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过马王堆辛追夫人的T形帛画,大概率会对那幅画的从容工整印象深刻——天界守门神的底稿里原本画了玉圭,后来被涂掉,改成拱手姿态。这种反复斟酌、不断修改的痕迹,说明辛追生前有充足的时间筹备自己的丧葬,画师可以从容调整每一处细节。

但她的儿子利豨,没有这个时间。

马王堆三号墓T形帛画的创作背景,一句话概括就是:第二代轪侯利豨在30岁左右意外早逝,家族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列侯丧葬礼制所要求的专属“非衣”帛画,于是画师仓促赶工,交出了一幅规制完整、但细节粗糙的“急就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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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堆三号墓出土的T形帛画完整全貌

这幅帛画通长234.6厘米,是现存尺寸最大的汉代彩绘帛画,画面挤进了78个独立图形,比辛追墓帛画的46个多出近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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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靠近看,你会发现它的绘制精细度远不如母亲那一幅——整体质感偏杂乱,改绘痕迹极少,仅有的修改也极其草率,比如守门神手中的玉圭被直接涂抹改掉,没有辛追墓那种反复斟酌的调整。

为什么一幅本应精雕细琢的列侯级葬品,会呈现出这种矛盾特征?答案藏在利豨的身份和死亡时间线里。

利豨的死亡,是整件事的起点

利豨是长沙国丞相、第一代轪侯利苍和辛追的儿子,葬于公元前168年,去世时大约30岁。他的墓中随葬了《驻军图》《地形图》以及大量兵器,结合当时南越与西汉的战事背景,学界推测他很可能参与了征伐南越的军事行动,因伤重或病故而骤然离世。

关键证据来自墓葬形制本身。考古确认,三号墓的墓道被一号墓(辛追墓)截断,一号墓的封土也覆盖在三号墓墓顶之上——这意味着利豨先于母亲辛追下葬。如果他寿终正寝、或者家族有提前筹备的时间窗口,T形帛画完全可以从容绘制,像辛追墓那样反复修改打磨。

但现实是,利豨的死亡来得突然,家族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整套丧葬流程,帛画绘制被推入一个极短的周期。

帛画是“非衣”,不是你想画就能省

这里要解释一个概念:T形帛画在当时叫“非衣”,是汉初列侯丧葬的固定配置,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根据同墓出土的竹简遣策记载,“非衣一长丈二尺”,与该帛画的尺寸完全对应。它的功能分两个阶段:出殡时作为铭旌在队伍前端张举,标识死者身份、引导亡灵升仙;入葬后平整覆盖于内棺盖板之上,成为亡魂升天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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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堆T形帛画在博物馆展柜中陈列展示

这是《仪礼·既夕礼》所规定的丧葬仪轨,属于列侯等级的礼制要求,不画不行。

所以,利豨一旦身故,帛画绘制任务即刻启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没有“等画好了再下葬”的选项。

时间压力下的双重特征:规制升级,细节打折

这就解释了这幅帛画最矛盾的地方:它的礼制规格比辛追墓帛画更高,但绘制质量反而更差。

从规制上看,三号墓帛画做了多处升级:辛追墓是“双龙穿璧”,三号墓升级为“四龙穿璧”,结构更复杂、气场更恢弘;天界部分新增了满天星斗、驭龙仙人、驾鱼神人等形象,天庭体系更为完备;天门位置整体下移至画面中部,多出一层细腻的仙凡过渡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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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墓帛画天界日月神兽纹样局部特写

这些调整都与利豨的男性列侯身份相匹配,是礼制框架下的主动选择。

但从绘制质量上看,整体质感粗糙,线条不如辛追墓帛画细腻,改绘痕迹极少且草率——不是画师不想改,是根本没时间多轮打磨。马王堆研究院院长喻燕姣的解读很直接:“利豨三十岁左右就去世了,画这幅画的时候也比较匆忙。”

一个细节能说明问题:辛追墓帛画借助多光谱检测发现了多处改绘痕迹,底稿里的玉圭被涂抹后改为拱手姿态,说明画师有往返修改的余裕。而三号墓帛画上,同一位守门神手中的玉圭被改掉,缺少辛追墓那种反复斟酌的调整——这就是赶工和从容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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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墓帛画中部人物平台纹样细节特写

但也有学者不这么看

需要说明的是,学界对“仓促绘制导致粗糙”这一传导逻辑存在分歧。

故宫博物院在2026年的一篇研究文章中提出,三号墓T形帛画拥有独立且完整的“神灵宇宙”图像叙事体系,配套同墓出土的《太一将行图》《地形图》《车马仪仗图》等多幅功能各异的帛画,其丧葬礼仪与宇宙观设计具有高度复杂性。

文章认为,两幅帛画的图像结构差异,主要是楚汉信仰背景下礼仪功能的不同选择,这为理解其风格差异提供了另一种视角。

另有观点指出,三号墓帛画独有的满天星斗天界、分层下移的天门体系、四龙穿璧结构,体现了男性列侯的宏大宇宙图景,其与辛追墓帛画的风格差异,可能也有性别身份表达的因素。

这提醒我们,目前主流叙事虽以“仓促赶制”为核心解释,但它并非唯一答案。礼制功能的差异、性别身份的区分,都可能参与塑造了这幅帛画的面貌——只是利豨的意外早逝,作为时间压力的源头,仍然是理解这幅作品最直接的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