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 年 12 月 19 日,傍晚,高邮城。
运河的暮色沉下来,水汽漫过邵伯湖,把苏北平原裹进一片灰蒙蒙的冷意。城里的日本兵正在加固城防,往麻袋里灌土,一层层码在垛口后面。入冬的寒风穿过城墙上的射击孔,吹得军装下摆猎猎作响。
他们不知道,四个月前,他们的天皇已经向全世界宣布了投降。
8 月 15 日正午,日本天皇通过广播宣读《终战诏书》,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
9 月 2 日,日本政府代表在东京湾美军战列舰 "密苏里" 号上,正式签署投降书。战争,在名义上结束了。
可高邮城里的枪,还没有停。
天皇投降的消息,被高邮的城墙,挡在了城外。
▲受降仪式上,何应钦(左)接收日本投降书。
战争结束了,除了高邮
这座城,日军占了六年。
高邮地处苏中,南临扬州,北靠两淮,西倚运河与邵伯湖,东接水网田畴。城墙高耸,护城河环绕,是古运河畔的军事重镇。
1939 年 10 月,日军侵占高邮后,数次加修工事,层层加固。它也是国民党进攻华中解放区领导机关所在地 —— 淮安、淮阴的必经之路。国民党将领放话:
运河是道大门,高邮是把大锁,只要占领高邮,就等于打开了大门之锁,就可以长驱直捣两淮,置共军于死地。
日本宣布投降后,根据蒋介石给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的命令,高邮日军拒绝向新四军缴械投降,等待国民党第 25 军前来接收。
蒋介石一面命令侵华日军不得向八路军、新四军投降,只接受国民党军的收编;一面紧急调遣兵力向解放区推进,企图以军事压力迫使共产党屈服。
城里的日军和伪军,就在这种暧昧的指令下,继续握着枪,等待一支永远不会按时抵达的 "接收部队"。
新四军这边,等不了。
1945 年 11 月,苏皖新四军整编为华中野战军,粟裕任司令员,谭震林任政委。11 月下旬,整编刚就绪,粟裕便盯上了高邮。
12 月 3 日,他致电中央和新四军军部,建议集中华中野战军主力,组织高邮邵伯战役,歼灭这股拒降之敌,除却后患。两天后,中央复电同意:
同意来电报告,夺取高邮,同时集结主力准备打援部署,整个战役以在一个月结束才好。
仗,就这样定了下来。
第一回合・劝降
粟裕没有一上来就动炮。
他先派了一个人去劝降 —— 赵云祥,伪军第五军军长,盐城战役中率部投诚过来的。让一个刚刚反正的伪军将领进城,去见城里的旧日同僚,这本是一次意在兵不血刃的政治攻势:日本人都投降了,你们还守这座城干什么?早点放下武器,保命,保前途。
赵云祥进了城,再也没能活着出来。
日军把他枭首示众。人头挂上城墙,向城外的新四军展示他们的态度。守城日伪军自恃城高地险、驻有重兵,又有国民党撑腰,对新四军令其投降的通牒置之不理,态度骄横。
随着国民党军在各解放区的进攻日益扩大,城内的日伪军不但不降,反而更加猖狂,扬言要 "北攻宝应,奉命收复失地"。
这是高邮战役的第一回合。新四军递出橄榄枝,换回来的是一颗人头。
战争已经结束四个月了,城里的日本人还在宣称要 "收复失地"。
粟裕没有再派人进城。他知道,对付这样一座城,光靠喊话喊不来胜利。但他也没有急着总攻 —— 他先做了一件更费功夫、也更见奇的事。
第二回合・攻心
围城之初,新四军决定先攻心,再攻城。
这攻心,攻的不是伪军,而是城里那上千名日本兵。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压根不知道天皇已经投降。
日军内部严密封锁消息。士兵们只被告知 "战况不利,暂时休整",以为仗还要打下去,军国主义的那套武士道还在支配着他们。
新四军从日本来的 "反战同盟"" 朝鲜独立同盟 " 的盟员被请到前线,用日语直接向城头喊话:
“喂,日本士兵们,你们被包围了,跑不掉啦!”
城头的回答是:“哈,用不着跑嘛!”
盟员又喊:“天皇都投降了,你们还为谁流血卖命?”
城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迟疑的声音:“啊?!天皇投降?没有的事。”
起初,喊话的喇叭一响,城头就招来一阵机枪扫射和炮弹袭击,夹杂着日军的野蛮叫骂。喊话的人不得不跑出屋子,站在开阔地里,冒着弹雨把劝降的话一句一句送过去。
渐渐地,枪声少了,骂声消失了。反战同盟的盟员又写了劝降信,设法送进城去,递给那些他们曾经认识的旧部。城里的日军开始动摇。
动摇他们的,不止是话,还有歌。
新四军弄来了留声机,在阵地上放起日本歌曲。《思乡曲》《支那之夜》,一支接一支,顺着夜风飘进高邮城。这些旋律,是日本兵在家乡听过的,在出征前的车站、在故乡的田埂上、在母亲和妻子哼唱的日常里。
当悠扬的歌声在夜空里荡开,城内霎时静了下来,静得死一般沉寂。城墙上那些握着枪的手,松了。
第 64 团还连夜做了一批大标语,趁黑挂到离城最近、最高的民房屋顶上。第二天一早,城上的日军就看见了:
放下武器,保证生命安全!
天寒地冻破衣裳,你为谁人守城墙;不如出得城头来,弃暗投明求解放。
最妙的,是新四军自制的 "土飞机"。战士们用厚牛皮纸扎成两米宽、四米长的瓦式大风筝,飞到高邮城上空,风筝上绑着一包包传单,每包传单旁都点着一根线香。
线香有长有短,先后烧断捆传单的绳子,传单便一包一包散落下来,像雪花飞舞,飘满高邮城。传单有中文的、日文的,有文字的、图画的,用弓箭和迫击炮射进城里的,更是不计其数。
四个月前,日本士兵在一列列军车上高喊着 "为天皇而死" 开赴战场;四个月后,他们在自己人唱的思乡曲里,收到从天而降的传单,才第一次听说:你们的战争,早就结束了。
他们不是不肯投降,是根本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
但知道归知道,这座城的城防工事还在,城里的指挥官还在,那把悬在头顶的军刀也还在。攻心,攻的是人心;攻城,终究还要靠枪炮。
第三回合・强攻
12 月 19 日傍晚,新四军的队伍悄悄进入阵地。
晚 7 时,粟裕下达攻击命令。华中野战军第 7、第 8 纵队及苏中军区部队共 15 个团,在南北 40 公里、东西 20 公里的战场上,向高邮城外围据点发动全线进攻。
粟裕用的是 "围三阙一" 的战法 —— 集中兵力火力,从东、北、西三面猛攻,故意留出南面,诱使日军向南突围,好在外围张开的口袋里围歼。
到 20 日中午,高邮城外围据点基本扫清,整座城被围成铁桶。城楼上的警戒,大部分换成了日军士兵,他们不断加固城头工事,用速射炮向新四军阵地轰击。
同一天,第 7 纵队扑向高邮南面 66 里的邵伯镇。邵伯是日军南逃的咽喉,也是扬州、泰州国民党军北援的必经之地。
守军依托工事死守,7 纵强攻两昼夜,于 21 日攻克邵伯,歼敌近千,切断了高邮日军南逃的退路,同时沿邵伯、丁沟一线,构成对扬州、泰州国民党军的防御。高邮城里的日军,后路断了。
围城,是为了困死它;总攻,是要吃掉它。
12 月 25 日,雨夜。
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夜色浓得化不开。晚 6 时,三颗绿色信号弹划破雨幕,集中在南门外的第 68 团,20 个司号员同时吹响了总攻的军号。
军号声撕裂雨夜,在运河两岸的旷野里回荡。第 64、66、68 三个团,从城北、城东、城南三个方向,同时向高邮城发起猛烈攻击。
最难的,是越过那片开阔地。
城下是一片毫无遮挡的平地,护城河横在中间,城头的轻重机枪和掷弹筒居高临下,封锁着每一寸空地。
新四军战士发明了 "土坦克"—— 把湿透的棉被包裹在方桌周围,人顶着桌子前进。棉被挡子弹,方桌当盾牌,一队队 "土坦克" 就这样顶着枪林弹雨,一步一步挪过开阔地,把云梯架上城头。
从西门攻城的 64 团,利用雨夜隐蔽接近城墙,眼看就要攀上墙头,敌人突然开枪。战士们动作更快,人还没上墙,手榴弹已经扔上城头。后续部队一时没跟上,突击班与敌人短兵相接,一场白刃战在城墙上展开。刺刀碰撞的金属声、喊杀声、枪声,混成一片。
后续部队随后登城,火力压向敌人,城头才渐渐安静下来。
南门方向,68 团 1 营率先突破。突击队遭受火力封锁时,1 连战士戴文祥只身迂回到敌人堡垒侧后,利用死角,一连打掉 7 个地堡。东门的部队则逐屋争夺,把敌人从城西半部一路压缩到东半部 —— 日军称之为 "洪部" 的司令部,设在一座公园里,周围碉堡林立。
雨下了一夜,战斗打了一夜。
12 月 26 日凌晨 1 时,新四军控制了全城。沦陷 6 年之久的高邮城,宣告解放。
受降
26 日凌晨,受降仪式在日军驻高邮司令部举行。
这地方设在一座公园礼堂里,灯光黯淡。第 8 纵队政治部主任韩念龙,在全副武装的警卫排护卫下,威严地进入日军司令部,以新四军代表身份,命令日军独立混成第 90 旅团驻高邮的最高指挥官岩崎学大佐:传令各部,立即解除武装,交出武器,无条件投降。
灯光黯淡的大厅里,空气几乎凝固。日军军官们列队站着,军靴并拢,面无表情。韩念龙站在那里,等着对面那个佩戴着大佐军衔的人作出最后的决定。
岩崎学沉默了许久,提出了一个条件:
“代表请坐,我们同意无条件投降。但为了到南京去的路上安全,我们的轻武器将随同带走。”
韩念龙的回答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行,你们只能无条件投降!你们天皇的命令,也是叫你们无条件投降。你们投降后的一切安排,我军自然会按优待俘虏的政策妥善处理。”
岩崎学犹豫了很久。
那几分钟,在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漫长。这个在中国土地上驻守了六年的军官,终于从身上解下那把指挥刀,放在了桌上。他解得很慢,仿佛那把刀很沉。
然后,他走到韩念龙面前,行了一个军礼,双手捧着日军的全部花名册和军械、军需登记册,呈送到韩念龙面前。
那把指挥刀在桌上停了几秒,像停了一整个战争。
韩念龙接过登记册,略加审阅,即令岩崎学指定专人,陪同新四军人员前往被围各据点下令缴械,去广场和仓库清点、交接武器物资。
大厅一角,挤着个穿普通军装、个子不高的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华中野战军司令员粟裕,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受降。这场仗是他部署的 —— 攻心、围城、总攻,每一步都出自他的判断;可到了受降台前,他却把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韩念龙,自己挤在士兵中间,看完仪式,一声不响,微笑着悄然离开,走回野战军司令部。
12 月 26 日,《新华日报》刊发报道,标题只有一行大字:
完全歼灭拒降敌伪,我军解放高邮。
最后一役的分量
这一仗,打了七天。
从 12 月 19 日傍晚到 26 日凌晨,新四军全歼高邮守敌,其中俘获日军 892 人 —— 这是八路军、新四军对日作战中,单次战役俘虏日军最多的一次。
连同城外各战场的战果,共歼灭拒降的日伪军数千人。而新四军也付出了代价:伤 400 余人,亡 200 余人。
时任华中野战军侦察科长的严振衡晚年回忆,那是 "以微弱优势,经过激烈战斗" 换来的胜利。
高邮战役,后来被史学界称为 "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最后一役"。高邮城,是抗战中全国最后一个光复的县城。
新四军在华中战场所受降的日军人数,也以此为最。
这个说法,一度有过争议。但 1959 年,中央军委在答复编写新四军战史有关时限的请示时,明确表示:新四军抗战史,应该写到 1945 年底。
党史研究专家论证,高邮战役消灭的,是拒不投降的日伪军;它的时间,在国共停战协定生效以前 —— 因此,这场战役既是抗日军民反攻的最后一战,也是保卫人民胜利果实的一战。
张鼎丞、粟裕、刘先胜、钟期光在嘉勉信里写道:
高邮战役的胜利,是给予拒绝投降的日伪军最有力的教训。
对这座城市和这座城市的人来说,它意味着更多。高邮城收复后,苏中、苏北、淮南、淮北解放区连成一片,华中解放区有了完整巩固的后方。而城里的日本兵,在被俘的第二天,大概才终于确认:天皇,确实早就投降了。
他们在中国打的最后一仗,停在了 1945 年 12 月 26 日凌晨。
四个月前,天皇在东京宣读投降诏书,他们没听见;四个月前,战争在名义上结束,他们不知道。
他们是为一座已经被历史放弃的城,打了一场本不该存在的仗。
而攻下这座城的中国军队,没有用压倒性的蛮力。他们先递上橄榄枝,再唱起思乡曲,最后才动用了枪炮与云梯 ——在中国,最后放下武器的日军,是听着一首思乡曲,与一场不该有的战争告别的。
素材来源:本文史料主体来自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党史频道、中国军网等权威党史军史平台,辅以中新网、新华日报、光明网、央广网等主流媒体及地方党报的报道与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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