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典|明末金华守将,散尽家财守城,裂书自爆殉节

开篇:一声巨响,炸碎了所有人的认知

顺治三年(1646年)七月十六日,金华城。

城破了。

清军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八咏楼下的火药库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静静坐在成堆的火药桶中间,手里攥着一根火绳。

他的面前,是副总兵吴邦璿和总兵何武。三个人环坐,无言。火药库里堆满了朝廷拨付的军需——足够把半座金华城送上天的分量。

老人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根火绳,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他把火绳扔进了火药桶。

轰——

一声通天彻地的巨响。八咏楼在火光中轰然倒塌,浓烟冲天而起,碎片飞溅到数里之外。三十二条性命,连同这位老人一生的荣辱、骂名与忠诚,在那一瞬间化为灰烬。

这个老人叫朱大典。

就在三年前,全天下的人还在骂他是个贪得无厌的巨蠹。张岱说他“真如乳虎苍鹰”,见了他都不敢正眼相看。御史们联名弹劾他“赋性奇贪,多行暴虐”,说他刮空了四个府的官库,富可敌国。

可就是这个人,在清军压境之际,散尽家财,招募乡兵,据守金华三月不降。阮大铖写信来劝降,他裂书碎帛,当场斩杀招抚使。城破之时,他先令妻妾投井自殉,再与子孙宾客共赴火药,以身殉国。

一个被骂了一辈子的贪官,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出了最干净、最壮烈的事?

01 贫贱不能移?不,他比谁都爱钱

朱大典出身贫寒。

《明史》记载得清清楚楚:“家世贫贱。大典始读书,为人豪迈。”浙江金华长山村的一个穷小子,靠着趴在私塾窗外听课学会了识字。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三十五岁的朱大典考中进士,授章丘知县。

一个穷怕了的人,突然有了权,会发生什么?

天启二年(1622年),他升任兵科给事中。同年,宦官王体乾、魏忠贤等十二人仗着“保护”皇帝有功,要求世袭锦衣卫官职。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独朱大典“抗疏力谏”。那时的他,骨头还是硬的。

但官场是个大染缸。

崇祯年间,朱大典一路高升:右佥都御史、山东巡抚、右副都御史、兵部右侍郎、总督漕运兼凤阳巡抚。他确实有本事——崇祯五年(1632年),孔有德、耿仲明在山东叛乱,朱大典督兵数万合剿,连战连捷,几乎全歼叛军。当时吴三桂、刘良佐都在他麾下为偏将。

可他的贪,也随着官位一起疯长。

张岱曾在淮扬亲眼见过朱大典的做派。这位明末大散文家后来写道:“昔年在淮阳,亲见朱大典之贪横,真如乳虎苍鹰,不敢逼视。”乳虎苍鹰——那是猛兽中的猛兽,贪起来什么都不剩。

《石匮书后集》记录得更具体:“崇祯庚辰,督师庐、凤,守护陵寝;括取财贿,四府僚属囊橐为之一空,时人拟其富且敌国。”四个府的官员,从上到下被他刮了个干干净净。人们私下议论:朱大典的家底,抵得上一个国家。

御史姜埰等人联名弹劾,法司立案侦查。朱大典不敢对簿公堂,只好主动请求捐出家财招募士兵、剿匪赎罪。朝廷居然准了——乱世之中,能用的人太少,会打仗的人更少。

于是他脱身归里,回到了金华老家。

满朝文武都在骂他。可谁也没想到,这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贪官,即将用一场最惨烈的牺牲,让所有人闭嘴。

02 山河破碎时,那个最贪的人站了出来

崇祯十七年(1644年),北京城破,崇祯自缢。

福王在南京登基,朱大典被重新启用,以兵部尚书总督上江军务。弘光元年(1645年)五月,南京陷落,福王被俘。

大厦将倾,人人自危。

朱大典做了什么?

他回到金华,“归里募士,为城守计”。那个曾经刮空四府库银的贪官,此刻散尽了自己所有的家财,招募乡兵,誓守金华。

钱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前贪的。可此刻,他把它们全掏了出来——买兵器、募勇士、筑城墙、储粮草。

讽刺吗?一个被全天下骂作“富可敌国”的贪官,在国破家亡之际,把毕生搜刮的财富,一分不留地扔进了守城的无底洞。

隆武元年(1645年),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加封朱大典为东阁大学士、督师浙东。但此时的浙江,形势已经危如累卵。

更麻烦的是内耗。方国安带着残兵从杭州溃退到金华,想在金华休整。朱大典闭门不纳。方国安大怒,“纵兵焚劫,近郊四十里人烟几绝”。后来鲁王监国,调方国安去防守钱塘江,金华之围才暂时解除。

朱大典据守金华,建行宫以待隆武帝驾临。但他与浙东诸将始终貌合神离,“终鲁王监国,止遣其孙一朝,未尝发一兵至江上”。

他只想守住金华。守住自己的家乡。守住最后一片干净的土地。

03 裂书碎帛:一封劝降信,一条招降命

隆武二年(1646年)三月,清军渡过钱塘江,浙东全线崩溃。

方国安降清了。马士英降清了。阮大铖也降清了。

这三个曾经同朝为官的人,剃了头发,换了衣冠,掉转枪口对准了昔日的同僚。阮大铖尤其积极——他对方国安说,朱大典家里钱多,咱们去抢。

更恶毒的是,阮大铖写了一封招降书,派人送到金华城下。

信里无非是老生常谈:大势已去、何苦顽抗、归顺新朝、不失富贵。

朱大典看完信,怒不可遏,当场把信撕得粉碎。然后他下令:把送信的招抚使推出去斩了。

裂书。杀使。这是最决绝的回应——不留任何余地,不给自己任何退路。

清军开始攻城。

这一攻,就是将近三个月。

方国安从杭州运来了“九牛铳”——一种威力巨大的重型火炮。“昼夜攻击,声如雷。”城墙在炮火中颤抖,城砖被打得粉碎,守城将士血肉横飞。

但金华城始终没有陷落。

朱大典亲自登上城头督战。那个曾经养尊处优的贪官,此刻浑身尘土、满脸硝烟,像一个真正的将军那样站在最危险的地方。城中百姓看在眼里——这个被他们骂了大半辈子的“贪官”,正在用自己的命,守他们的命。

可是,实力差距太大了。清军越聚越多,浙闽总督张存仁也奉命带兵增援。城中粮草渐尽,弹药渐少,将士越打越少。

朱大典知道,城,守不住了。

04 最后三天:妻妾投井,三十二人赴火

城破前的最后几天,朱大典做了一件事。

他遣散了所有的子孙,让他们悄悄离开金华。一个老人,在明知必死的时候,唯一想做的就是给后代留一条活路。

然后他打开宅门,把所有的妾媵、婢女、仆人都叫到跟前。“你们走吧,各自逃命去。”

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不肯走。

他只有一个爱妾和一个幼女,怎么劝都不肯离开。她们说:要死一起死。

城破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阮大铖侦知金华西门新筑的城墙土质不坚,建议清军集中火炮猛攻西门。一炮下去,城墙轰然崩塌。

清军潮水般涌入。

朱大典的家中,女人们先动了。他的爱妾抱着幼女,纵身跳入了院中的水井。其他家眷紧随其后——宁死不受辱。

朱大典没有回头看一眼。他带着剩余的家人和亲信,共计三十二人,大步走向八咏楼下的火药库。

火药库里堆满了朝廷拨付的军需。

副总兵吴邦璿比他先到一步。吴邦璿的妻子傅氏已经在城破时自缢而死——她对丈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城守事急,尚顾我耶!我惟一死以报君家。”

吴邦璿没有时间悲伤。他冲到火药库,看见总兵何武,说:“阁部火药盈库,今日不能击敌而留与敌用,甚为非计!依璿愚见,不若烧之。”

何武点头:“所言极当。”

这时朱大典赶到了。他看着两个部将,问:“城已陷,何不急走?”

吴邦璿说:“邦璿世受国恩,义惟一死。”

何武说:“武意已定,愿与将军同死。”

朱大典笑了——“有志三人,吾心甚惬。”

然后他问:“你们在商量什么?”

吴邦璿说:“火药太多,不想留给敌人用,准备烧掉。”

朱大典从袖中抽出一根火绳,说:“英雄所见略同。”

三个人环坐在火药桶中间。朱大典把火绳扔进了药桶。

轰——

八咏楼在烈焰中坍塌。三十二具血肉之躯与成堆的火药一起化为灰烬。浓烟遮天蔽日,碎片飞溅到数里之外。

清军事后四处搜寻朱大典的尸骸,什么都没有找到。

什么都找不到了。

尾声:一百三十年后,敌人给了他一个谥号

金华城破之后,清军屠城。

“婺城攻陷西南角,三日人头如雨落。”李渔的诗句记录了那一场浩劫——大约五万人在屠城中丧生。

朱大典死了。三十二个人死了。五万百姓死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故事还没有完。

一百三十一年后,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清廷编纂《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在那些为明朝殉节的臣子名单中,赫然列着朱大典的名字。

清廷赐谥——“烈愍”。

讽刺吗?一个被明朝自己人骂作“乳虎苍鹰”的贪官,最终却被灭掉明朝的敌人追赠了谥号。敌人比他自己人更懂得尊重他的忠诚。

张岱后来在《朱大典列传》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昔年在淮阳,亲见朱大典之贪横,真如乳虎苍鹰,不敢逼视。后见其婴城守婺,破家从忠,继之以死,又未尝不叹息其为人也。”

贪是真的贪。忠也是真的忠。

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是贪官和忠臣?

人性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朱大典用一辈子搜刮财富,又用最后一刻把这一切连同自己的命一起炸得粉碎。他贪了一世,却在一瞬间还清了所有的债。

八咏楼在爆炸中坍塌了。但楼可以重建,故事不会消失。今天你若去金华,还能看到那座重新立起来的八咏楼。楼下的土地下,埋着一个老人最后的咆哮——

你们骂我贪了一辈子,好。今天我连命都不要了,看你们还骂什么。

火绳落入药桶的那一刻,朱大典应该是在笑的。

他终于干净了。

参考文献:

《明史·卷二百七十六·列传第一百六十四》张岱《朱大典列传》,见《东南纪事》卷五《石匮书后集·卷第四十一·朱大典列传》《道光金华县志》《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东南纪事·卷五》李渔诗“婺城攻陷西南角,三日人头如雨落”《金华地名中的清廉故事·舍生取义朱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