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河北定州开元寺,屹立千年的北宋巨塔与清代考院,将迎来五位年轻音乐人,以少数民族音乐的和鸣,拉开2026古建音乐季序幕。

这几天,27岁的呼麦音乐人哈拉木吉带着他的马头琴,在开元寺空旷的场地彩排试音。去年,作为2025年古建音乐季青年共建人,他在河北保定的淮军公所戏楼奉上一场独特演出,雄浑苍凉的呼麦唱腔在百年戏楼的天然声场里共鸣,让台下的观众仿佛置身辽阔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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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麦是古老的音乐,当它出现在古建现场,就像是回到源头。我们带着传统乐器,回到淳朴简单的场地,就像穿越到另一个次元。”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哈拉木吉说,这些年他参加综艺,去往不同的音乐节和livehouse现场,现代化舞台配置的舞美与设备可谓专业先进,但相比之下,都难以获得古建筑现场带给他的沉浸感。

六年前,还在读大学的蒙古族少年哈拉木吉带着马头琴登上综艺节目《明日之子》,初舞台,一头长发、面容清秀的他用马头琴与呼麦改编《权御天下》,成了节目里辨识度极高的选手,被观众称为“把草原风吹进演播厅的人”。最终,他作为午睡留声机乐团核心成员,拿下节目全国亚军。

六年后的现在,他不再是那个急于被看见的男孩,而是一个想扎根在民族音乐里、试图在喧嚣中守护自我能量的音乐人。

古建里的“另一个次元”

古建音乐季的开幕演出上,哈拉木吉将和他的00后音乐人朋友——纳西族音乐人杨郝、青年唢呐演奏家闫永强、彝族青年音乐人曲比乌力、蒙古族音乐人扎木查干,带着马头琴、竹笛、唢呐,唱着彝族歌谣和呼麦,在千年宋塔下玩出新生代音乐人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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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位20多岁的音乐人,在今年夏天参加了一档民族音乐综艺《天籁与少年》。他们带着各自的乐器,走进甘南草原、尕海湖、甘加秘境等地,以天地为舞台,完成民族音乐的青春化表达。

长达三个月的漫长旅程是一趟高强度的测试。他们辗转七个城市,既有露天路演、极限编曲,也有多首作品共创,体力和精神消耗颇大。哈拉木吉在节目里极限创作,临夏录制出现编曲漏洞,留给现场调整只有五分钟,他现场修改编曲救场,也经常熬夜打磨改编曲目。

节目从3月录制到7月,对自我要求极高的哈拉木吉来说是200%的精力消耗。户外暴晒、赶路转场、连夜编曲,呼麦本就对嗓音消耗大,他还要承接团队编曲工作,长时间的赶路、密集排练与演出,是对音乐人体能和创作经验的双重考验。

《天籁与少年》收官,他也收获了一帮好友。于是,古建音乐季的开幕式舞台,便成了节目之外的情感与音乐延续。

《Intro》以空灵辽远的氛围声场拉开帷幕,《山歌好比春江水》用现代手法解构与再造经典民乐。曲比乌力以大凉山深沉古朴的彝族非遗吟唱《尼木都则》与《不想在这个冬天离去》,哈拉木吉与扎木查干以马头琴、呼麦与长调交织演绎《成吉思汗赞》《洁白的云》。在《Eki Attar 良驹》与《Kongure》中,闫永强的唢呐极具先锋张力,杨郝的打击乐则是细腻而磅礴,古老的游牧民谣释放震撼人心的力量。

用后摇递进呼麦的情绪

哈拉木吉出生在一个传统家庭,父亲是蒙古银匠。童年记忆里,父亲的银匠锤声、草原上的马儿羊群叫声,是最早接触到的声音,也让他潜移默化地爱上了马头琴和呼麦这两门蒙古族传统音乐技艺。

他曾认为,自己的音乐之路应该沿着传统音乐走下去。“以前一直这么做,但后来发现,蒙古族音乐人类似的风格太多了。我后面还有很多后浪,很多师弟师妹也在做传统的蒙古族音乐。那我也做传统的话,意义不太大。”

2025年8月,哈拉木吉发行首张EP《Tumbleweed(风滚草)》。这张专辑以“草原流浪汉”风滚草为意象,记录他从内蒙古草原到北京的音乐迁徙轨迹。呼麦和马头琴是他身上的故土印记,也是音乐的核心。开篇《Intro》颇有后摇的风格,2分钟纯器乐没有明确旋律,靠层层递进的声场营造出辽阔空旷的听觉空间。这种用器乐讲故事的创作思路,来自他热爱的后摇。

“后摇能把情绪更深地传递给听众。我想把民族音乐的情绪融进后摇,一遍遍渲染,这个劲儿很大。”他喜欢日本后摇乐队MONO,被那些没有歌词、仅靠旋律递进就营造出广阔想象空间的作品所打动。

他受过很多音乐风格的熏陶,这种跨界并非一蹴而就,回忆起初试时的笨拙,“可能第一次试,就是一团浆糊,不知道怎么弄”。后来他明白,风格只是一种载体。“更重要的是我要表达什么,跟乐队其他人相互明白对方要做什么。用载体去呈现,这需要你跟伙伴志同道合,在音乐里找到感受。”

他创作的过程有时顺利,有时充满纠结,“创作完十首歌,我会录成mp3来听,哪个最舒服、最真诚,就选哪个”。他不依赖第一时间的感受,而是反复听,让音乐有发酵的时间,他习惯用这种近乎手工的方式打磨作品,像父亲打制银器一样,用时间、耐心和手中材料创作自己的作品。

哈拉木吉的第二张专辑原计划四五月录制,今年8月发行。但突如其来的一系列事务打断了他的计划。《天籁与少年》录了三个月,刚结束又进行了一个月封闭排练。

他心里记挂着第二张专辑,希望沉淀下来,好好做一张既实验又“仙儿”的专辑。“我不太在乎别人给我的定义,最重要是自己的感受。第一张不太落地,大家听不懂蒙语。第二张专辑可能会往回走,还是要服务大众,把传统的音乐放进去。”

向往简单生活

哈拉木吉的身体里似乎有一颗老灵魂。他不听当下最流行的音乐,而是迷恋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音乐,比如迈克尔·杰克逊的早期作品。他喜欢法国电子音乐双人组合蠢朋克、喜欢坂本龙一,这种审美取向像一根隐线,贯穿了他对音乐、对技术、对生活方式的思考。

“我还是向往模拟时代和机械时代的质感。”他说。

他从小接触马头琴、呼麦这类物理发声的传统乐器音色,而模拟信号的声音以连续的物理波形,自带细微底噪、机械传动的自然震颤,虽不完美,却有温暖真实的质感。机械时代的音乐创作,每一个音色的录制、每一次乐器的演奏则依赖真实的物理操作,没有数字插件一键生成的便捷。

他曾看过一部纪录片,早年的专辑制作用剪磁带拼贴来创作,每一刀都带着创作者的主观判断,剪错一次整段素材就直接报废,没有数字时代的撤销键,不可逆的操作背后,是对作品的极致投入和负责。拼贴出来的专辑里,会留下磁带摩擦的细微毛边、剪辑点的微小缝隙,有手工痕迹,也有生命温度。

在AI时代,音乐创作人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被算法取代。他曾经听到AI创作的呼麦,普通人听不出区别,但他一下就能辨别出来。

“人的真情很重要,AI是会被识破的,它没有任何温度,经不起推敲。”有时他会想,AI的到来会导致很多人不会生活,但无论如何,人还是需要真实,还是需要生活,“即便有算力和科技,我们的生活还是需要打火机”。

2020年《明日之子》的曝光,给哈拉木吉带来前所未有的关注,回想起来,他觉得“那像是一场梦”。一开始,他想拼,想让大家看到。但现在,他希望被认识的方式是:“以作品,以演出,以概念来认识我。”

他为《哪吒2之魔童闹海》配音,用呼麦完成天元鼎出场时压抑紧张的气氛,很多人事后才知道,原来那不是电脑做的特效,而是来自哈拉木吉。

过去半年,他的日程极为紧凑,除了录综艺,还有各种排练、为电影录音、给舞剧编曲,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结束古建音乐季之后,他想回到北京,整理刚搬完的家,过简单生活。早睡早起,做饭、看电影、看书、听音乐、四处逛逛,“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不想往外跑,想感受一些慢的事情。这个夏天已经200%了。”他想“提炼自己,变得更干净,接触生活和自然”。这种向内收敛的姿态并非逃避,而是一种主动的筛选,把能量留给真正重要的事,体会那些能让他感到淳朴、简单的瞬间,创作更接近内心的音乐。

(演出方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