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八岁那年,第一次主动跟一个女人提同居,话一出口,自己先红了脸。

我叫魏长顺,退休前在公交公司开车,开了三十多年,老路线闭着眼都能说出每一站。老伴走了四年,女儿在外地成了家,平时给我打电话不少,可人回不来。

一个人住久了,最怕的不是没饭吃,也不是没人洗衣服,是屋里太安静。

早上起来,水壶响一下,都显得吵。晚上睡觉前,电视开着,里面的人笑得热闹,我坐在沙发上,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秦桂兰就是这时候进到我日子里的。

她比我小两岁,六十六,退休前在服装厂干质检,手巧,眼也毒。哪条裤腿长了半寸,哪件衣服肩线歪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离婚很多年,一个人住在我们小区后门那栋楼的一楼。房子不大,门口却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吊兰,旁边还有一台老式缝纫机。

我们认识,不是在公园,也不是别人介绍,是因为我那件旧夹克。

那天我骑电动车去买药,袖口被车筐上的铁丝刮开一道口子。我想着扔了又舍不得,正好看到社区门口摆着“便民修补”的牌子,秦桂兰戴着老花镜坐在那里,脚下踩着缝纫机,嗒嗒嗒响。

我把衣服递过去,问:“能补不?”

她瞧了一眼,说:“能补,就是补完不好看。”

我说:“能穿就行,我又不是去相亲。”

她抬头看我一眼,淡淡地说:“你这袖口磨成这样,相亲也穿不出去。”

我被她一句话逗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周三、周六下午都在那里给邻居改裤脚、缝拉链。不要钱,谁愿意就买点线买点针。

我没事就往那边晃,有时候帮她搬桌子,有时候帮她把缝纫机抬回活动室。她也不客气,该叫我就叫我。

“魏师傅,搭把手。”

“魏师傅,帮我把这袋旧衣服提进去。”

她喊得自然,我听着也舒服。

我们真正熟起来,是去年腊月里的一场雨。

那天雨下得不大,但冷得钻骨头。活动室停了电,秦桂兰那台缝纫机的皮带卡住了,她蹲在地上弄了半天没弄好。我以前开公交,车上小毛病见得多,蹲下去给她调了几下,皮带顺了。

她说:“看不出来,你手还挺会修。”

我说:“我就会修这种小东西,大事不行。”

她把手搓了搓,说:“人到这个岁数,会修小东西就够用了,大事谁也修不了。”

这话我记了好久。

过完年,天气一暖,她又出来摆修补摊。我过去帮忙收桌子,她问我晚饭吃什么。

我说:“面条。”

她问:“昨天呢?”

我说:“也是面条。”

她皱眉:“前天呢?”

我说:“馒头就咸菜。”

她把剪刀往桌上一放:“魏长顺,你这是过日子还是糊弄日子?”

我嘴硬:“一个人嘛,差不多就行。”

她没再说我,收完东西,从家里拿了半盒自己包的荠菜饺子给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家厨房里,把饺子煮熟,刚咬一口,眼眶就热了。

不是饺子多稀罕,是那一口热乎,像有人把我从空屋子里拽了一下。

第二天,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半天。

她正在院子里晒布,见我不说话,问:“你是来还饭盒的,还是来犯愁的?”

我把饭盒递过去,手心都是汗。

“桂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把布夹在晾衣绳上,没看我:“说吧。”

我咳了一声:“咱俩都一个人,要不……住一块儿试试?不是非要领证,也不是图什么,就是搭个伴。吃饭有个人说句话,夜里有个动静也有人知道。”

秦桂兰的手停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赶紧补:“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我就是……”

她转过身,看着我,答得特别干脆:“行。”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得犹豫,得生气,得说我想得美,没想到她一个“行”字就扔了过来。

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又说:“但我有十条规矩,你听好了。”

她从缝纫机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那纸不是临时写的,上面字迹端端正正,像她量衣服尺寸一样,一行一行排得清楚。

我笑了一下:“你早想好了?”

她说:“人老了,不能光凭一阵热乎。你敢提同居,我就敢答应,但丑话要说在前头。”

我坐到小板凳上,心里又期待又发慌。

秦桂兰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开始念。

“第一条,先试住三个月。三个月里,谁觉得不合适,谁都能停。停了以后不许翻脸,不许让孩子评理,也不许在邻居面前说对方坏话。”

我点点头:“三个月行。”

“第二条,你住东屋,我住里屋。进对方房间先敲门,哪怕门开着,也要敲。柜子、抽屉、药盒、信件,谁的东西谁自己管,别乱翻。”

我张了张嘴:“都住一块儿了,还这么生分?”

秦桂兰把纸放低,看我一眼:“魏长顺,我答应跟你同居,不等于把自己交出去。人老了,更要有自己的门。”

我没吭声。

她继续念:“第三条,搬进来之前,咱俩当着面给各自孩子打电话。不是征求他们同意,是告诉他们实情。不能偷偷摸摸,也不能让孩子替咱俩做主。”

这一条我有点虚。

我女儿魏珊心细,嘴上不管我,心里肯定别扭。

秦桂兰像看出了我心思:“你要是连告诉女儿都不敢,那就说明你自己也没想明白。”

我只好说:“告诉,告诉。”

“第四条,每天至少留两个小时各过各的。我看布样,你听评书;我去活动室,你下棋。谁也别把谁拴在身边。搭伴不是两个人绑成一捆柴。”

这话我听着新鲜。

我原来想的同居,就是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她倒好,先把“各过各的”写在前头。

“第五条,家务活不按男女分,按会不会分。不会就学,学不会就请人。你不能因为我是女人,就等着我做饭洗衣。我也不能因为你是男人,就把重活全推给你。”

我赶紧说:“我会拖地。”

她问:“会用洗衣机吗?”

我顿住了。

她说:“不会就学,这条不是摆着看的。”

“第六条,饭菜按身体来。少油少盐,主食不凑合。谁想吃重口,自己另做。不能甩脸,不能嫌弃,不能把对方当厨子使唤。”

我想起自己冰箱里的咸鸭蛋,心里有点舍不得。

“第七条,公共开销写在厨房白板上,小票放抽屉。菜钱、水电气、日用品,月底算清。各自的存款、退休金、孩子那边的人情往来,各管各的。谁也别替谁答应给孩子花钱。”

我说:“我女儿不问我要钱。”

她淡淡地说:“现在不问,不代表以后没有事。规矩不是防谁,是防糊涂。”

“第八条,不拿过去的人压现在的人。你老伴也好,我以前那段婚姻也好,都是旧日子。可以怀念,可以提,但不能比较,不能说‘她以前怎样’‘他以前怎样’来扎对方。”

这一条念完,她停了停。

我也沉默了。

我家床头柜上还摆着老伴梅兰的照片。四年了,我每天出门还会跟照片说一声“我走了”。

秦桂兰看了我一眼:“我不是让你忘了她。我是说,我不想当谁的影子。”

我慢慢点头。

“第九条,外人问起来,统一说搭伴生活。大大方方,不装夫妻,也不偷偷摸摸。谁把我说成你家保姆,你要纠正;谁把你说成我家长工,我也会纠正。”

我忍不住笑:“长工这词都出来了。”

她也笑了一下:“笑归笑,话要说清。人嘴巴闲,咱心里不能乱。”

“第十条,生病、摔倒、遇急事,先按冰箱上的联系人卡办。小毛病互相搭把手,大事通知孩子和社区医生。谁也不能把养老全押给对方。你能陪我是情分,我照顾你也是情分,不是本分。”

念完,她把纸叠好,放在桌上。

院子里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布轻轻晃。我坐在小板凳上,半天说不出话。

我本来以为,我提同居,她爽快答应,这事就成了一大半。没想到她一口气摆出十条规矩,把我那点热乎劲儿一下子按住了。

我有点不舒服。

不是觉得她过分,是觉得自己那点心思被她照得太清楚。

我想要人陪,想要家里有烟火气,也想要有人惦记我几点回来。可我没认真想过,她要什么,她怕什么,她凭什么要把自己安安稳稳的日子交给我。

我问她:“桂兰,你是不是怕我占你便宜?”

她摇头:“我怕的是一开始谁都说自己不占便宜,住久了就糊涂。糊涂日子最伤人。”

我又问:“那你为啥还答应?”

她看着院子里的吊兰,声音低了些:“因为我也怕晚上屋里太静。”

这句话,比那十条规矩还扎我。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过了好一会儿,说:“行,十条我都答应。”

秦桂兰没笑,只把纸推到我面前:“别光嘴上答应。你拿回去,抄一份,明天先给孩子打电话。”

我说:“还得抄?”

她说:“手抄一遍,心里才有数。”

那天晚上,我真坐在桌前,把十条规矩抄了一遍。

写到“我不是谁的影子”时,我抬头看了看梅兰的照片。

照片里的梅兰还是五十多岁时的样子,穿着红毛衣,笑得很温和。我忽然有点愧疚,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可屋里的灯昏黄,厨房冷锅冷灶,我又觉得,人活着不能只守着一张照片过完后半辈子。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秦桂兰家。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说:“先打你的。”

我拨给女儿魏珊。

电话接通,她那边像在办公室,小声问:“爸,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你不舒服?”

我看了秦桂兰一眼,嗓子有点干:“我没事。珊珊,爸有个事跟你说。我准备搬到秦阿姨那儿住一阵子,搭伴生活。先试三个月。”

电话那边一下没声了。

过了几秒,魏珊问:“秦阿姨是谁?”

我说:“咱们小区的,退休工人,人挺好。”

她声音明显紧了:“爸,你们认识多久?你怎么突然说这个?是不是她让你搬?”

我说:“是我提的。”

魏珊更急:“爸,你都六十八了,这种事不能冲动。别人会怎么说?我妈才走了几年……”

“你妈走了四年零三个月。”我打断她,声音不大,“我没忘。”

电话那边又静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秦桂兰坐在对面,没有插话,也没有替我解释。

我接着说:“我不是要找个人替你妈,也不是要给你找后妈。我就是一个人在家,实在冷清。秦阿姨有规矩,我们都写清楚了。你可以担心,但别替我做决定。”

魏珊轻轻吸了口气:“那你们领证吗?”

“暂时不领。”

“住哪儿?”

“先住她家东屋,我这边房子不动。”

她停了一会儿,说:“爸,我不是反对你有人陪。我就是怕你受委屈,也怕你被人说。”

我看着桌上那张手抄的规矩,忽然心里稳了些。

“受不受委屈,我自己知道。别人说不说,我也管不了。人老了,最怕的不是被人说,是连自己想怎么过都不敢说。”

魏珊没再劝,只说:“那你把她电话给我。还有,你们那十条规矩拍给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秦桂兰说:“不错,没躲。”

我苦笑:“差点就躲了。”

接着轮到她给儿子打。

她儿子叫陈立,在外地开五金店。电话一通,她说得比我还直接:“立子,我准备跟魏师傅搭伴住三个月。他六十八,我六十六。十条规矩我定好了,回头发你。”

陈立在电话那边喊了一声:“妈,你别又心软给人当免费保姆!”

秦桂兰皱眉:“你妈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免费给人当保姆。”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尴尬。

秦桂兰接着说:“他也不是来给我当长工。我们是搭伴。你要是不放心,周末过来看。”

陈立问:“他人呢?”

秦桂兰把手机往我这边一递:“问你呢。”

我接过电话,清了清嗓子:“小陈,我是魏长顺。我住你妈东屋,家务按表来,开销记账。你要来看,提前说一声。”

那边沉默了一下,语气软了点:“魏叔,我不是针对你。我妈这些年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所以她定的规矩,我照着做。”

电话挂了以后,秦桂兰看着我,眼神柔和了一点。

“你刚才那句照着做,我记下了。”

我说:“你别光记好听的,记我真做。”

搬家那天,我没带多少东西。

两个行李包,一床薄被,一只旧收音机,一摞公交公司发的纪念册,还有梅兰的照片。

我把照片拿在手里,犹豫了半天。

秦桂兰站在门口,看到了,却没说别带。

她只问:“放东屋?”

我点头。

她说:“好。你自己的过去,放你自己的屋里。”

东屋早就收拾好了。床单是灰蓝色的,窗帘洗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个空杯子,旁边贴着一张纸:魏师傅药盒。

厨房冰箱上,已经贴了联系人卡。

上面一列是我的:女儿魏珊、社区卫生站、楼栋长。

另一列是她的:儿子陈立、社区卫生站、隔壁赵姐。

最底下还有一行:急事先打120,不逞能。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这也是规矩?”

秦桂兰说:“这是命。”

住进去第一天晚上,我很不习惯。

两个人吃晚饭,她做了小米粥、蒸南瓜、炒青菜。我看着桌子,忍不住说:“没点咸的?”

她把筷子递给我:“第六条。”

我立刻闭嘴。

吃完饭,我本能地把碗往前一推,手就要去摸遥控器。

秦桂兰没说话,只把白板转过来。

白板上写着:周一,晚饭后魏长顺洗碗,秦桂兰擦灶台。

我脸一热,赶紧把碗端起来。

水池边的洗洁精我挤多了,泡沫弄了一盆。秦桂兰靠在门边看我,没笑出声,但嘴角一直压着。

我说:“你想笑就笑。”

她说:“不笑,谁都有第一次。”

我洗完碗,她拿起一个碗,对着灯看了看。

“油没洗净。”

我立刻说:“我再洗。”

她把碗放回去:“这就对了。不会不可怕,装会才麻烦。”

头几天,我犯了不少错。

有一回,她在里屋踩缝纫机,我听见机器声音忽然停了,以为坏了,就直接推门进去。

她正背对着门换外衣,听见门响,肩膀明显一僵。

我也僵住了,立马退出来,嘴里乱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

门关上后,里面安静了好一阵。

过了几分钟,秦桂兰出来,脸色不重,但很认真。

“第二条,敲门。”

我说:“我真是怕机器坏了。”

她看着我:“你怕机器坏,可以敲门问。你担心我,也要先尊重我。”

那句话说得我脸烧得慌。

从那以后,我进她房间门口,哪怕只是问一句“电费单放哪儿”,都先敲两下。

她有时候在里面说“进”,有时候说“等会儿”。我慢慢明白,她不是防我,她是在告诉我,两个人再近,也不能把对方挤没了。

第四条也让我难受过。

我原来想,既然住一起了,晚上就该一起看电视。可秦桂兰吃完饭喜欢坐在缝纫机前整理碎布头,有时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我喊她看戏曲,她说:“你看吧,我把这几块布拼完。”

我心里不痛快,嘴上就酸:“你这不还是一个人过吗?”

她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我。

“魏长顺,同居不是把两个人缝成一件衣服。你非要我时时刻刻陪着你,那不是找伴,是找影子。”

我被她说得没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看评书,越听越别扭。后来我把音量调小,搬了张椅子坐到她缝纫机旁边,不打扰她,就翻我的公交纪念册。

她踩着机器,我翻着旧照片。

屋里有声音,但不是吵。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第五条的家务表,慢慢把我身上的懒毛病一根根拔出来。

以前梅兰在的时候,我也不是完全不干活,但家里很多事,她顺手就做了。我习惯了,习惯到自己都没觉得那是占便宜。

秦桂兰不惯我。

周一我洗碗,周二我倒垃圾,周三我擦门口地砖,周四我买米面,周五我整理阳台。她也有她的活,买菜、缝补、擦桌、归置柜子。

有次我拖地拖得马虎,墙角留了一道灰。

她喊我:“魏师傅,公交车进站压线,你会不会装看不见?”

我说:“那不行,要罚。”

她指着墙角:“这儿也压线了。”

我低头一看,自己都笑了。

慢慢地,我会用洗衣机了,会把深色浅色分开,会在买菜时问一句“今天白板上轮到谁做饭”。我也学会了看厨房里的限盐勺,虽然一开始觉得那勺小得像玩具。

可真正让我明白规矩有用的,是一次丢脸的事。

那天我在小区门口碰到以前车队的老同事老牛。他看见秦桂兰跟我一起拎菜,眼睛一眯,笑得不怀好意。

“哟,老魏,日子不错啊,找了个会做针线又会做饭的。以后你享福了。”

我当时没多想,也跟着笑:“是啊,她手巧。”

秦桂兰没说话,拎着菜往前走。

回到家,她把菜放进水池,没发火,也没甩脸。只是晚上算开销时,她把第九条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外人问起来,统一说搭伴生活。谁把我说成你家保姆,你要纠正。

我小声说:“老牛那人嘴就那样。”

秦桂兰问:“他的嘴那样,你的嘴呢?”

我脸上挂不住:“我也没说你是保姆。”

她看着我:“你没说,可你笑了。你那一笑,就像默认。”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想解释,想说男人之间就爱开玩笑,想说她太较真。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知道,她没错。

第二天,我特意等在小区门口。老牛果然又来了,手里提着豆浆,看见我就笑:“咋,今天嫂子没给你做早饭?”

我说:“老牛,你以后别这么说。”

他愣了一下:“咋了?开个玩笑。”

我说:“秦桂兰不是我家保姆。我住她东屋,家务我们按表分,开销我们记账。我们是搭伴,不是谁伺候谁。”

老牛脸上的笑僵住了。

旁边还有两个邻居买菜回来,也听见了。

我其实也难为情,耳朵发热。但那话说出口,我心里反倒松了。

中午回家,秦桂兰在缝衣服,我把这事跟她说了。

她低头穿针,只说:“知道了。”

我问:“就知道了?”

她把线头咬断,抬眼看我:“做对的事,还要我敲锣?”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第八条,我犯得更重。

那天她给我的旧裤子改腰,我站在旁边看。她量了尺寸,说:“你这裤腰得放一点,别老勒着肚子。”

我顺嘴说:“梅兰以前改裤子,都是直接给我放两指宽,她知道我饭后爱胀。”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秦桂兰手上的尺子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把裤子叠起来,说:“那你拿回去吧。这个尺寸,我量不好。”

我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旧人不能拿来量新人,量出来谁都不合身。”

这句话很轻,却把我说疼了。

我拿着裤子回东屋,坐了很久。

晚上,我把梅兰的照片拿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放好。然后敲秦桂兰的门。

她在里面说:“进。”

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桂兰,今天那话是我不对。梅兰是梅兰,你是你。我想她,不该拿她来比你。”

秦桂兰看了我一会儿,问:“你心里能分清?”

我说:“以前分不清。今天开始分。”

她没立刻原谅我,只把那条裤子拿出来,放到桌上。

“明天再量一遍。按你现在的腰,不按过去的习惯。”

我点头。

那天以后,我还是会想梅兰,但我不再把“她以前怎样”挂在嘴边。秦桂兰也从不逼我收起照片。她只是有一次在东屋门口看见我对着照片发呆,轻轻说了句:“想就想吧,别把自己想没了。”

我差点掉眼泪。

一个月后,魏珊来了。

她提前打了电话,说想看看我住得怎么样。

那天秦桂兰没有特意做大桌菜,只做了三菜一汤,清清爽爽。她也没把自己打扮得像要见亲家,只穿了一件深蓝色针织衫,头发梳得整齐。

魏珊进门先看我,又看屋子。

东屋门开着,她看见我的床、我的收音机、梅兰的照片。里屋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请敲门。

厨房白板上写着当天家务:魏长顺买菜、秦桂兰做午饭、饭后魏长顺洗碗。

她看到那里,眼睛红了一下,又忍住了。

吃饭时,魏珊很客气,喊了一声“秦阿姨”。

秦桂兰也客气:“小珊,吃饭。”

饭桌上没人提敏感事。吃完饭,我去洗碗,魏珊跟进厨房,看见我系着围裙,表情特别复杂。

她小声说:“爸,你以前在家可不这样。”

我手上一顿。

“以前你妈做得多,是我欠她的。现在我不能继续欠别人。”

魏珊靠在门边,半天没说话。

下午,秦桂兰借口去活动室送衣服,把家里留给我们父女。

魏珊坐在客厅,说:“爸,我昨晚看了你拍给我的十条规矩。说实话,我一开始觉得她太强势。”

我问:“现在呢?”

她看着白板,又看了看冰箱上的联系人卡。

“现在觉得,她是把你们俩都护住了。”

我笑了一下。

魏珊低头抠着手指:“我就是过不了我妈那一关。总觉得你住到别人家,像是把她忘了。”

我转头看向东屋。

“珊珊,你妈在我心里,不在这间屋子里。我守着她的照片过了四年,她也不会回来。你们都希望我身体好,可身体好不只是血压不高,也包括夜里有人说一句‘灯关了吧’。”

魏珊眼泪掉下来。

我递纸给她,她没接,反而抱了我一下。

“爸,你别委屈自己。”

我拍了拍她背:“我现在不委屈。我是头一次觉得,过日子还能明明白白地过。”

魏珊走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机号又写大了一点,贴在冰箱联系人卡旁边。

她对秦桂兰说:“秦阿姨,我爸有时候嘴笨,您该说就说。要是他不守规矩,您给我打电话。”

我急了:“你到底哪边的?”

两个女人都笑了。

秦桂兰的儿子陈立是第二个月底来的。

他比魏珊直接,一进门就四处看,像检查工程。他看见我在阳台刷拖鞋,脸上明显松了一点。

吃饭时,他问他妈:“你累不累?”

秦桂兰夹了一块豆腐:“累了我会说。”

陈立又问我:“魏叔,你们真按表做?”

我把白板转给他看:“你妈比公交调度还严格,迟到一次都要记。”

陈立笑了,但很快又认真起来:“魏叔,我妈这些年自己过惯了,她看着硬,其实心软。她要是生病了,你得赶紧通知我。”

我说:“第十条,冰箱上写着。”

陈立看过去,看到自己的名字和电话,没再说什么。

临走前,他在门口对我说:“魏叔,谢谢你没让我妈偷偷摸摸。”

我说:“是她没让我偷偷摸摸。”

这话是真心的。

要不是秦桂兰第三条写得硬,我可能真会先瞒着女儿,想着住顺了再说。可人上了年纪,最怕偷偷摸摸。一偷偷,自己先矮半截。

第三个月,日子已经顺了很多。

我早上起来烧水,她在院子里浇花。我把两个人的药盒摆好,她把我的公交纪念杯洗干净放回桌上。

我每周二去老年活动室下棋,她周三周六去修补摊。晚上有时候一起散步,有时候各自忙。

我们不是天天甜甜蜜蜜,也会拌嘴。

她嫌我抖音声音开太大,我嫌她碎布头到处都是。她说我买菜爱听摊主忽悠,我说她买针线能挑半小时。

可每次吵到差不多,她就指白板。

白板下方贴着一句她手写的话:有事说事,不给旧账添针脚。

我看一次,气就短一截。

三个月快到的时候,小区办中秋便民夜市。秦桂兰的修补摊也摆了出来,我帮她搬机器、挂灯泡。

那天晚上人很多,孩子跑来跑去,老人坐在树下聊天。魏珊正好来看我,也被我拉去帮忙收钱盒,陈立也带着一箱月饼过来。

本来挺热闹,偏偏老牛喝了点酒,又开始嘴上没把门。

他端着纸杯,站在摊子前喊:“老魏,三个月快到了吧?你这同居考察期过没过?秦师傅那十条规矩还没把你管跑啊?”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我脸一热,第一反应还是想打哈哈。

秦桂兰正在给一个小孩缝书包带,手没停,但眼神明显冷了。

老牛又说:“我说你俩也真有意思,这岁数住一块儿,不领证不像夫妻,领了证又怕麻烦。还弄十条规矩,累不累啊?”

这一次,笑声小了些。

魏珊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陈立也皱起眉。

秦桂兰把最后一针缝好,剪断线,把书包递给孩子妈妈。然后她摘下老花镜,看着我。

“魏长顺,今天刚好三个月差两天。你要是觉得这十条规矩丢人,现在说也来得及。”

她声音不高,可摊子周围一下安静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

我知道,她不是逼我表态,她是在给我选择。

三个月前,是我提同居,她爽快答应。现在三个月快满,轮到我站出来,告诉所有人,我是不是还认这十条规矩。

老牛还在笑:“哎哟,秦师傅认真了,我开玩笑呢。”

我放下手里的灯线,走到摊子前。

风吹得灯泡晃了晃,白光照在秦桂兰那张不年轻却很干净的脸上。

我突然不想再躲了。

我说:“老牛,我六十八岁的人了,不怕你开玩笑,但有些话得说清。”

老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转头看了一圈,邻居、孩子、魏珊、陈立,都在看着我。

我心跳得厉害,可话说出来却越来越稳。

“三个月前,是我先跟秦桂兰提同居。她没有吊着我,也没有占我便宜,她当场就说行。但她说,她有十条规矩,让我听好了。”

秦桂兰坐在那里,手指微微捏住了裁衣尺。

我接着说:“一开始我也觉得规矩多,觉得生分。后来才明白,规矩不是拦着感情,是护着两个老人的体面。”

周围没人笑了。

我看向魏珊,又看向陈立。

“我想有人陪,不代表她该伺候我。她愿意跟我搭伴,也不代表她欠我。我住她东屋,敲门进屋,按表干活,清清楚楚花钱,大大方方告诉孩子,这没什么见不得人。”

老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没有停。

“我老伴梅兰是我的过去,秦桂兰是我的今天。过去我记着,今天我也得好好过。活人不能把后半辈子全交给相框。”

魏珊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最后看着秦桂兰,一字一句地说:“秦桂兰,三个月到了我也这么说,我愿意继续住。十条规矩,一条不少。”

秦桂兰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把裁衣尺放下,拿起剪刀,轻轻剪掉桌上一根线头。

“行,那就继续。”

就这四个字,跟三个月前一样干脆。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她说“行”,是给我机会。三个月后她说“行”,是认可我这个人还能改。

那天晚上收摊回家,老牛追上来,别别扭扭地说:“老魏,刚才我嘴欠,你别往心里去。”

我还没说话,秦桂兰先开口:“以后别拿别人的日子当酒菜。”

老牛连连点头,走了。

回到家,魏珊帮我们把月饼放进柜子。她临走前,抱了抱秦桂兰,小声说:“秦阿姨,谢谢您。”

秦桂兰被抱得有点僵,手抬了抬,最后轻轻拍了拍她背。

陈立也对我说:“魏叔,我妈以后要是挑你毛病,你多担待。”

我说:“她挑得对,我就改;挑得不对,我就按规矩说。”

陈立笑了:“那我放心了。”

孩子们都走后,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秦桂兰把那张十条规矩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纸角已经有点卷了,厨房油烟熏得边上发黄,但字还是清楚。

她问我:“还要不要再抄一遍?”

我说:“不用,背下来了。”

她不信:“那你背。”

我真一条一条背给她听。

背到第八条“不拿过去的人压现在的人”时,我停了一下,看向东屋。

她说:“忘了?”

我摇头:“没忘,就是想起梅兰了。”

秦桂兰没说话。

我接着背完第十条。

背完以后,我说:“桂兰,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她。”

她把纸叠好:“想就想。你要是哪天不想了,我反而觉得你这个人薄情。”

我看着她:“那你呢?你会想以前那段婚姻吗?”

她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苦:“不常想。想起来也不是想人,是想自己当年怎么那么能忍。”

我没问下去。

有些门,她愿意开,我再进去。她不愿意开,我就在门口等。

日子继续往前走。

三个月后,我没有搬回自己家。我的房子还在,钥匙还在我抽屉里。我偶尔回去看看,擦擦灰,给梅兰照片前换一束小菊花。

每次回秦桂兰那儿,我进门都会先喊一声:“我回来了。”

她有时候在厨房答:“洗手吃饭。”

有时候在里屋答:“等会儿,进屋先敲门。”

我就笑着敲两下门,哪怕我只是路过。

冬天来的时候,秦桂兰给我做了一副护膝。她说不是白做,算在她这个月“手工活练习”里。我也给她在院子里装了一盏感应灯,晚上她倒垃圾不用摸黑。

白板还挂在厨房。

公共开销照记,小票照放。哪天我忘了,她就拿笔在我名字后面画个圈。我也会提醒她:“你今天盐放多了,第六条。”

她瞪我:“你现在会拿规矩管我了?”

我说:“规矩是两个人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一次下雪,我和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外面很静,雪落在吊兰叶子上,一点一点白。

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冷清的晚上,自己一个人吃荠菜饺子,吃着吃着掉眼泪。

秦桂兰见我发呆,问:“想什么?”

我说:“想我六十八岁了,还能把日子过出新规矩。”

她把毛线团放到膝上:“规矩旧一点也没事,人愿意照着好好过,日子就是新的。”

我点点头。

现在小区里还有人叫我们“老两口”,也有人叫我们“搭伴的”。我不纠正每一个人,但碰到话说得难听的,我会认真说明白。

秦桂兰不是我家的保姆,我也不是她家的长工。

我们没领证,也不偷偷摸摸。

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各有一间房,各有一把钥匙,各有自己的过去,也有一起往前走的现在。

我六十八岁那年提同居,秦桂兰爽快答应。

她说:“行,但我有十条规矩,你听好了。”

我听了。

也照着做了。

后来我才明白,老来找伴,最怕的不是规矩多,是没规矩。没规矩的时候,谁都以为自己委屈,谁都觉得对方该懂。规矩摆出来,反倒轻松。

饭谁做,碗谁洗,门怎么敲,钱怎么算,孩子怎么说,旧人怎么放,急事怎么处理,这些都说清了,剩下的那点暖和,才是真的暖和。

现在每天晚上睡前,我会把客厅灯关掉,再看一眼冰箱上的联系人卡和厨房的白板。

东屋门口,我的旧公交帽挂在左边。

里屋门口,秦桂兰的软尺挂在右边。

两样东西挨得不近,也不远。

就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