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起义,有人被接待,有人被安排工作,周振强却在投诚路上被自己人捆了,送进战犯管理所。

最别扭的是,押他去的人得了赏,他自己坐了牢。

北京功德林里,沈醉听完这段事,半天没接话。这个军统出身的人,原先总觉得自己冤,可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黄埔一期的老军人,比他还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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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强,浙江诸暨人,一九〇四年生。年轻时进黄埔军校第一期,后来在国民党军中一路做到浙西师管区中将司令兼金华城防指挥。

他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

抗战时期,他在重庆綦江一带任职,跟军统系统结下过梁子。綦江稽查所仗着后台硬,平日里连地方官也不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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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一个稽查人员借搜查之名欺辱逃难商人的女儿,事情闹到周振强那里。司令部的桌子前,那人还挺着身子,嘴硬说周振强管不着。

周振强把手往桌上一按,脸沉下来。

人被拉到门外枪毙了。

这一下,军统稽查处炸了锅。沈醉听到消息,带人要往綦江赶,车到半路,被戴笠一个电话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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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那口气没咽下去。后来在饭局上碰到周振强,两人话不投机,当场闹得很僵。

谁也没想到,几年以后,两人会在功德林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一九四九年五月,金华局势急转直下。前线败讯传来,城防指挥部里人心散了,周振强身边能调动的人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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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台湾,他带不走一家老小;留下来硬打,也只剩空架子。

他换下军装,穿上便衣,从司令部大门走出去。手里没有白旗,也没有介绍人,就这么一个人往外走。

坏就坏在这里。

没走多远,他撞见几个旧部和保甲人员。对方一认出他,立刻围上来,绳子往身上一套,五花大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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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强急了,说自己正要去投诚。那几个人不信,只当抓住了一个大人物,推着他往解放军那里送。

押人的立了功,被押的成了俘虏

往后再解释,就难了。没有接洽人,没有书面证明,也没人能替他说明那天出门的本意。档案一落笔,他进了战犯改造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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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到功德林后,也觉得自己委屈。他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在云南卷进卢汉起义,后来仍被作为战犯改造。

可听完周振强的经过,他不再老把“冤”字挂在嘴边。

周振强也没整天喊。冬天管理所生炉子,煤块要敲碎,他主动去干。院子里冷,铁锤砸下去,煤渣溅到裤脚上,手指冻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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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嫌脏,也不多说。

敲得久了,他还摸出省力的办法,哪块煤从哪儿下锤,怎么不崩得到处都是,他心里有数。管理人员看在眼里,同所的人也看在眼里。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第一批特赦战犯名单公布,周振强的名字在里面。名单上写得清楚:国民党浙西师管区中将司令兼金华城防指挥周振强。

那一年,他五十五岁。

特赦以后,他没有再回战场。后来被安排从事文史资料工作,写下亲历过的旧事。北京政协机关的院子里,他从一个战犯,变成了整理旧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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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周振强去世,终年八十四岁。

从金华司令部门口走出去那天,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要用十年,才把“投诚”两个字重新走完。

那根捆住他的绳子,最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