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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大儒陆九渊以“心即理”为根基,力破“读书之病”,反对为功利而读书,主张读书以印证本心、涵养德性。陆九渊还主张读书应重义理而轻文义、重精熟而轻多寡、重涵泳而轻强索,倡导由易入难、优游体悟,以待义理自然贯通。明代大儒王阳明承接象山之说,将“致良知”融入读书之道,重申心志端正为读书前提,反对盲目迷信经典,提出“六经吾心常道”等说法。王阳明还批判繁琐的文字训诂,认为读书旨在“本心与经典互证”“唤醒良知的实践”,直指读书贵在人格养成。陆王二贤的读书观一脉相承,不重单纯的知识积累,都以心灵成长与人格完善为旨归。

陆九渊的读书之道,围绕“本心”概念展开。在他看来,“心即理”是宇宙与人生的根本法则,读书的终极目的,绝非单纯的知识积累或文字训诂,而是通过典籍中的前言往行、兴亡治乱,印证与涵养本心之理,实现个人德性的提升与生命境界的超越。这种以本心为宗的读书观,首先体现在他对“读书之病”的警惕上。陆九渊在《与陈正己》中明确指出:“前言往行,所当博识,古今兴亡治乱、是非得失,亦所当广览而详究之。顾其心苟病,则于此等事业,奚啻聋者之想钟鼓,盲者之测日月,耗气劳体,丧其本心,非徒无益,所伤实多。”陆九渊并不反对“博识”“广览”,相反,他认为了解历史经验、借鉴前人智慧是学者的重要功课,但他坚决反对读书的“心病”,即为炫耀学识而读,为追求功利而读,或陷入文字迷宫而忘记读书的本来目的。此类读书方式,如聋人想象钟鼓之声、盲人揣测日月之形,不仅无法获得智慧,反而会消耗精力、迷失本心,造成“非徒无益,所伤实多”的后果。

为破除“读书之病”,陆九渊提出一系列具体方法,其核心可概括为“重义理轻文义”“重精熟轻多寡”与“重涵泳轻强索”。在他看来,读书关键在于领悟典籍背后的义理与事实,而非纠结文字表面的训诂释义。他批评当时学者“今之学者读书,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脉”。所谓“血脉”,即贯穿典籍的义理精神。陆九渊还说:“学者须是有志读书。只理会文义,便是无志。”也就是说,有志读书者,应以探求义理、涵养本心为目标,若停留在“解字”“理会文义”,便失了读书的根本志向,沦为文字奴仆。

在具体的阅读策略上,陆九渊主张先读“文义明白易晓者”。他在《与朱济道》中说:“且精读文义分明、事节易晓者,优游讽咏,使之浃洽,与日用相协,非但空言虚说,则向来疑惑处,自当涣然冰释矣。”这里,陆九渊提出,选择易懂的典籍反复诵读、从容品味,让义理与日常生活紧密结合,避免陷入“空言虚说”;对那些暂时无法理解的,不急于求成,“纵有未解,固当候之,不可强探力索,久当自通”。这种“优游涵泳”的读书方式,与他“易简之教”的学术主张一脉相承——反对繁琐复杂的认知路径,强调通过自然从容的体悟,让义理在心中逐渐明晰。

对于“疑惑难晓者”,陆九渊坚决反对“强探力索”“揣度苦思”的做法。他在《与刘深甫》中阐明了理由:“苦思则方寸自乱,自蹶其本,失己滞物,终不明白。但能于其所己通晓者,有鞭策之力,涵养之功,使德日以进,业日以修,而此心日充日明,则今日滞碍者,他日必有冰释理顺时矣。”在陆九渊看来,强行思考无法理解的内容,只会扰乱内心、动摇本心根基,导致“失己滞物”;相反,若能在已通晓的义理上不断下功夫,通过“鞭策”“涵养”来提升德性学业,使本心日益充实光明,那么昔日的“滞碍”会在未来“冰释理顺”。

如果说陆九渊构建了“以本心为宗”的读书哲学,明儒王阳明则将“致良知”的核心思想融入读书之道,使陆氏读书观更加系统、更具实践指导意义。综观《王阳明全集》可以发现,王阳明不像朱熹那样频繁论述读书方法,他关于读书的诸多要义,正与陆九渊的读书主张一脉相承。

首先,王阳明与陆九渊一样,将“端正心志”作为读书首要前提。陆九渊曾说:“学者须是打叠田地净洁,然后奋发植立……不净洁,读书亦不得。若读书,则是假寇兵、赍盗粮。”这一论断强调心志不端者读书只会助长恶念。王阳明在《传习录》中进一步阐释了这一观点:“记诵之广,适以长其傲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辩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伪也。”人若没有端正的心志,知识的积累反而成为滋生傲慢、恶行、狡辩与虚伪的土壤。这种对“心志优先”的强调,与陆九渊“心有病则读书无益”的观点完全一致,构成陆王读书观的基础。

其次,王阳明继承了陆九渊“以心衡书”的主体精神,反对盲目崇拜经典。陆九渊主张“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强调以本心印证经典义理;王阳明进一步指出,无论是圣人之书还是后世著述,都无法完全穷尽“人心天理”。《传习录》记载其说:“人心天理浑然,圣贤笔之书,如写真传神,不过示人以形状大略……后世著述,是又将圣人所画,摹仿誊写,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远矣。”在王阳明看来,圣贤典籍只是“写真传神”的工具,而非天理本身;学者若拘泥于典籍文字,甚至盲目崇拜,只会离天理越来越远。这种观点与陆九渊“不盲从典籍、以本心判是非”的主张一脉相承,体现了陆王学派对学术权威的理性态度。

最后,王阳明对“六经注我”的思想作了进一步发挥,提出“六经吾心常道”的命题。他在《稽山书院尊经阁记》中提出“于六经求之吾心”与“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认为六经是“吾心之常道”,而读书过程就是在本心与六经间建立联系,让六经义理与本心良知相互印证、相互发明。这种观点既继承了陆九渊“心与书互相注释”的思想,更结合“致良知”学术思想,使读书成为“致良知”的重要实践路径,即通过经典义理的涵养,唤醒本心良知,实现“知行合一”。此外,王阳明与陆九渊一样,反对繁琐的文字考索与无意义的义理辨析。王阳明有诗云“悟后六经无一字”,这并非否定六经价值,而是强调一旦领悟本心良知,便不必拘泥于六经的文字形式。他还批评学者“徒以训诂文字为事”,认为这种做法只会“离却本心,终无所得”。这种对“轻文义重义理”的强调,与陆九渊“反对解字、求血脉”的主张完全一致,是陆王读书观的方法论要义。

在信息爆炸、知识过载的今天,许多人陷入“为读而读”的困境,忘记了阅读的价值在于滋养心灵、提升境界。重新梳理陆九渊与王阳明的读书之道,能为当代人的阅读生活提供重要启示。从陆九渊“以本心为宗”的读书观,我们能学到“阅读以明志”。唯有确立以心灵成长为目标的阅读志向,才能避免陷入“耗气劳体,丧其本心”的困境。同时,陆九渊“重精熟轻多寡”“重涵泳轻强索”的方法,也提醒我们在阅读中“慢下来”,不必追求读遍所有书籍,也不必急于理解所有内容,而是选择与自己心性契合的经典,反复诵读、从容品味,让书中义理真正融入日常生活,达到“实有以自得”。王阳明的读书之道,现代人同样可以学习受用。读书不是简单的知识接收,而是本心与经典的对话。我们既要以本心印证经典的义理,辨别其中真伪价值,也要以经典涵养本心,唤醒我们内心的良知与道德自觉。“走心”阅读、“用心”阅读,才能在纷繁复杂的数字时代保持清醒判断,避免成为信息奴隶。

作者系宁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邵贤曼

新媒体编辑:宗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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