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渣溅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护住了脸。

碎的是客厅那只水晶烟灰缸,结婚那年袁宏志专门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手还在半空中,指关节发白,说:“宋玉媛,你知不知好歹。”

我低头看着满地碎玻璃,折射着吊灯的光,一片一片,像是二十八年婚姻碎裂成渣。郑慕儿站在他身后,半边脸红肿着,眼里却藏着一丝得意。

“滚回你娘家去。”袁宏志丢下这句话,牵着她的手转身就走。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一直站到天亮。那晚我就知道,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可我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大的风浪等着我。

三天后,我躺在医院急诊的病床上,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疼。耳边是护士的惊呼:“这位大姐是怎么了?谁把她打成这样?”

我闭上眼,眼前却全是袁宏志那张冷漠的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出事那天下午,天闷得厉害,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本来是要去银行给袁宏志转一笔货款,半路想起来他昨天换下来的西装外套我忘了掏口袋,怕里头有东西,转头回了家。

没想到一开门,就看见不该看的场面。

客厅沙发上,袁宏志搂着郑慕儿的腰,两人正笑得亲热。茶几上还摆着我早上出门前给他泡的茶,茶还没凉透。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回过神来,手已经抡了上去。

那一巴掌打得很实,郑慕儿嫩白的脸上立马浮起五个指头印。

她尖叫一声,捂着脸缩到袁宏志身后去。

“你疯了!”袁宏志猛地站起来推了我一把,我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眼前发黑。我撑着沙发扶手站稳,盯着他的眼睛:“你就是这么对我?”

“宋玉媛,你自己照照镜子。这副样子跟我闹什么?”袁宏志的声音比冰还冷,“慕儿是我的秘书,我们谈工作怎么了?你一个当老板娘的,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谈工作你们要搂在一块儿谈?”我声音都在抖。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袁宏志扯了扯领带,指了指门口,“你要是不乐意,现在就能走。”

我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二十八年的男人。他眼睛里的嫌恶那样明显,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似的。那眼神比打在我身上的拳头还疼。

我到底没走。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硬气过。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跟我弟。

我十八岁进厂,二十四岁嫁给袁宏志,二十六岁生了我闺女。

后来他做生意,我白天上班带娃,晚上帮他记帐洗衣服,把日子一点一点过起来。

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忍。

当天晚上,袁宏志没回家。半夜两点多,他发来一条微信,就五个字:你等着,好看。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心里隐隐发毛。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菜市场买菜,想着低个头,日子总还得过。菜场东头卖豆腐的王大姐跟我打招呼:“袁嫂,今天豆腐嫩,来两块?”

我笑着说好,弯腰挑豆腐的工夫,余光扫到一个男人站在巷口抽烟。

大热天,他穿件黑色长袖,帽子压得低低的,看不见脸。

我心头一紧,放下豆腐赶紧往回走。

到了小区门口才敢回头看,那男人已经不见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02

第三天早上,我妈来电话,说腰扭了,让我回去看看。我提着两斤排骨坐上公交,想着中午给我妈炖个汤。袁宏志两天没回家,我也没给他电话。

车到半路,我感觉下腹一阵坠痛,想上卫生间又没法让司机停车。

忍了两站,实在撑不住,只好提前在长途客运站下车。

我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往车站厕所走。

走到拐角处,突然被一股大力从背后拽住。

我想尖叫,一只手已经捂住我的嘴。

那是两个戴黑口罩的男人,把我硬拖进旁边的巷子里。巷子又深又暗,一股尿骚味混着垃圾酸臭味,熏得人犯恶心。

“你们干什么?”我拼命挣扎,“我喊人了!”

“你喊啊。”左边那个男人冷笑一声,一棍子抡在我后背上。

我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一阵钻心疼。

紧接着,第二棍、第三棍落在我腰上、腿上、肩膀上。

我疼得几乎晕过去,视线模糊中只听见一个男人压着嗓子说:“嫂子,别怪我们,你得罪人了。”那个人说完,又补了一脚。

我捂着头蜷成一团,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后来是被环卫工发现的。

他说看见地上有血,走近一看是个女人躺着不动弹,吓得赶紧报了警。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我迷迷糊糊被抬上担架,听见有人问:“她家人在哪儿?谁是她家属?”

没人应。

到了医院,一番检查下来,两根肋骨骨折,右手腕骨裂,后背大面积淤伤。

医生皱着眉说:“这下手也太重了,怎么下得去手?”护士帮我换药的时候,看着我的伤一直在叹气,说:“大姐,你这是被人打的吧?要不要报警?

我动了动嘴唇,半天没说话。

下午,警察联系上袁宏志的电话,他总算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站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进来,对警察说:“我跟她不熟,昨晚在开会,有监控为证。”

我跟他不熟。

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口。

我闭上眼,听见他跟警察说话的背影声音越来越远。

走廊尽头,他压低声音说:“这种事要稳妥处理,别闹大了。”

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凉凉的。

我忽然想明白了,打我的人是他安排的。

那两根棍子,是他递出去的。

他在电话里说的“你等着”,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晚,女儿小袁来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握着手机,咬着嘴唇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开口就露馅。

“妈挺好的,你忙你的。”我只挤出这么一句。

挂掉电话,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一声没吭。

隔壁床的大姐递过来一个苹果,说:“妹子,天大的事,吃完再说。”

我摇摇头,心里却在想,这日子真的过到头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住院第四天,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下午探视时间,我正靠着床头发呆,门一开,进来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白大褂,胸口挂着工作牌。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彭旭尧,我表姐家的小儿子,在市一院骨科当医生。

姨,我前两天才出差回来,听说你住院了。”他把一兜水果放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怎么回事?大街上遇着抢劫的了?

我勉强挤出个笑:“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彭旭尧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怀疑,但他没追问。

他帮我看了一遍检查报告,又跑去跟主治医师聊了会儿,回来坐下说:“姨,你这伤,不是摔的。”

我低下头,没吭声。

他又说:“我刚才去护士台调了你入院记录,送你来的是环卫工人,说你在巷子里被打的。”我手攥着被单,扭头看窗外。

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绿得晃眼。

彭旭尧一直坐在那儿,没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姨,上回我舅来做手术,你陪着跑前跑后的,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你要有事,跟我说,我不往外传。”他的声音很温和。

我鼻子一酸。

那些年我跟我妈那边的亲戚走动多,人缘好,这甥儿跟我亲近,有事没事都爱跟我说话。这回他看不过去了,我明白。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也没再追问,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对了,前几天舅妈转来的,说是你以前的老同学写来的。”我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落款是温哥华。

信是我当年的好姐妹方兰英写来的。

方兰英是厂里同车间的工友,我出嫁前跟她睡上下铺。

她在信里说,她移民加拿大多年了,前阵子整理照片,翻出我年轻时在厂里拿操作能手的照片。

她说:玉媛,你那时候多好看,多能干,一双巧手,谁都夸你。

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渍洇花的痕迹,像是写信的人哭了。

我看着看着,眼泪也没出息地掉了下来。

那个能干的、年轻的、被人夸的宋玉媛,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彭旭尧没打扰我,站起来说:“姨,你好好歇着。我值班,有事给我打电话。”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说:“过两天再来看你。”他离开后,我捏着那封信,坐了很久很久,夕阳落尽,病房暗了下来,我也没开灯。

那晚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结婚那几年,袁宏志做生意赔了本,我抱着闺女去娘家借钱替他填窟窿,他红着眼圈说这辈子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

想起住出租屋那些年,冬天屋里没暖气,我把热水袋塞他脚边,自己蜷着身子帮他誊合同。

想起他第一次赚到钱,兴冲冲拉着我去商场,让我随便挑。

后来呢?

后来他越赚越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剪了长发没发现,换了新衣服他看不见,我生日那天,他在外面陪客户应酬,一个电话都没打。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忙,心里还是这个家。

直到那天看见他跟郑慕儿搂在一起,我才知道,不是他变了,是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那个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04

郑慕儿来“探病”,是第六天的事。

她穿一条白色连衣裙,踩着细高跟,手里提个果篮,笑意盈盈地推门进来。我正靠在床头喝粥,看到她的一瞬间,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袁太太,袁总让我来看看你。”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眼睛四处打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哎呀,这医院的条件也太差了。袁总说,本来想给你安排VIP病房的,又怕惹人闲话。”

我没说话。

她拉开椅子坐下,翘着腿,悠悠地打量着自己的指甲:“袁太太,我知道你恨我。不过换我是你,我就想开了。这男人嘛,心不在你身上了,你闹破天也没用。”

我捏着粥碗的手在发抖。

她忽然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对了,袁总说把市中心那间门面过户给我,就是以前你打算留给你闺女做嫁妆的那间。袁太太,你说袁总是不是挺大方?”

我手一抖,粥泼在床单上。她看着我的狼狈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袁太太,你好好养伤。我和袁总,过阵子要去三亚出差,回来请你喝茶。”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门关上的一刻,我把碗摔在地上,冲进洗手间,扶着洗手台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镜子里那张脸又黄又肿,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盯着镜子,忽然认不出自己是谁。

当天下午,彭旭尧来了。

他看见地上的碎碗渣子,什么也没问,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

他在床边坐下,问我:“姨,你的伤,是我姨父打的?”这个问题他问得很轻,却像一把刀,划破了这层窗户纸。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老槐树上,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闹着。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像是替什么人叹气。

“旭尧,我想离婚。”我说。

彭旭尧没惊讶,只是看着我:“想好了?”

我点点头。

他说:“那我帮你。”

那时候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个女人这辈子被人瞧不起太久了。

我先是围着丈夫转,后来又围着孩子转,唯独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袁宏志拿我不当人,郑慕儿拿我不当人,甚至连袁宏志他妹妹袁晓兰,在背后都嫌我“上不了台面”。

可我不欠他们的。

这二十八年的苦劳和青春,都让狗吃了。

“姨,”彭旭尧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你先好好养身体,剩下的我来安排。”我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可这一次,心里不再是冷的。

我翻出手机,给远在加拿大的老同学方兰英发了条短信:兰英,我想出去走走,你那边方便吗?

第二天,收到回复:什么时候来都方便,我家大门向你敞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彭旭尧帮我办手续,特意找了个理由让我转院到他那家医院做康复理疗,方便照应。我在原医院又多住了两天,才转到市一院。

这件事袁宏志完全不知道。

他连我住哪间病房都记不清,又怎么会关心我转不转院?

那些天,他一个电话都没有。

只有女儿小袁打过一次,问我“妈你身体好点没”,我说好多了,让她放心。

转到市一院的当晚,彭旭尧把我安顿在单人间。

他关上门,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床头:“姨,我帮你联系了一个律师,专门办离婚案的。”他顿了一下,“那个女的,跟袁宏志,其实早就在外面同居了。我托人查了点儿东西。”

我看着那摞文件,没有翻开。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些年袁宏志给郑慕儿买的东西,转账记录,开房的凭证,还有袁晓兰时不时在背后说我坏话时袁宏志附和的信息内容。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竟比想象中平静。

“旭尧,”我说,“我不想跟他打官司争家产。我就想把该拿的拿走,其他的,我不要了。”彭旭尧看着我,认真地说:“姨,该你的就是你的。他们用这些钱养女人,你凭什么让?”他拿起一份文件,“这上面是你们婚后注册公司的股权分配情况。法人是你,袁宏志是股东。”

我愣住了:“法人是我?”我从来不知道。

当初办公司时,袁宏志说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当法人,我不懂这些,由他去办,只记得签过好几个名字。

没想到他竟然把我填成了法人。

“姨,”彭旭尧说,“袁宏志背着你在外面欠了不少债,公司账上问题更不小。要是你不管,将来出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你这个法人。”他说着,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这是我朋友查到的,袁宏志以公司名义贷了三笔款,担保人写的都是你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他接着说:“还有更严重的。公司上一笔大额贷款的审计报告涉嫌造假,一旦查实,法人要承担法律责任。他这是准备随时把锅甩给你啊。”我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原来这些年,他早就打好了算盘。

外面的女人花着他的钱,公司丢给我担风险,出事了他拍拍屁股走人,留我来背锅。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不舍,也都烟消云散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彭旭尧递过来一份授权委托书:“姨,你把这件事交给我。我朋友会计出身,在审计那边有熟人。这几天我们先摸清公司底数,再决定下一步。你只管养好伤。”

我接过笔,在那份授权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握笔的手干枯粗糙,像一把荒草。

签字的时候,病房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刺耳,像一道警报,为我的前半生送终。

06

那半个月,大概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惊心动魄的日子。

白天我在医院装模作样地做理疗,晚上彭旭尧就把他朋友查到的资料拿给我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我倒抽一口凉气。

袁宏志的“袁氏建材”表面风光,实际上账上早就被掏空了。

那些年里,他用公司的钱给郑慕儿买房子、买车子、买包买首饰,加起来好几百万。

他还背着我把公司名下两处房产抵押给了典当行,套出来的钱不知道流到哪儿去了。

彭旭尧说,他那朋友把账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公司对外应付款项里有一些发票对不上号,有多笔钱转入了郑慕儿的个人账户。

这些证据,足够让袁宏志吃不了兜着走。

我听完,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

很久之后我问他:“旭尧,你说我这样人,是不是太傻了?”他说:“姨,你不傻,你只是太信他。”我苦笑了一下。

是啊,二十八年的信任,喂了狗。

出院前两天,我做了一件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

彭旭尧的朋友介绍了一名专门做资产保护的钱姓会计师。

我偷偷和会计师见了一面,让他帮我梳理了我名下所有的财产,然后按照律师的建议,把一部分资金转入了境外账户。

剩下的一些,我留了一手。

我签了一份委托书,把属于我的那一份股权转让给了一个信托基金,受益人是国外的一家妇女保护机构。

这些手续办完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做这些事情。

原来我不傻,我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用脑子。

那天傍晚,袁宏志终于来了。

他只是路过医院,顺便“看看”我怎么样。

他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你这伤也养了半个月了,差不多就回去吧。家里没人做饭。”他没有问我疼不疼,没有问我当时是怎么回事,没问我为什么会被人堵在巷子里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从来没认识过。

我说:“袁宏志,你别装了。那天的事,你心里清楚。”他一愣,脸拉了下来:“宋玉媛,你什么意思?”

“那两个人,”我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你安排的?”

他霍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血口喷人!你被人打了,我好心来看你,你倒好,反咬一口。”他的声音很大,但眼神飘了。

我怕他,怕了二十八年。

可这一刻,我突然不怕了。

是心凉透的人,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袁宏志,”我说,“我要离婚。”他的表情僵住了。那几秒钟,病房里安静得像水底。

然后他笑了。

先是冷笑,然后笑出声来:“离婚?你拿什么跟我离?你一个没工作的家庭妇女,离了我你怎么活?你到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拎着两件破衣服流落街头?”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劝你老老实实回家待着。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再说话。

他等的就是我这副沉默的样子。

他得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大步走出了病房。

他走后,我掏出手机,给彭旭尧发了条微信:可以开始了。

三天后,我用出院那天早晨的同一支笔,在一式三份的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然后我拎着那个用了多年的旧行李箱,搭乘下午的高铁去了省城。

晚上七点四十分,我登上了从省城飞往温哥华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万家灯火,眼眶热了。

我在心里说:再见了,二十八年的宋玉媛。

再见了,那个被人呼来喝去、被打进医院还要替人做饭熬汤的傻女人。

以后,我只为自己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袁宏志知道宋玉媛走了,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他难得有空,想着这人怎么也该出院回家了。

他给宋玉媛打电话,没人接;发信息,石沉大海。

他嘴上骂了一句“这女人还来劲了”,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在他看来,宋玉媛还能去哪儿?

回娘家?

她妈八十多了,住不长久。

找亲戚?

她那几个穷亲戚能收留她几天?

翻来覆去想了一圈,他都觉得她过不了几天就会自己回来,像以前每一次吵架一样。

他心安理得地等了十来天,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才慌起来。

给宋玉媛打电话依然不接,发短信也不回。

他跑去岳母家,老太太坐在天井里晒太阳,眼睛都没抬:“我不知道。她没回来过。

他火气上来,嚷嚷着问:“你闺女不见了,你一点都不着急?”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吓人:“她丢了你才想起来问我?她住院半个月,你来看过她几回?”

袁宏志梗着脖子想反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灰溜溜地走了,想了半天,又给女儿打电话。

女儿小袁在外地,听了他的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你以前怎么对妈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现在找不着她了,你问我,我问谁去?”她说完就挂断了。

袁宏志这才慌了。

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他亲自跑到市一院,在住院部护士站问:“宋玉媛住哪间病房?我是她爱人。”值班的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说话,低头翻了翻本子:“你说的是6床的宋玉媛吧?

“对,就是她。”袁宏志松了口气,“她应该出院了吧?”

护士抬起头来,表情有些古怪:“先生,宋玉媛女士一个礼拜前就出院了。出院那天,是一位姓叶的先生来接的她。”袁宏志愣住了:“姓叶的?什么叶先生?她哪来的姓叶的亲戚?”

护士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那位叶先生五十多岁,看着挺体面的,还帮宋女士办了些手续。”袁宏志冲到病区门口,好像那里能看到宋玉媛的背影似的。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跑到医院办公室,要求调出院记录和监控。

可医院相关人员告诉他,按规定,出院记录属于病人隐私,不能随意向第三方提供。

他站在住院部大厅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患者家属们神色各异。他忽然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喂?袁总?”

“郑慕儿,”袁宏志的声音有些沙哑,“宋玉媛跑了。她被一个姓叶的男人接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郑慕儿有些不自然的声音:“宏志,你先别急。跑就跑了呗,你又不缺她。”

袁宏志握着手机,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08

袁宏志回到家,翻了宋玉媛留下的东西。

他原以为能翻出点她“跑路”的线索,什么手机号、汇款单、寄存行李的收据。

可他翻遍了卧室的衣柜,只看到几件旧衣服整整齐齐地叠着。

抽屉里,她的嫁妆、她的首饰盒,全都不见了。

不对,准确说,她把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件不留,而他的东西一样没动。

袁宏志坐在床沿,愣了半天。

这件卧室,他很久没进来过了。

这些年他一直睡在客房,嫌宋玉媛早起熬粥的动静吵。

现在,这间卧室忽然空了,像被人掏走了心脏。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压在水杯底下。

他拆开一看,里头躺着一本离婚证、一张离婚协议复印件,和一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该分给我的,我拿走了。剩下的,爱怎么处置随你。”

袁宏志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觉得头顶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离婚协议是早就签好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两人名下各有一套房产,袁宏志的公司与宋玉媛无关。

其中注明,由于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袁宏志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宋玉媛保留追究的权利。

袁宏志手一抖,协议掉在地上。

他猛地想起什么,冲到书房,打开电脑登上银行账户,查了一圈,除了自己私人卡上的钱,公司账户里能动用的资金几乎全被转走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前几天合作方打来电话催那笔欠款,想起银行贷款快要到期了,想起公司账面上刚发完工资,账面剩余原本不多的资金,现在更是所剩无几。

他原本打算先用宋玉媛的那份股权做担保再贷一笔款,现在倒好,宋玉媛的股权早就转手了。

她走之前,把该拿的都拿走了。

袁宏志在公司办公室坐了一夜,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郑慕儿发来的消息:“宏志,你还好吗?需要我过来陪你吗?”他没回。

凌晨三点,他终于拨通了妹妹袁晓兰的电话。

袁晓兰接起来,声音里有被吵醒的烦躁:“大半夜的你干嘛啊?”电话这头,袁宏志的声音有些发抖:“晓兰,你嫂子跑了。她把公司账户里的钱都转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袁晓兰的声音忽然清醒了:“哥,你干的那些事,你真当我不知道?”袁宏志愣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袁晓兰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光斑铺在淡绿色的地砖上。

袁宏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歪着,一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眼底熬得发红。

他昨晚上一夜没合眼,郑慕儿打了七八个电话他都没接。

袁晓兰在他面前站定,没说一句话。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干涩:“晓兰……”话音未落,袁晓兰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清脆响亮,走廊里几个路过的患者都回头看了过来。

袁宏志被打蒙了:“你疯了?”

“我疯了?我看是你疯了!”袁晓兰气得嘴唇发抖,“宋玉媛嫁到咱们家二十八年,上伺候老的,下伺候小的,你生意做起来,她大着肚子还帮你去送货。现在你为了个狐狸精,找人把原配打进医院,还把她的嫁妆铺面送人?袁宏志,你要不要脸?”

袁宏志捂着半边脸:“你以前不也烦她吗?你不是老说她配不上咱们家……”

“那是我的事!”袁晓兰打断他,“我是说她配不上你,可我没让你把人往死里欺负!我再怎么看她不顺眼,她也是你老婆!是我侄女她妈!你把人打成那样,还把野女人带到她跟前去炫耀,你还有一点人心吗?”

袁宏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袁晓兰喘了两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他跟郑慕儿一起进出酒店、搂搂抱抱的画面,虽然不算清晰,但脸认得清清楚楚。

袁晓兰说:“这是你那位好秘书发我的,自拍炫耀呢。我早就知道了。”

袁宏志瞳孔一缩。

“哥,”袁晓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以为她图你什么呢?她图你的钱。你还真打算跟她过一辈子啊?她现在看你没钱了,你看她还搭理你吗?”

你给我闭嘴。”袁宏志吼了一声。

袁晓兰一声冷笑,也提高了声音:“好,我闭嘴。不过哥,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成天觉得你委屈,你那个好秘书还偷偷把公司账目转给了几家媒体。你的事,已经有人要往里查了。”

袁宏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棍子从脑门上拍了一下。

他杵在原地,好半天缓不过神来。

袁晓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对了,宋玉媛走得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让我有空去看看你,怕你没人管饿死了。”

袁宏志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10

半年后,袁宏志的公司终于撑不住了。

银行的贷款到期还不上,供应商的货款一拖再拖,几个大客户也相继终止了合作。

公司账上空空如也,法院的封条贴在办公大楼的玻璃门上。

郑慕儿早在三个月前就辞了职,听说跟着一个做外贸的男人去了外地。

临走前她带走了公司账上最后剩的那点钱,还顺手拿走了袁宏志的私人印章。

袁宏志一个人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户上的封条把外面的光切成了几道。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但欠了一屁股债,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女儿小袁,已经半年没接他的电话。

妹妹袁晓兰,更是连面都没露过。

他想起宋玉媛。

想起她年轻的时候,在厂里穿着工装,笑盈盈地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站在车间门口等他的模样。

想起她坐月子那会儿,他生意忙不回来,她也没吱声,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了。

想起那年在出租屋里,他抱着她说:“我这辈子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那天宋玉媛说:“你好好干就行,我吃得了苦。”

他吃不了苦。

所以他发达了就把那些苦熬的日子都忘了。

他以为那些日子是宋玉媛的苦,跟他没关系。

他忘了,那些苦日子里,是宋玉媛陪他一起熬过来的。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他收到一个从加拿大寄来的包裹。

牛皮纸盒,贴着国际快递单,寄件人的名字涂得模糊,像是故意不让人看清。

他拆开盒子,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张离婚证,一张捐赠证书,一张照片。

离婚证他已经有了。

他翻开一看,上面的签发日期是半年多以前,就是他以为宋玉媛还在医院养伤的时候。

捐赠证书上写着一行字:宋玉媛女士捐赠人民币三百万元,用于资助遭受家庭暴力的妇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

那张照片,是宋玉媛在海边拍的。

头发长了一些,脸上有了笑纹,穿着一件颜色鲜亮的长裙,站在一片蔚蓝的海边,背后是白色的房子。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和那个在医院病床上躺着的瘦削女人判若两人。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我过得很好。你保重。

袁宏志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摩挲着照片边缘,仿佛想从上面找到一点旧日痕迹。

过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办公桌正中。

窗外的夕阳正在西沉,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个牛皮纸盒上。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五年了,他已经五年没有认真看过宋玉媛的脸。现在她终于不用他看了。

窗外,风把街边的落叶卷起来,又落下去。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办公室空空荡荡,连回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