼,那既然衣服和酒都骗不了人了,那就别废话了,大家脱了马甲,上真刀真枪吧。

这可是水浒传,不服就是干。

紧接着的第七十六回,朝廷果然雷霆大怒,蔡京发火,皇帝降旨,任命枢密使童贯为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去荡平梁山泊。

听起来,这似乎就是对不装了这三个字的武力兑现,历史的戏台终于要被推倒,换成血肉横飞的真实战场了。

但是,真刀真枪的战场,难道就不“装”了吗?

在宋代,尤其是在北宋末年那个奇葩的政治生态里,战争从来都不是什么野性呼唤,它同样是一整套从深宫里预先编排好的、繁琐到令人发指的仪式。

第七十六回并没有让装退场,它只是把这场大戏,从公文、酒瓶,搬到了帅印和阵法上。

在这一回,施耐庵在卷首写了一首诗,前几句都在常规地铺陈阵法如何精妙,但最后一句突然笔锋一转,落了七个字:陷兵损将军容失,犬马从知是寇仇。

这就非常有意思了,如果你记性够好,应该记得我们在上一篇引用的真实史料里,北宋士大夫是怎么定义招安的?

他们说招安的目的,是以盗贼攻寇仇。

在朝廷的官方话语体系里,寇仇指的是方腊,是辽国,是金国,梁山只不过是用来打这些寇仇的工具耗材。

但在第七十六回的开篇,施耐庵把这个词像回旋镖一样,狠狠地砸回了官军自己的头上。

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地杀过去,结果一败涂地,连军容都丢尽了,这时候,连路边的狗和马都看清楚了:原来你们这帮打着平叛旗号的朝廷正规军,才是祸害天下的“寇仇”。

上一回,梁山是朝廷眼里的工具;这一回,官军成了被自己那套叙事反噬的小丑。

带着这个心理我们再去看看朝廷这次派出的解决方案,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朝廷派出的主帅,是童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水浒读者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大奸臣,六贼之一,而且是个太监。

派个太监去打仗,这在小说里看起来像是个绝佳的笑料,是在刻意贬低朝廷。

但在真实的历史中,童贯领兵还真不是小说家的虚构,而是北宋末年一个非常严肃、甚至有点悲壮的政治现实。

童贯这个人是中国历史上握有军权时间最长、军权最重的宦官,官至广阳郡王,他甚至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代表国家出使外邦的太监。

宋徽宗为什么要把军权交给一个阉人?

因为在宋代的祖宗家法里,防武将造反,是刻在赵家人DNA里的第一原则。

文官统兵已经成了常态,但文官往往又不懂军事,到了徽宗朝,边患告急,皇帝环顾四周发现能替自己去西北前线卖命,同时又绝对不可能篡位当皇帝的,只剩下家奴了。

童贯早年跟着另一位大宦官李宪在西北军中历练,是有真切的战阵经验的,他人生中最豪赌的一局,是蔡京举荐他去监军打青唐。

当时大军刚走到半路,皇宫失火,宋徽宗觉得这是上天示警,大凶之兆,立刻派快马送下亲笔手诏,命令罢兵。

童贯在驿站接到这份手诏,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它塞进了靴子里。

将领们问他皇上说了什么,他面不改色地撒谎:皇上祝我们早日凯旋。

就靠着抗旨不遵,童贯硬是打下了四州之地。这种政治赌徒的胆识,哪里像个唯唯诺诺的太监?

更有意思的是他的长相。

《宋史》里对童贯的外貌有一段非常反常的记载:状魁梧,伟观视,颐下生须十数茎。

一个身高体壮、肌肉紧实、目光锐利的男人,下巴上甚至还长着十几根胡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如果没人告诉你,你绝对会认为这是一位边关悍将。

他是历史上唯一有明确记载长了胡子的太监。

我每次读到这里都觉得历史其实比小说更荒诞,童贯的肉身,就是大宋王朝最大的一个装。

在一个从骨子里歧视武将、防备武将的体制里,一个太监想要掌管大军二十年,他首先在生理和视觉上就必须把自己包装得比真正的武将还要威猛,他那魁梧的身材和下巴上的十几根胡子,就是他权力的合法性外衣。

他压得住西北的骄兵悍将,靠的不是没有根的下半身,而是他强行生长出来的、属于军阀的体态。

现在,这个大宋帝国最高级别的伪装者带着他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你以为他要用野战去碾压梁山吗?

不,我们来看看这十万大军是怎么运作的。

在小说里,童贯领军出发前的筹备写得很细。

枢密院发调兵符验,从东京管辖的八路军州,各抽调一万人马,由本处的兵马都监统领,再从京师御林军里抽出两万人,作为中军护卫,粮草由高太尉派人转运。

这几行字如果你快速滑过去,只会觉得声势浩大,但如果你稍微懂一点军事常识,就会看出一身冷汗。

睢州、郑州、陈州、唐州、许州、邓州、洳州、嵩州。

八个不同州府的地方军,平时互不统属,加上两万京城禁军,临时拼凑成了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睢州都监段鹏举当正先锋,郑州都监陈翥当副先锋;陈州都监当正合后,许州都监当副合后,这是一支典型的拼盘部队。

将领之间没有默契,士兵之间没有磨合,前军、后军、左翼、右翼全是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

指挥权在枢密院童贯手里,后勤粮草却归殿帅府高俅管。

这就好像是宋代官僚系统搞跨部门团建去了。

而与之形成最锋利对照的,是即将和他们交手的梁山。

梁山的一百单八将,是经过一次次血战合寨聚拢起来的,他们有清晰的山头序列,有生死绑定的兄弟契约,林冲、秦明、呼延灼这些曾经的体制内将领,在梁山上早就被打磨成了一台高效的杀戮机器。

但童贯不在乎,因为他手里有一件大宋王朝传承百年的法宝:阵图。

第七十六回的重头戏,是两军对垒时童贯在中军筑起将台,让法官在台上挥舞旗帜,摆出了一个四门斗底阵。

阵图这个东西,是理解宋代军事极其重要的一把钥匙。

从宋太宗赵光义开始,宋朝确立了一个奇葩的规矩:以阵图授诸将。

皇帝在深宫里拿着笔和纸,把军队交战时的队形、步骑兵的配合、甚至进退的步伐都画好,前线将领出征时,必须揣着皇帝赐予的阵图,到了战场上,严格按照图纸排兵布阵。

澶渊之盟前夕,宋真宗御驾亲征,也是带着阵图去的。

当时就有大臣跳出来骂过:战场上瞬息万变,将帅受命领兵,却要事事听命于几百里外宫中画好的图纸。

敌人来了,你要按图纸变阵,变阵来不及就是死;你如果不按图纸自己决断,那就是抗旨,打赢了也有罪。

想要靠这种东西打胜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宋朝皇帝不管,他们宁愿前线打败仗,也绝不允许将领脱离图纸拥有自主指挥权。

因为按图纸打,军队就永远是一台由中央遥控的机器,将领永远只是个执行程序的按键。

童贯那个严整的四门斗底阵,就是在这种逻辑下诞生的产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它不是为了杀敌,它就好像纯粹是为了完成一场向中央交差的军事表演。

它是把官场上走流程的那套逻辑,强行刻在了战场上。

这就是我说的,大宋的装并没有退场,刀枪不过是公文的另一种载体,军阵不过是官僚仪式的延伸。

那在这个庞大的、自我催眠的军事巡游里,有没有人看出了危险?

有,第七十六回安排了一个非常容易被读者忽略的细节。

童贯的大军路过济州,济州太守出城迎接,备下酒宴,在席间,这位太守对童贯说了一段掏心窝子的话:

枢相在上:此寇潜伏水泊,虽然是山林狂寇,中间多有智谋勇烈之士。枢相勿以怒气自激,引军长驱;必用良谋,可成功绩。

意思是,你别看不起这帮强盗,里面真有狠角色,你千万别意气用事直接冲进去,得讲究策略才行啊。

童贯听完勃然大怒,他指着太守的鼻子骂:都似你这等畏惧懦弱匹夫,畏刀避剑,贪生怕死,误了国家大事,以致养成贼势。吾今到此,有何惧哉!

这段对话写得太绝了。

因为这位被骂作贪生怕死、畏惧懦弱的济州太守,名字叫张叔夜。

我们在上一篇提到过,张叔夜就是真实历史上那个在海州设伏,一把火烧了宋江船队,逼得真宋江走投无路的狠人。

上一篇里,张叔夜这个名字像一道历史的阴影,投射在荒诞的招安仪式上,而这一回,这道阴影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他说的是整个大宋官场最稀缺的大实话,但他换来的是被一个生理和心理上都处于重度扭曲状态的太监当众羞辱。

张叔夜自知再说无益,选择了闭嘴,且备酒食供送。

这是清醒者的第二次沉默,整个帝国已经陷入了剿灭贼寇的宏大叙事狂热中,任何一点基于现实的善意提醒,都会被视作政治不正确,被扣上怯战的帽子。

而命运的嘲弄在于,仅仅在几回之后,那个拍着胸脯骂别人贪生怕死、说自己有何惧哉的童贯,就会在梁山泊边弃甲丢盔,连夜逃回东京。

好了,现在十万大军终于兵临水泊。

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面对童贯摆出的四门斗底阵,宋江和吴用是怎么回应的?

他们没有玩野路子冲锋,而是摆出了一个极其华丽的九宫八卦阵。

小说里用极大的篇幅、极其工整的韵文,铺陈了梁山大阵的细节。

秦明领正南,红旗红甲,按南方丙丁火;

关胜领正东,青旗青甲,按东方甲乙木;

林冲领正西,白旗白甲,按西方庚辛金;

呼延灼领正北,黑旗黑甲,按北方壬癸水……

你看,这梁山一点也不朴素。

如果说朝廷的诏书和御酒是用皇权来包装,童贯的阵型是用皇命来包装,那么梁山的九宫八卦阵,直接调用了金木水火土、五行八卦这一整套更古老、更宏大的宇宙论修辞。

你朝廷不是讲究天命吗?

我梁山连队伍的颜色都按着星宿五行来穿。

这其实是更高规格的装。

但这场关于装的对决,底色却完全不同。

当童贯的副先锋陈翥拍马出阵时,梁山的霹雳火秦明迎了上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两个人交手二十余合,秦明一棍子打碎了陈翥的头盔,将他活活打死在阵前。

这就叫降维打击。

拼盘部队里的一个地方都监,面对曾经统领一方、又在梁山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秦明,实力的差距是物理层面、肉身层面的。

陈翥一死,童贯的十万大军还没有真正展开阵型,前军就先乱了,那套画在图纸上的四门斗底阵,瞬间成了一堆没人管的废纸。

施耐庵在这里用一场干脆利落的斩将,揭示了一个真理:

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谁不装,而是谁的装背后,站着真本事。

梁山的九宫八卦阵虽然也充满了表演性质,但站在阵眼里的秦明、林冲、呼延灼,手里拿的可是能敲碎天灵盖的真家伙。

他们的配合是过命交情换来的,他们的武力是实打实的江湖选拔出来的。

而童贯的阵法里,除了他自己那个虚张声势的广阳郡王头衔,剩下的只是八万被临时抓壮丁凑数的丘八和一群为了军功互相推诿的官僚。

刀枪确实没有让世界变得更真实,它只是把演习的舞台,从梁山的忠义堂搬到了水泊边的荒野上。

第一次,大宋王朝突然发现,站在舞台中央和自己对戏的不再是那些唯唯诺诺、一读圣旨就磕头的地方官,而是换成了一群真正懂杀人技术、且不受中央控制的猛兽。

第七十六回的故事到这里,其实只开了一个头。

按照评书的讲法,这叫一赢童贯。

后面还有第七十七回的长蛇之阵、十面埋伏,还有生擒御前大将酆美,十万大军将被梁山按在水里摩擦,输得连裤衩子都没了。

但我想提前把视线拉向这场惨败之后的结局。

如果你是童贯,带着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灰溜溜地跑回京城,你第一反应是什么?是不是向皇帝请罪,或者自我弹劾?

都不是。

童贯战败回京后的第一件事,是悄悄去找高俅商量。

高俅给出的建议是:只要瞒住皇帝一人就行了,满朝文武谁敢主动上奏?我们俩再私下去回禀太师(蔡京),另想办法。

这就是装的终极形态。

当这套谎言系统运转到极致的时候,它连自己人、连高高在上的皇帝本人都要一并瞒进去。

十万大军的灰飞烟灭,无数具堆在水泊边的尸体,在东京汴梁的朝堂上,不过是被几个权臣随手抹掉的账本。

金圣叹在第七十一回就急着把书腰斩,他不忍心看好汉们低头招安,但他如果真的连这几回都删干净了,那他也就亲手删掉了水浒传对那个时代最解剖。

因为只有看完童贯怎么排阵、怎么被骂、怎么大败、最后又怎么瞒天过海,你才能真正回答那个盘旋在梁山上空的核心问题:

如果朝廷不是烂到了这步田地,梁山凭什么能赢?如果梁山赢了却还要招安,这群好汉最终要跳进的,究竟是一个怎样深不见底的黑洞?

别急,童贯走了,高俅还要来。

那将会是另一场更盛大的关于底线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