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八年九月,两江总督刘坤一病死于任上,清廷追封一等男爵,赠太傅,谥号"忠诚"。慈禧太后在懿旨里说他"秉性公忠,才猷宏远",是"国家柱石之臣",可就在几年前,甲午战败后,京城士人还流传着一副对联:"卫达三呼冤赴菜市,刘坤一托病卧榆关"——卫达三是甲午战争中不战而逃被斩于菜市口的总兵,刘坤一则是节制关内外百余营的钦差大臣。

这副对联把刘坤一和临阵脱逃的败将并列,杀伤力极大。刘坤一听到后,花了三千两银子请幕友把下联改成"刘坤一拼命出榆关",然后刊印数千份四处散发。

一个花重金改对联自证清白的人,一个被慈禧称为"忠诚"的封疆大吏,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这本身就是晚清官场最耐人寻味的悖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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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坤一字岘庄,湖南新宁人,廪生出身,咸丰五年办团练起家,跟着族侄刘长佑在湘军里摸爬滚打。他不像曾国藩那样有理学宗师的光环,也不像左宗棠那样以"今亮"自居,更不像李鸿章那样长袖善舞、纵横捭阖。

刘坤一的仕途是一步一个脚印熬出来的:教谕、知县、知州、按察使、布政使、江西巡抚,最后做到两江总督、两广总督。

在同治年间,他是湘军后期最具实力的代表人物,也是清廷用来平衡李鸿章淮系的重要棋子。可就是这个看似忠厚长者的"岘帅",身上却背着一连串让人咋舌的争议。

最致命的争议来自他的私德。

光绪七年,时任山西巡抚的张之洞上折弹劾刘坤一,措辞极为尖锐:"嗜好素深,又耽逸乐,比年来精神疲弱,于公事不能整顿,彭玉麟与之筹议江防颇为掣肘。"

这道奏折直接断了刘坤一的两江总督职务,让他回家闲居了整整十年。

张之洞说的"嗜好",指的就是抽鸦片。据广东道监察御史端良后来的弹劾,刘坤一"烟瘾颇大"。 刘坤一自己倒是辩解过,说"于此道本无积瘾,不过聊复尔尔",又称"每遇出差,观瞻不便,业经戒除"。 可彭玉麟奉旨调查后的回奏虽然为他开脱,也只敢说他在"办公劳累之余,偶尔抽两口烟以提神",等于变相承认了鸦片的存在。

除了鸦片,弹劾折里还说他"广蓄姬妾,稀见宾客,并纵容家丁,收受门包"。 这些指控刘坤一基本没敢正面辩白,可见并非空穴来风。

一个总督,白天抽大烟,晚上睡小妾,门丁还收红包,这副做派跟慈禧后来称赞的"操守为天下督抚第一"形成了荒诞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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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坤一的第二次重大争议发生在甲午战争。

光绪二十年,淮军在朝鲜和辽东一败涂地,清廷把希望寄托在湘军身上,任命刘坤一为钦差大臣,节制关内外陆军百余营。

刘坤一接到谕旨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慷慨赴任,而是惶恐推辞。他在奏折里诉苦:"臣生长湖南,自效力行间,及服官各省,均在大江以南,于东北一切情形非所素悉,况现在关内外各军统将多不相习...加以衰老之躯,猝膺艰巨,万一贻误大局,关系非轻。"

这话说得实在,也暴露了他的底气不足。清廷不许,硬逼着他出关。到了山海关,刘坤一的表现堪称灾难。他自己后来承认:"计自抵榆关,未离医药,夜则耿耿不寐,昼则忽忽若忘,驯至眠食日亏,起居无度,不梦而作呓语,不饮而有醉容,当躬每不自知,旁观为之失笑。"

一个钦差大臣,到了前线就像个梦游的酒鬼,这仗还怎么打?

光绪二十一年三月,日军在牛庄重创湘军主力,七占营口,九陷田庄台,湘军在辽河东岸全线溃败。 海陆两线全面崩溃,清廷被迫签订《马关条约》。

刘坤一虽然事后三次上奏反对和议,说什么"赔款割地后果严重,宋朝殷鉴凿凿",但败局已定,他的"持久战略"在速胜派和主和派眼里不过是为无能找借口。

京城士人那副"托病卧榆关"的对联,就是这时候传开的。刘坤一怕这副对联传到宫里,花三千两银子让人改成"拼命出榆关",然后大量印刷散发。 这种危机公关的手段,与其说是维护名誉,不如说是做给朝廷看的姿态——毕竟,一个钦差大臣要靠改对联来证明自己没有装病,本身就够讽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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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南后,刘坤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号称"卧治江南"。 这四个字成了他后半生的标签。言官看不过去,弹劾他"左右用事",说两江政务实际上被他的亲信幕僚把持。光绪帝专门下诏告诫他"不可偏信,振刷精神,以任艰钜"。 刘坤一的回应是多次称病请退,清廷不准。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状态,让当时不少有识之士摇头。李鸿章对他的评价就很刻薄,说他"怠于理事,长于趋时"。 这话一针见血——刘坤一确实不是那种事必躬亲、雷厉风行的干吏,他的长处在于看准风向、顺势而为。

可就是这个"长于趋时"的刘坤一,在洋务问题上却长期摇摆不定。

早年他在江西巡抚任上,对铁路、电线这类新事物持坚决反对态度。光绪六年,刘铭传奏请修铁路,刘坤一上折反对,理由是修铁路会妨碍民间生计,造成挑夫和运河船家失业。 他还说过一句大实话:"洋务有何把握?能支持一件则一件,能支持一日则一日而已。" 这种消极敷衍的态度,跟李鸿章、张之洞的积极进取形成鲜明对比。直到甲午战败后,他的思想才发生根本转变,开始支持修铁路、开矿、变法,晚年还和张之洞联名上了《江楚三折》,成为清末新政的先声。但这种转变与其说是思想觉醒,不如说是被现实逼出来的亡羊补牢。

说到同僚评价,刘坤一的人缘颇为复杂。

翁同龢对他印象极好,日记里记载:"此人朴纳有道气,迥非时流所能及",还说"岘庄谈时事,至于挥涕,吾侪独不能出亦言乎?此人具有深识远见"。

张之洞虽然弹劾过他,但后来也称赞他"居官廉静宽厚,不求赫赫之名...有古名臣风"。

可这些正面评价大多集中在他的"大节"——比如反对废黜光绪帝时那句"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宜防",比如庚子年倡办"东南互保"保全了半壁江山。这些关键时刻的担当,确实需要勇气和定力。

但负面评价同样来自重量级人物。

除了李鸿章的"怠于理事,长于趋时",费行简在《近代名人小传》里记载得更直白:"多内宠,嗜鸦片,及督江督粤,治事多懈,台谏交章劾之,屡罢仍起,终于两江总督。"

辜鸿铭把他比作英国的威灵顿公爵,说他"缺乏知识修养,甚至还不如李鸿章斯文","终其一生都保持了那粗率耿直的作风,说起话来调门极高,操着湖南方言"。 这种评价看似褒扬他的军人本色,实则暗讽他粗鄙少文、缺乏政治智慧。

更辛辣的是当时流传的另一副对联:"土产有三,驴子臭虫候补道;制军无二,杀人见客绝代公。" 这副对联把刘坤一治下的江南说得乌烟瘴气,候补道比驴子和臭虫还多,而刘坤一本人除了杀人就是见客,毫无作为。

刘坤一临终前,家产不过"中人产",在晚清督抚中确实算得上清廉。 他当粤督时捐过十五万两银子办洋务,死时没有田产积蓄,这在当时腐败成风的官场里算是异类。

可清廉不等于能干,忠诚不等于有为。

他的一生,是晚清无数中层官僚的缩影:靠军功起家,靠资历熬上去,在关键岗位上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私德有亏却大节不亏,最终被时代推着走,偶尔在历史的转折点上发出一点光亮,却终究照不亮整个帝国的暗夜。

他死后,清廷给了他极高的哀荣,可那副"托病卧榆关"的对联,以及他花三千两银子改对联的窘迫,才是这个人最真实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