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东淮阳,城抱一泓龙湖。万顷水色澄明,蒲影参差,淤泥深而水温厚,风过不惊,浪起不浊。湖底香蒲自暗处抽茎,只取水面之下、未沾天光的嫩芯,一层层剥去青鞘老衣,便得一截截莹白如凝脂的茎髓。本地人不给它花哨名目,仍只朴素唤作蒲菜嫩芯,偶尔入席,才郑重写成"烧蒲菜"三字。它不属山珍,不列海错,却独占了这一方城湖相衔的灵秀,是淮阳宴上不动声色、也无可替代的一道清供。
刚离了湖水的嫩茎,通体瓷白,微透水光,断面细密处似还含着一汪未坠的湖汁,像残雪停在初春的玉簪上,又似良工才自砣机下取出的羊脂坯。滚水一过,翠意尽褪,只余一缕冷白,不灰不暗,干净得近乎矜持。入锅以清汤煨定,勾极薄的琉璃芡收身,起锅盛在浅口白瓷里,蒲段卧在清亮汁水中,白得温润,亮得内敛,旁侧只缀几片淡褐木耳、几丝牙黄玉兰片,整盘菜仿佛把龙湖五更的薄雾凝在了盏边。无红油压阵,无酱色抢席,以色悦人而不媚人,这是中原宴上极少有的、单凭一色素白立住身段的功夫菜。
蒲茎本有股近似嫩春笋与鲜芦芽交叠的清气,再往里辨,还藏着一缕水草的甘芬,那是陆地菜畦里断断培不出的气息。灶上冷锅温油,姜米与几粒花椒在三四成热里轻煸,香方起而未焦,便倾蒲段入锅,随下泡发的虾籽、木耳、玉兰片,沿锅边淋一勺绍酒,注一瓯老母鸡吊出的清汤,转文火慢养。热气徐徐升时,蒲香先至,继而是虾籽的咸鲜、高汤的醇厚循次递出,三缕缠作一股,不腥、不浊、不艳、不躁。揭盖一瞬,满室皆是水泽初霁的味道,像把整座龙湖的晨色端上了八仙桌。
淮阳龙湖的蒲与他处不同。别地蒲茎一咬便出麻涩,丝缕缠齿,咽后半喉发紧;唯这片湖水水流缓、淤泥软、日色不到水心,养出的嫩芯脆而无渣,嫩而有骨。箸尖夹起,先是薄芡裹出的那一层滑,舌尖轻抵,汁液微迸,清甜竟如饮一勺未散的晨露;继而齿间传来细脆,似嫩笋而非笋,似茭白而非茭白,爽利处偏带三分绵柔,咽下之后喉头回甘袅袅,盘底那点余油也一并被扫得干干净净。配河虾仁同烧,虾的甜借蒲身托起,蒲的清被虾味悄悄点亮;佐咸蛋黄细烧,则温润收尾,甘旨更厚一层。然万变不离其宗,清、鲜、嫩、雅四字,是烧蒲菜立在淮阳百年席面上永不改的款识。
采蒲须趁蒲剑初抽、尚未破水见风的嫩时,茎过长则老,过短则寡,只取中段最腴一节,剥皮至玉色方止。净身后切作三四厘米许的段,宽水沸透,入锅焯三五息即起,迅即投冷泉浸凉,去其生涩而锁其脆白,这一步本地厨人只称"定形"。另起炒锅,植物油温热下姜末、花椒粒,待香起即捞去花椒,只留底油,速下蒲段与虾籽、木耳、玉兰片,绍酒沿锅边走一圈,注清汤,盐与极少量酱油只作引子,绝不许压了本色。旺火催开,立刻转小火慢烧,让汤味循蒲茎的细孔一丝一丝渗进去,不搅不翻,只以勺背轻推。待汤汁收至将凝未凝,以湿淀粉勾一层琉璃薄芡,颠锅两下便起。全程不见猛火爆炒的急躁,只见汤与菜相互养熟的耐心。成菜讲究汁抱菜、菜映汁,筷提起不起丝,入口不剩渣,冷透再嚼仍存三分脆意。
瓷盘不动,白玉卧在清波。一箸提起,薄汁顺菜缘缓缓垂成一根细线,香气不散,甜意暗藏,脆嫩在齿,回甘在喉。尝过的人终会懂得,中原的深厚未必都要托付给浓油赤酱,有时也就寄在一截湖底白茎里,以最淡的火候,烧出最长久的念想。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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