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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宇是近几年最受关注的作家之一。在文学界内部,他引领着“新东北文学”,笔下的作品还不断破圈,成为备受欢迎的影视作品,其参与创作的电视剧《漫长的季节》更是获得了极佳的人气与口碑。

值得关注的是,本次获鲁迅文学奖的短篇小说也叫《漫长的季节》(发表于《十月》2022年第3期)。尽管与电视剧同名,但这篇刊登于2022年的小说并不与影视作品共享同一个故事。根据班宇本人的说法,当时和导演一起参与故事创作,名字怎么起都不满意,而此时恰逢小说发表。班宇觉得这两个故事都反映了“时间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所以名称可以互通。但实际上,从学术视角看,这两部作品反而“不互通”:如果说小说《漫长的季节》代表了同一时期班宇作品中的精神内核,那么电视剧播出之后所发表的作品,内核已是另一副样子。这正是班宇此次获奖的有趣之处。

前一种班宇,我愿意称其为“静静的班宇”。《漫长的季节》描写了一个并不复杂的故事:母亲的重病让我和恋人分手,回乡被困医院中,每天重复着压抑的照护生活,又为了母亲的安心而与一个并不合适的人结婚。在经历了漫长的照护生活后,我不断产生逃离和求生的愿望,并最终走向象征死亡与自由的海洋。小人物、失败的生活、微妙而又难以言说的情绪,这是这一时期班宇作品的标志性特征。

而我之所以称之为“静静的”,是因为这些小人物所置身的,总是一个抽象的历史结构:从东北下岗潮这样具体的宏大历史,到更普遍的“命运”。他们的反抗只能发生在幻想里,外部世界始终是安静的,所有的挣扎与解脱都在内部完成。《冬泳》《盘锦豹子》《逍遥游》等,是这种写法的典型文本。

这种“静”固然带来了对小人物在历史洪流中的悲悯与共情,但在我看来,它并不是一种值得久留的写法。一方面,同一种写法写得多了,人物与情节便成了同一副骨架上可以替换的细节;另一方面,也是更要紧的,它似乎滑向了一种宿命论,即我们总是被困在一个先在的、不可违抗的结构里,谁也无法真正挣脱枷锁,只能在幻想中一次次逃逸。

而班宇用来打通两个《漫长的季节》的那句“时间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恰恰可以看作他对这种写法的自我反思:如果历史不再是既定的存在,那么它究竟如何在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的互动中被造就,又如何作用于后来者?

班宇最近两本集子《缓步》《白象》里的作品之所以可以称为“流动的”,正是因为历史不再以不可反抗的命运之姿显现,而是在几代人的共同塑造中生成着自己的面貌,并悄然渗入后来的人。就像《白象》里的那尊白象玉雕。它起初被当作一个诅咒,是特殊年代“历史幽灵”的显形,承载着几代人无法违抗的悲惨命运。但玉雕总是在消失——正是在这消失与重现的循环里,它不断生成新的意义,也参与塑造着新的历史,并由此影响到后来的人。于是历史不再是压在人物头顶的那个先在结构,而成了人物自己参与制造,也必须承担的东西。这就是“静静的班宇”与“流动的班宇”之间最要紧的分别。

从“静”到“动”,班宇的探索显然还没有完成,《缓步》就曾招来过一些批评。但在一种已经被验证过,也足够“好用”的写法面前掉头,这件事本身就足够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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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〇二二年

第三期

北京出版社

原标题:《静静的班宇与流动的班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