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贵州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那间建在半坡上的砖木老屋里,霉味从墙根往上爬,把被褥和枕头都浸得发潮。男人躺在堂屋靠里那张旧板床上,下半身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被面上有大片黄渍,已经分不清是药味还是尿味。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雨点打在瓦片上,声音密得像筛豆子。他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抠了一下,指甲划过木头的边角,发出很细的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重一轻。
重的是个男人,轻的是个女人。
他们走到屋檐下,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男人笑了一声。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那扇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女人先进来。
她看见床上的人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醒了?”她把手里的一把青菜放在门后的小方桌上,“外头下雨,去镇上买药的路上滑了一跤,弄到现在。”
男人没应声。
他看着她身后那个男人。
那人姓周,住在隔壁,四十来岁,光棍。此时正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半只褪了毛的鸭子,冲床上的人笑了笑。
“给你买点肉补补。嫂子说你最近瘦了。”
床上的男人还是不说话。
女人背过身去,把鸭子接过来,放到灶台边。然后她蹲下身,从床底抽出尿盆,准备去倒。
周姓男人很自然地跨进门槛,在屋里的竹椅上坐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女人的动作很熟稔,倒尿盆、洗盆、擦地、翻动床上的褥子,像做过几千遍。
周姓男人就坐在那儿,看女人忙。偶尔说一句:“轻点,别把床弄湿了。”
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十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肺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我死不了?”
女人没回头。
周姓男人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别这么跟嫂子说话。她要是有二心,你早就烂死在这张床上了。”
床上的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像被雨水泡烂的竹片,又闷又涩。
“那我还得谢谢你们?”他说。
周姓男人没接话。
女人把尿盆放回床底,又给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然后她转身进了灶房,开始生火做饭。
雨还在下。
山里的雾,从坡脚的玉米地里漫上来,把整间老屋都裹住了。
第一章 那场塌方
十年前,这家人不是这个光景。
男人姓曹,女人姓杨。村里人都管男人叫曹大柱,管女人叫杨秀娥。两人结婚十二年,生了一儿一女。曹大柱是村里第一批去煤矿打工的人。
那几年,矿上效益好。曹大柱能吃苦,又肯下力,每个月都能往家里拿回三四千。杨秀娥在家种地、养猪、带娃,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他们还翻盖了房子。原来那两间土坯房,换成了砖木结构,虽说不算多气派,但在村里也算体面。
曹大柱常说:“再干几年,攒够钱,去镇上买块地,给儿子娶媳妇。”
杨秀娥就笑:“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儿子。姑娘呢?姑娘不是你的?”
“姑娘考大学。考上了,砸锅卖铁也供。”曹大柱说。
那时候,他们说话都带着笑。
谁也没想到,那场雨会下得那么大。
那是2009年6月,连续下了十几天雨。矿上还在赶产。那天后半夜,曹大柱刚上完夜班,准备回工棚。他走到矿井口的时候,就听见身后一声闷响。
像是地底下有东西在打雷。
他本能地往前跑。跑了没几步,脚下的泥地突然陷了下去。他整个人跟着往下掉。碎石和泥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要把活人闷成土。
后来,是工友用铁锹把他挖出来的。
命保住了。
两条腿和腰椎,废了。
矿上赔了四万七,草草了事。
那一年,曹大柱三十八岁。
杨秀娥三十四岁。
女儿十一岁,儿子七岁。
第二章 矿上那些钱
曹大柱被送回村的那个夏天,整整三个月没开口说话。
杨秀娥忙前忙后,伺候他吃喝拉撒。村里人都夸,说秀娥这女人厚道。换作别人,早跑了。
可夸归夸,日子还得过。
曹大柱瘫了,杨秀娥要照顾他,还要种地、养猪。两个孩子的学费,在曹大柱眼里,成了天大的窟窿。
矿上赔的四万七,还了一半外债。剩下的,杨秀娥存进信用社,说留着给孩子读书。
曹大柱说:“我这条腿,不能让你守活寡。”
杨秀娥骂他:“你放什么屁。孩子还没长大,你死一个给我看看。”
曹大柱不说话了。
他躺在床上,看杨秀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他看得见她一天天瘦下去,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
后来,周姓男人出现了。
周家住在隔壁,中间只隔一道篱笆。周姓男人叫周老六,在村里开了间小磨坊。他女人死得早,没孩子。平时闷声不响,见人只会笑。
曹大柱没出事之前,两家没什么来往。逢年过节,曹大柱在矿上回不来,杨秀娥一个人在家里忙。周老六就送几块豆腐过来,也不多坐,放下就走。
曹大柱瘫了以后,周老六来得勤了。
他帮杨秀娥拉煤、修猪圈、挑水。村里开始有人嚼舌根。
杨秀娥只当没听见。
曹大柱也不问。
他不问,是因为他早就注意到了一些事。
杨秀娥每次从外面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豆腐味。那味道,和周老六磨坊里的一模一样。
第三章 豆腐坊里的灯
周老六的磨坊在村东头的小河边,一间不大的瓦房。白天他磨豆腐,晚上就睡在磨坊后面的小屋里。
曹大柱出事后第二年,杨秀娥养的那头母猪难产,折腾了一宿,没救过来。家里一下子断了一项重要收入。杨秀娥那阵子天天坐在堂屋门口发呆。
周老六来了。
他站在篱笆外,声音不大:“嫂子,我那磨坊人手不够。你要是不嫌累,每天来帮我磨两锅豆子。一天给你三十。”
杨秀娥没吭声。
曹大柱在里屋听得分明。
“去吧。”他说,“总比在家熬着强。”
杨秀娥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有泪。
第二天,她去了磨坊。
第一天回来,她给曹大柱带了块热豆腐。第二天,她带回来一包卤水。第三天,她开始很晚才回来。
曹大柱躺在床上,闻着空气里的豆腐味,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村里闲话更多了。
有人看见,杨秀娥晚上从磨坊出来,周老六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家。周老六家的灯,亮到很晚。
曹大柱的妹妹回娘家,气冲冲地跑来找杨秀娥。
“我哥还活着呢!你大晚上跟个光棍钻磨坊,你让我哥脸往哪儿搁!”
杨秀娥没吵也没闹,只说了句:“你要觉得你能伺候你哥,你现在就把他抬你家去。我不拦着。”
妹妹不吭声了。
她只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临走时,她往曹大柱枕头底下塞了五百块钱,眼泪汪汪地说:“哥,你要挺住。”
曹大柱点点头,没哭。
第四章 十年
日子就像坡上那棵老梨树,年复一年地开花,又年复一年地落。
到第三年的时候,村里人已经不怎么议论了。
到第五年,杨秀娥干脆搬到周老六家里住了。她没把曹大柱扔下。每天三顿饭,都做好端过来。衣服床单,十天半月就换一次。曹大柱身上,从没生过褥疮。
村里人都说,这算怎么回事?老婆跟人住一起,又回来伺候男人。法律上,这叫什么?
也有人去镇上司法所问过。人家说,这是典型的“遗弃家庭成员”。但曹大柱自己都不告,外人能怎么办?
杨秀娥听了这些,也不辩解。
她只是照旧一天跑三趟,给曹大柱送饭、擦身、洗衣。
周老六有时候也来。来了就坐在门口抽烟。有时候,他也会帮曹大柱翻个身,或者把他抱到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
两个男人待在一起,很少说话。
有一回,曹大柱忽然问:“你跟我家秀娥,是啥时候好上的?”
周老六愣了一下。
“你出事儿之前,我就看上她了。”周老六说,“可她没搭理我。你瘫了以后,她也想跑。是我劝她留下来的。”
曹大柱眯起眼看天。
“你劝她?”
“我跟她说,你要跑了,这男人就真没活路了。你不想跟他过,可以。但你不能把他扔了。她是听了这话,才没走。”
曹大柱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你现在算什么?你养我老婆,还来看我。你图什么?”
周老六把烟头踩灭,起身走了。
走之前,他丢下一句:
“图她晚上能睡个踏实觉。你呢,你给不了。”
曹大柱一个人坐在竹椅里,看坡下的雾慢慢漫上来。
第五章 山外来客
第十年秋天,村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男一个女,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党徽。他们找到曹大柱家,问了些情况。
“你现在一个月医药费多少?家里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你爱人对你怎么样?”
曹大柱说:“我爱人很好。每天给我送饭。家里收入……就那样。”
村干部在一旁小声补充:“他媳妇跟隔壁周老六搭伙过,快十年了。村里都知道。法律上,这就是遗弃。可老曹自己不告。我们也不好硬抓。”
女干部抬头看曹大柱:“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
曹大柱摇头。
男干部说:“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低保和残疾人补助。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帮你协调,让你爱人回来住。毕竟你们还是合法夫妻。”
曹大柱又摇头。
“不用。她回来,我也不稀罕了。”他说。
两个干部互看一眼,没再说下去。
他们走的时候,曹大柱叫住他们。
“我想立个遗嘱。这房子和地,以后留给我闺女和儿子。跟我家那口子没关系。能办吗?”
女干部点头:“可以。你如果行动不便,我们可以请司法所的人上门来办。”
曹大柱说:“好。过几天,我让我家那口子去请。”
他说“我家那口子”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个跟人跑了十年的女人。
第六章 屋顶上的秘密
杨秀娥知道这件事后,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说:“你爹还没死,就想着分家产了。儿子还没结婚呢。”
曹大柱说:“不是分。是留个念想。等我死了,他们姐弟要是愿意回这个家,这房子就是他们的。你要是不乐意,现在就把离婚手续办了。”
杨秀娥不说话了。
周老六知道了,也没吭声。
那天晚上,杨秀娥没回周家。
她搬了张竹椅,坐在曹大柱床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曹大柱听见她在灶房哭。声音很轻,像被雨声遮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顶棚。
顶棚上,有一块油布。是他当年没瘫的时候亲手钉上去的。油布一角塌了下来,上面落满了灰。杨秀娥每次来,都要仰头看。他说:“你老看那块布干什么?”
杨秀娥说:“怕它掉下来,砸着你。”
曹大柱说:“塌了砸不死。我现在这样,活着跟死差不多。”
杨秀娥就不说话了。
那天,曹大柱做了个决定。
他让杨秀娥去镇上,把司法所的人请来。
他要立遗嘱。
第七章 司法所的人
司法所的干部姓刘,四十多岁,戴着副旧眼镜。他坐在曹大柱床前,把代书遗嘱的要求一条条说给他听。
“你得有两个无利害关系的见证人。村里的干部可以。你今天立了,以后想改,也能改。内容是自愿的。”
曹大柱说:“我自愿。”
杨秀娥坐在门口,低着头。
周老六站在篱笆外,没进来。
刘干部问:“你打算怎么分?房子、地、还有别的财产吗?”
曹大柱说:“房子和地,给闺女和儿子。等我死了,他们要是想回来就回来。猪圈那块地,给秀娥。算她这些年照顾我的辛苦钱。别的,没了。”
刘干部点点头。
杨秀娥突然站起来:“我不要你的地。你全给孩子。我什么都不要。”
曹大柱看着她。
“你什么都不要,你跟老六图什么?”
杨秀娥嘴唇抖了抖,没说出口。
刘干部把遗嘱写完,又给两个村干部打了电话,让他们过来当见证人。一切都办妥后,他问曹大柱:“还有没有要说的?”
曹大柱想了想,说:“有。”
“你说。”
“等我死了,别让老六进我家门。”
屋里屋外都静了一下。
杨秀娥脸色发白。
周老六在篱笆外抽了口烟,转身走了。
第八章 坡上的梨树
那之后,杨秀娥还是每天来。
只是来得更早了。天不亮就过来,烧水、熬粥、洗衣服。等天全亮了,村里人起来,她已经走了。
曹大柱知道,她不想让别人看见。
可他能感觉到,她比从前更瘦了。
有一天傍晚,曹大柱让杨秀娥把他抱到门口。
杨秀娥试着抱了几次,抱不动。周老六来了,两个人一起把曹大柱抬到竹椅上。
曹大柱坐在门口,看着坡上那棵老梨树。
“这树,是我跟我爹种的。”他说。
杨秀娥站在他身后。
“我死了以后,你把这树砍了。给我做副棺材。剩下的木头,给儿子留几块板子。他以后娶媳妇,能打一套柜子。”
杨秀娥没接话。
周老六说:“你这身子骨,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曹大柱笑了一下:“死不了,才要早安排。”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好。
杨秀娥在门口坐了很久,久到周老六家的灯都灭了。
她走之前,给曹大柱的枕头边放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包。
打开,是一双新布鞋。
千层底的,黑面白边。
“天冷了。你脚总是冰。穿着睡。”她说。
曹大柱没说话。
她走后,他一个人看着那双鞋。
看到月亮下山。
第九章 儿子回来了
那年腊月,曹大柱的儿子回来了。
他已经十七岁,在县城读高三。个子蹿得老高,站在堂屋里,比门框矮不了多少。
他叫了声爹。
曹大柱应了。
儿子在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摸出张成绩单。曹大柱看了,说:“不错。比你爹强。”
儿子笑笑,又摸出个红包:“学校发的奖学金。五百。你拿着买药。”
曹大柱没接:“你自己留着买资料。你妈呢?她去接你的?”
儿子脸色暗了一下。
“她去镇上了。我一个人坐班车回来的。”
曹大柱没再问。
晚上,杨秀娥过来做饭。儿子不肯吃。
“我不吃那个姓周的东西。”他说。
杨秀娥把碗放在桌上,声音不大:“那是我买的。你吃不吃?”
儿子不吭声。
饭吃到一半,儿子突然说:“我以后上了大学,把你接出去。这破地方,别待了。”
杨秀娥的筷子停在半空。
曹大柱说:“你好好念书。别的别管。”
儿子没说话,埋头扒饭。
那晚,他睡在曹大柱脚边的一张小床上。半夜,杨秀娥来给曹大柱翻身子。儿子没醒。杨秀娥轻手轻脚地忙完,站在儿子床边看了一会儿。
曹大柱闭着眼,听见她在哭。
他没睁眼。
第十章 女儿的信
女儿比儿子大三岁,在贵阳读护校。每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
那些信,杨秀娥都收着。每隔几天,她就拿出来念给曹大柱听。
女儿信里说,她在学校一切都好。老师喜欢她,同学也和气。她周末去社区医院帮忙,看见很多像爹一样的病人。她想好了,以后要回县医院当护士,离家近,能照顾家里。
曹大柱听一次,就笑一次。
杨秀娥说:“你这辈子,就闺女最像你。认死理。”
曹大柱说:“像她妈。心软。”
杨秀娥不说话了。
后来有半年,女儿没来信。
曹大柱问了好几次。杨秀娥说,孩子忙。快毕业了,实习要紧。
曹大柱不信。
他让儿子去打听。
儿子回来,脸色很难看。
“姐在贵阳那边,是不是出事了?”曹大柱问。
儿子低着头,支吾了半天,才说:“姐她……谈了个对象。那男的家里开诊所。姐说,要留在贵阳,不回来了。”
曹大柱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让杨秀娥给女儿打电话。
电话通了。
杨秀娥把手机放在他枕头边。
“闺女,你爹问你,啥时候回来看看他。”杨秀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我这边忙。等过了这个月,我就回来。”
曹大柱听见了。
他说:“让她忙。别催她。”
挂了电话,他冲杨秀娥笑了一下。
“闺女要嫁人了。好事。你让她别回来。这破家,没看头。”
杨秀娥说:“她敢不回来,我打断她的腿。”
曹大柱没说话。
他知道,杨秀娥说气话。
这家里,最狠的话,从来都是最软的人说出来的。
第十一章 山里的媒人
开春后,杨秀娥开始张罗一件事。
她要给曹大柱找个“伴”。
不是女人,是护工。
“我年纪越来越大,抱不动你了。村里有人去镇上做护工,一个月一千八。我给你找一个。白天来,晚上走。不耽误你。”她说。
曹大柱冷笑:“我一个月能有一千八,还稀罕你伺候?”
杨秀娥没理会。
她真的托人找了一个。是邻村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男人早年下矿出了事,一直吃低保。人老实,有力气。
那女人来了两趟,曹大柱也不搭理。
第三趟,曹大柱对她说:“你回去。我不用你伺候。我有老婆。”
那女人看了杨秀娥一眼,欲言又止。
杨秀娥把女人送到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
周老六在篱笆外看着,等那女人走远了,才开口:“你弄这么个人来,不是打老曹的脸吗?”
杨秀娥说:“我伺候不动了。你又不是没看见,我腰上的伤越来越重。”
周老六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曹大柱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听见周老六家传来一阵响声。像是谁摔了东西。
然后,他听见杨秀娥的哭声。
很轻。
轻得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
第十二章 大雨又来了
又到夏天。
贵州的雨,照例下个没完。曹大柱的腿开始疼得厉害。骨头缝里像有虫子在钻。杨秀娥每天用热毛巾给他敷,也不管用。
周老六请了个老中医来。老中医开了几味药,让杨秀娥用艾条给曹大柱熏。
那段时间,杨秀娥天天待在老屋里,几乎没回周家。
周老六也不催。
有一天半夜,雨下得特别大。曹大柱疼得浑身冒汗,咬着被子不敢叫。杨秀娥端着药进来,看见他嘴唇都咬破了。
她蹲在床边,把药一口一口喂给他。
喂着喂着,她突然哭了。
“曹大柱,你杀了我吧。”她哑着嗓子说,“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曹大柱没说话。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收住声。
“周老六说,我要是再这么两头跑,他就不管我了。”她说,“他让我跟你把婚离了。离了,他跟我去领证。他说他养我。”
曹大柱闭上眼。
“那你想离吗?”他问。
“我不知道。”杨秀娥把脸埋在被子里,“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谁的人。”
曹大柱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
“你是我老婆。只要我不死,你就是我老婆。”他说。
杨秀娥抬起头,眼睛红肿。
“可我已经不是了。全村人都知道,我早就是周老六的人了。”
曹大柱看着她。
“那你说,这十年,你是他的人,还是我的人?”
杨秀娥没回答。
窗外的雨,像要把整座山都冲走。
第十三章 小磨坊的账
雨停后的第二天,周老六没过来。
第三天,也没来。
杨秀娥去磨坊找他。
磨坊里空荡荡的。石磨上落了一层灰。后头的小屋门开着,床上乱糟糟的,像是有人翻过。
杨秀娥在磨坊里等了一下午。
天擦黑时,周老六回来了。他喝了很多酒,走路歪歪斜斜,衣服上沾满泥。
杨秀娥扶住他:“你怎么了?”
周老六一把推开她:“你不是要回家伺候你男人吗?回来找我干啥?”
杨秀娥说:“你发什么疯。”
周老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你儿子昨天来找我了。他让我签这个。说我要是再跟你住,他就去告我。说我是破坏军婚。不,不是军婚。是破坏别人家庭。你听听。现在的孩子,比法院还厉害。”
杨秀娥拿起那张纸。
是一份手写的声明。字迹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限你三天内离开我母亲。否则后果自负。”
杨秀娥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灶膛里。
“他一个毛头小子,你怕他?”
周老六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你。你心里从来就没我。你回去伺候你男人,十天半月不回来一趟。我天天在这磨坊里,跟个孤老一样。你当我是什么?你养的一条狗?”
杨秀娥站在那儿,不说话。
周老六又灌了一口酒。
“你男人说得对。这十年,我什么都没捞着。人没有,名没有,连这磨坊都要塌了。”
杨秀娥忽然说:“我有样东西给你。”
她转身回了家。
再过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周老六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捆得整整齐齐。
“这是五万。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杨秀娥说,“你拿着。去镇上找个门面,重新开个豆腐坊。别在这个破地方耗了。”
周老六看着那钱,手发抖。
“你什么意思?”
“我欠你的。”杨秀娥说,“伺候你的这几年,你花了不少。这钱,算我还你的。”
周老六把钱往地上一摔。
“谁要你的钱!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杨秀娥蹲下来,一张一张把钱捡起来。
“老六,我不是你的。从前不是,以后也不是。这钱你要不要,我都放这儿。三天后,你要是不拿走,我就拿去烧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周老六一个人在磨坊里,砸了一地的东西。
第十四章 老房子里的声音
那天晚上,曹大柱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还在矿上,刚从井里出来,满身是泥。天很黑,雨很大。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走到村口,看见杨秀娥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
他喊她。
她不应。
他走近一看,她满脸都是水。不是雨,是泪。
“秀娥,你哭什么?”他问。
“你不该回来。”她说。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他听见堂屋里有声音。是杨秀娥在翻东西。他偏过头,看见她蹲在那个旧五斗柜前,把里面的衣裳一件件往外拿。
“你干什么?”他问。
杨秀娥没回头。
“我把你的旧衣裳晒一晒。天潮,都发霉了。”
曹大柱没再问。
杨秀娥把衣裳抱到院子里,又回来收拾床底下的尿盆。忙完这些,她给曹大柱喂了碗米粥,然后说:“我去趟镇上。给你拿药。中午要是回不来,你就喊对门王婶。我给她说过了。”
曹大柱说:“你去吧。我死不了。”
杨秀娥走了。
到中午,她没回来。
到晚上,她还没回来。
对门王婶过来给曹大柱送了碗面,说杨秀娥中午打来电话,说镇上发大水,路断了,回不来。让别等。
曹大柱说:“知道了。谢谢婶。”
王婶走了。
夜里十点,曹大柱听见门响。
他以为是杨秀娥。
进来的却是周老六。
周老六浑身酒气,眼睛通红。他站在床前,看着曹大柱。
“你老婆不要你了。”他说。
曹大柱没说话。
“她把钱给我了。让我走。我没走。”周老六在床边坐下,手撑着膝盖,“我就在这儿等她。她一天不回来,我一天不走。”
曹大柱看着顶棚。
“你等吧。这屋里,多你一个不多。”
周老六笑了。
“你就是仗着她心里有愧。她要是不管你,你早就……”
“我早就烂了。”曹大柱接过话,“你也不是什么好鸟。你等她,你等得起吗?你家磨坊都塌了。你拿什么等她?”
周老六不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屋外,雨又下起来了。
第十五章 杨秀娥的消息
第二天,杨秀娥还是没回来。
第三天,对门王婶跑来说,镇上派出所打来电话。说杨秀娥在镇上出了车祸,被一辆拉煤的货车撞了。人已经送到县医院了。
周老六当时正给曹大柱擦身。
他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
“人怎么样?”曹大柱问。
王婶说:“还在抢救。她这几天一直发高烧,走路打晃。那货车又开得快。撞得厉害。”
曹大柱闭上眼。
周老六把毛巾捡起来,在水盆里搓了搓,然后端出去倒掉。
他没有说话。
中午,曹大柱的儿子从县城打了电话回来。
“爹,妈出事了。我在县医院。医生说,可能过不了今晚。”
曹大柱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直跳。
“你妈最后说了什么?”他问。
“她……她让你别恨她。她说,她早知道有这一天。”儿子在电话那头哭,“她还说,那五万块,是给你留的。让你把房子修一修。别总是漏雨。”
曹大柱没哭。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周老六站在门口,像个被抽了魂的人。
“她怎么会去镇上?”曹大柱看着他。
“她说去给你拿药。”周老六说。
“拿药不用三天。你去镇上,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周老六没回答。
他慢慢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说,我要去法院告她。告她重婚。除非她跟我走。”
曹大柱的手指,在床边抠出一道深痕。
第十六章 雨还在下
杨秀娥是第四天早上走的。
儿子打来电话,声音像碎了:“爹,妈不在了。”
曹大柱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顶棚上那块油布。
油布一角又塌了一点。
“知道了。”他说,“把你妈带回来。埋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儿子哭着答应了。
周老六听说后,一个人跑进磨坊,把门反锁了。村里人怎么喊,他都不开。到了傍晚,有人闻见糊味。撞开门一看,周老六在磨坊里点火。人没烧着,头发眉毛焦了一片。两个壮汉把他架了出来。他像哑了一样,不哭不喊。
杨秀娥下葬那天,雨大得吓人。
曹大柱没能去送。
对门王婶跑来说,送葬的队伍走到半路,周老六突然冲出来,跪在雨地里,把杨秀娥的棺材死死抱住。曹大柱的儿子一脚踹在他肩上,他滚出去老远,又爬回来。
曹大柱说:“别打了。让他送。”
王婶说:“他还真送了。跟个鬼一样,一路跟到坟头。你儿子不让,他就远远跟在后面。唉。造孽。”
曹大柱没说话。
他闭上眼,闻着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泥土味。
雨还在下。
第十七章 没有喝完的粥
杨秀娥走后第七天,曹大柱不再跟任何人说话。
儿子请了假,在家守着他。给他端饭,他不吃。给他擦身子,他不让。他就那么躺着,眼睛半睁着,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儿子急了,跑去叫周老六。
周老六来了。
他瘦得脱了相。站在门口,像根风干的柴火。
“你不吃不喝,是想下去找她?”他说。
曹大柱没理他。
周老六走到床边,把一碗凉透的粥放在床头。
“这粥,是她走那天早上熬的。我盛了一碗,放到现在。你没喝。我也没喝。”他说。
曹大柱还是不说话。
周老六忽然抓住他的肩膀。
“你听好。她不是被车撞死的。她是自己不想活了。她去镇上,给儿子寄了钱,把家里的债都清了。然后就去公路上走。那司机说,她是自己往车头扑的。她早就想死了。不是一天两天。是被你、被我叫死的。我们两个,都是凶手。”
曹大柱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周老六松开手,退后两步。
“你好好活着。她拿命换了你这条命。你要是不活,她在地下都不得安生。”
他说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曹大柱让儿子把那碗粥热了。
他一口一口,全喝了下去。
第十八章 老梨树下的鞋
来年春天,曹大柱能坐起来了。
他让人做了副拐杖,能勉强撑着下地。不能走远,但能坐在门口。儿子推着他,在院子里晒了几回太阳。
女儿回来了。
她跪在曹大柱面前,哭着说:“我不该不回来。”
曹大柱摸着她的头。
“你回来就好。你妈知道你回来,她也高兴。”
女儿哭得更凶了。
后来,女儿在县医院附近租了间屋,把曹大柱接过去住。每天给他做饭、洗脚、推他去做康复。曹大柱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脸色好了些。
有一天,他让儿子回村,把他床底下那柜子里的东西拿来。
儿子去了,搬回来一个旧木箱。
打开,里面是一双新布鞋。
还是新的。鞋底上沾了一点灰。
那是杨秀娥走之前放在他枕边的。他一直没穿。
曹大柱把那鞋穿上了。
脚上有点紧。但很暖和。
他穿着那双鞋,走到窗前。
外头下着雨。
是贵州的春雨。细细密密的,像从天上筛下来的。
他站了很久。
直到雨停了。
坡上那棵老梨树,开满白花。
尾声
半年后,曹大柱立的那份遗嘱生效了。
房子和地,留给了儿子和女儿。
周老六没再闹。
他卖掉了磨坊,去了镇上。有人说,他在镇上开了个豆腐摊,用的还是曹家那块老石磨。
曹大柱有时候会回村住几天。
他坐在门口,看坡上那棵梨树。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像下雪一样。
村里人问他:“老曹,你一个人坐在那儿,心里想啥呢?”
曹大柱说:“想我老婆。想她熬的粥。想她白天去磨坊,晚上回来给我洗脚。想她守了我十年,没让我死。”
问的人不说话了。
曹大柱慢慢站起来,拄着拐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篱笆外。
那里空荡荡的。
周家的老屋,已经塌了半边。
只有墙根下的几株野草,在风里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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