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盛夏,台北辅仁大学的夜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乱了一位老者案头摊开的《周易》竹简。讲台下,一名年轻教师忍不住问道:“先生,这么难的书,我们究竟要不要下苦功去研究?”南怀瑾抬头淡淡一笑:“或者钻得深,或者索性不懂。介于两者之间,反倒危险。”

这句话后来被人提炼为“唯有两种人能读易”,并在华人社会流传至今。半个世纪过去,它依旧让不少好学之士摇摆犹豫——《易经》到底应不应该读?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回头看看《易经》究竟是怎样的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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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多年前,商周交替,巫史分流。《连山》《归藏》与《周易》并称“三易”,而后者因孔子增补《十翼》而流传最广。遗憾的是,《连山》《归藏》在战国之后便影踪模糊,只剩《周易》一枝独秀,却仍被尊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这部书不止预言吉凶,更讨论宇宙生成的逻辑、社会运行的规律,以及人心的起伏升沉。

在《易经》的文字里,“变易”“简易”“不易”三义交织:一切在变,却又有恒;阴阳对立,却又互根。它像一张庞大的坐标系,把天象、节气、政事、人情、伦理、军事、艺术都纳入其中。正因为包罗万象,阅读者若求“横扫千军”,往往刚迈一步便被翻涌的概念洪流掀回原地。

南怀瑾年轻时曾在温州私塾读书,十岁能背《诗经》,十五岁熟诵《庄子》,十七岁已试图解读甲骨文。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他从之江大学退学参军;1943年拜虚云老和尚为师,再度沉入佛典。1949年春,他漂洋过海赴台,在基隆一间狭小的斗室中安身。经济拮据,他白天替报馆撰稿,深夜点起煤油灯批校古书,几年下来,写成《金刚经说什么》《禅海蠡测》等著作,却鲜有人问津。

1956年,上海旧书圈名人杨管北一次偶然的资助,让南怀瑾得以脱贫,专心讲学;1960年,又因胡适一句“此人可称通儒”,声名骤起。三年后,他在辅大开设《易经与人生》课程,一时间座无虚席。也是在那间教室,他反复告诫听众:别把《易经》当占卜工具,更别随意沉迷其象数之学。

南怀瑾为何提出“只有顶尖聪明人和‘白纸’适合读易”这一看似极端的观点?原因不难理解。真正的高才生,思维敏锐,掌握多门学问,能够把象、数、理融会贯通,不致半途而废;而未经系统教育的“白纸”,虽然不懂术语,却没有偏见和框架,可凭直觉领悟自然之理。介于两端的普通读书人,最容易在术数、命理、阴阳风水的符号里兜圈,自以为见龙在田,却不知陷入沼泽。

历史上,被《易经》绊倒的例子屡见不鲜。清末湖南举人覃鼎升,靠断卦成名,越算越深,夜以继日钻研,最终神思恍惚,弃笔落魄。还有民国年间的风水先生许心谷,误把凶吉归咎于邻里格局,为改宅形不惜拆屋牵墙,赔得家道中落。二人学问不浅,却都卡在“半瓶子晃荡”的位置,印证了南怀瑾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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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强调的是,南怀瑾并非轻视《易经》,更不是排斥探究。他自己就在《论语别裁》《话说中庸》中,多次借用易理来阐释儒、佛、道三家同源的观念。他的警句真正的矛头指向心态:读易若为炫技,若为占验功利,那条路注定坠入迷信;读易若抱着通达宇宙之情怀,不计名利,或许能窥得一角真义。

细想“变易”“简易”“不易”,又何尝不是南怀瑾一生的写照?他经历民国战火、漂泊海峡、再返大陆,在迁徙与动荡中守着传统,正是“变”中求“常”;他讲学时不拘门户,佛经、兵法、诗词并举,以白话妙语化繁为“简”;至于“不易”,则是他始终坚持的文化根脉与道德立场,无论身在军营、商界还是讲坛,都未曾偏离。

对今天的大多数人而言,想在单位与家庭间抽空穷追《易经》全貌,并不现实。若没有扎实的经史功底与逻辑训练,硬啃《易传》《系辞》只会让人困在符号迷宫。倒不如先读《论语》《孟子》,先把心性立住;再以史为鉴,探寻人事兴替背后的因果;等到真正知道问什么、为谁而学,再回头翻易,或才不致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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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易经》是最高级的哲学;有人说,它只是古人占卜的手册。其实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读者的资质、偏见与欲望。资质卓绝者,看见万物生成的节律;心地清白者,体悟大化流行的宽阔;执念太深的人,却只看到自己想看的吉凶祸福。

南怀瑾晚年曾回忆当年演讲后学生追着问卦的情景,他摆摆手:“别急着问未来,先把眼前事情做好。”这句平实的告诫,比任何高深义理都更贴近生活。毕竟,《易经》不在书架,而在四时寒暑,人情世态,起心动念之间。当一个人能够在变动世界里保持清明的头脑、开阔的心胸,或许已在无意中行走于“易”的大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