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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苏晚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深夜十一点的宁静。

我刚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听到这声音就知道坏了。

“我是他爸,我叫几个亲戚来家里吃顿饭怎么了?这房子我儿子出了首付,我来不得?”

我爸的声音更大,带着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理直气壮。

我光着脚跑出卧室,看见苏晚晴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家族群的聊天记录。

我扫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群里已经有二十几个人回复“收到”,还有人问要不要带酒带菜。

“顾辰,你看看你爸干的好事。”苏晚晴把手机递给我,“明天周六,他招呼了二十三个亲戚来家里吃饭,连个商量都没有。”

我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看到群里的消息。

我爸发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明天大家都来我家啊,我让儿媳妇做饭,咱们好好聚聚,好久没见了。”

下面一片附和声。

三叔说“好啊,正好想去看看你们新房子”。

二姨说“那我带点自家种的菜”。

表姐说“我带两瓶好酒”。

每个人都那么热情,那么理所当然。

可他们不知道,这套房子只有九十平米,餐厅最多坐六个人。

他们不知道,苏晚晴明天本来约好了要去医院复查身体。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明天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天。

“我就是通知一下,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爸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一点都不弱,“你们结婚的时候,这些亲戚都随了礼的,现在住新房子了,不该请大家来认认门?”

“认门?”苏晚晴冷笑了一声,“爸,您提前跟我们商量过吗?您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我约了医生要去做检查,顾辰累了一周了,就想睡个懒觉。二十三个人,我们家坐得下吗?菜谁去买?饭谁来做?”

“你做啊,你不是全职在家吗?”

我爸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苏晚晴以前是做会计的,月薪一万二,去年怀孕流产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才辞职在家休养的。

这件事是她心里最大的伤疤。

“我全职在家是因为什么,您不清楚吗?”苏晚晴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流产后大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医生说至少要休养半年。我不是在家里享福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我赶紧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爸,这事您确实该提前跟我们说一声。二十多个人,我们真的招待不了。”

“招待不了?”我爸瞪着我,“你小时候在农村,院子里摆三桌都没问题,现在住城里了,倒嫌亲戚多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出息了,看不起这些穷亲戚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顾辰,你要是不让我请这些亲戚来吃饭,你就别认我这个爹!”

说完,我爸摔门进了客房,砰的一声巨响。

我和苏晚晴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套房子是我和苏晚晴一起买的。

首付六十万,我爸妈给了三十万,剩下的三十万是我工作五年的积蓄。

月供八千,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五,还完房贷只剩下七千块。

苏晚晴辞职后,家里的开销全靠我这七千块撑着。

每个月交完水电物业,买完菜米油盐,基本上就不剩什么了。

我不是不想拒绝我爸。

可我一想到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想到他为了供我上学去工地搬砖,想到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我就说不出那个“不”字。

“顾辰,你说怎么办?”苏晚晴看着我,眼眶红了,“明天的饭局,你打算怎么弄?”

我想了想,说:“要不……我去买菜,我来做饭?”

“你会做二十三个人的饭?”

“我可以学。”

“学?”苏晚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知道二十三张嘴意味着什么吗?至少要做四个凉菜八个热菜一个汤,还要准备酒水饮料水果。光是买菜就要花一千多块钱,这个月的预算本来就紧……”

“我知道,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借钱?刷信用卡?还是找你爸要?”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找我爸要钱是不可能的。

他给的三十万首付,已经是他的全部积蓄了。

“算了。”苏晚晴转身往卧室走,“明天我帮你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明明明天要去医院的。

她明明身体还没恢复好。

可她还是要帮我收拾这个烂摊子。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晚晴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知道她也没睡。

手机屏幕亮了,是家族群的消息。

二姨夫发了一条:“明天几点开饭啊?我好安排时间。”

我爸秒回:“中午十二点准时开席,大家早点来喝茶聊天。”

下面又是一片欢呼雀跃的表情包。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该怎么熬过去?

凌晨两点,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全是亲戚们的笑脸和指责声。

他们说菜不够咸,说饭煮太硬,说沙发太小坐着不舒服。

我站在厨房里,满手是油,满头大汗,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闹钟响了。

早上六点半。

我睁开眼,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苏晚晴已经在忙了。

第二卷

我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苏晚晴系着围裙,正在切菜。

案板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土豆丝,旁边放着已经焯过水的排骨和鸡块。

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走过去想帮忙。

“睡不着。”她没有回头,手上的刀没有停,“冰箱里的菜不够,我刚才去楼下超市买了些回来,花了三百多。你等会儿再去买点海鲜,总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小气。”

我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看了看余额。

还有两千三。

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十五天。

“好,我这就去。”

“等等。”苏晚晴叫住我,“你爸呢?”

“还在客房睡着吧。”

“他昨天说的那些话,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愣了一下:“那不然呢?跟他吵一架?”

“我不是让你跟他吵架。”苏晚晴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我只是想问你,以后这种事还会不会发生?这次是二十三个人吃饭,下次呢?是不是可以直接把你那些亲戚接到家里来住?”

“不会的,我会跟他说清楚。”

“你说得清吗?”苏晚晴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顾辰,我们结婚三年了,你每次都说会跟他沟通,可每次到最后妥协的都是你。上次他要给你表弟找工作,你托了多少关系?上上次他要借十万块给堂哥买车,你二话不说就转了账。这次又是这样,他一句话,我们就得全家总动员。”

“那些都是亲戚,帮一下也没什么……”

“帮一下没什么?”苏晚晴提高了声音,“那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过成自己的?你每个月工资还完房贷就剩七千,我还要看病吃药,我们连孩子都不敢要,你觉得这样的日子正常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说得对。

我没办法反驳。

“行了,你去买菜吧。”苏晚晴重新拿起刀,“十点钟之前回来,我还得腌肉。”

我换了衣服出门,走在小区里,看着周围的花草树木,心情却轻松不起来。

阳光很好,周末的小区里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散步。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悠闲。

只有我,心里装着二十三张嘴。

菜市场人很多,我挤在人群里,按照苏晚晴列的清单一样样买。

虾要两斤,鱼要三条,螃蟹要八只,牛肉要三斤……

每买一样东西,我的心就疼一下。

一百、两百、三百……

等我买完所有东西,银行卡里只剩下一千二了。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

我爸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跟谁打电话。

“对对对,今天中午都来,我儿媳妇手艺好着呢,保证让你们吃得满意。”

我拎着菜走进厨房,苏晚晴正在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不用,你把这些菜洗了,再把虾线挑了。”

我们一起在厨房里忙碌,配合还算默契。

十点半,门铃响了。

第一个客人到了。

是我二姨和二姨夫,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

“哎呀,这房子真漂亮啊!”二姨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装修花了不少钱吧?”

“还好。”我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紧接着,门铃不停地响。

三叔一家、四婶、表姐、表哥、堂弟……

不到一个小时,客厅里就挤满了人。

沙发坐不下,有人坐在小板凳上,有人站着,孩子们在地上跑来跑去。

整个屋子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小辰,你这房子多大面积啊?”三叔问我。

“九十平。”

“九十平?”三叔皱了皱眉,“那也不大啊,我看你爸在群里发的照片,还以为起码一百二呢。”

“够住就行。”我尴尬地笑了笑。

“够住什么呀,以后生了孩子怎么办?”三婶插嘴道,“我听说你们现在还没要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我心里一紧。

“没有,就是暂时不急。”

“怎么能不急呢?你都三十了,再不生就晚了。”三婶转头对我爸说,“大哥,你得催催他们啊,趁我们还能帮忙带孩子,赶紧生一个。”

我爸点点头:“是该催了。”

我看向厨房的方向,苏晚晴正在里面忙得满头大汗。

这些话她肯定听到了。

我走进厨房,看见她在擦眼泪。

“没事,你别管他们说什么。”

“我能不管吗?”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在你家人眼里,我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晚晴……”

“别说了,端菜出去吧。”

我端着菜走出厨房,强颜欢笑地招呼大家入座。

餐厅的桌子太小,只能坐六个人。

最后只好把茶几搬到客厅中间,拼成一张大桌子,勉强挤下了所有人。

菜一道道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虾、辣炒螃蟹、糖醋里脊……

我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这个鱼有点腥啊。”二姨夹了一筷子,皱了皱眉。

“是吗?我觉得还行。”表姐说。

“虾也不够新鲜,是不是买便宜货了?”三婶也跟着挑刺。

我赔着笑:“可能是今天的虾不太好,下次我换个地方买。”

“下次?”二姨笑了,“下次什么时候再请我们来啊?”

“随时欢迎。”

我说这话的时候,看见苏晚晴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出来。

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走路都有些摇晃。

我赶紧过去接:“你没事吧?”

“没事,有点头晕。”

“你去躺一会儿,我来招呼。”

“不用。”她摇摇头,把汤放到桌上,“大家慢用,还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亲戚们聊得很开心,说我爸有福气,儿子出息,儿媳妇贤惠。

我爸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人倒酒。

“来来来,大家喝,今天我高兴!”

我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看着地上散落的骨头和纸巾,看着墙上被孩子画花的壁纸,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下午三点,亲戚们终于陆续告辞了。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说“下次再来”。

我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想来,还是客套话。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见苏晚晴蹲在卫生间里吐。

“晚晴!你怎么了?”

“胃不舒服。”她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有冷汗,“可能是一早上没吃东西,空腹闻油烟味太久了。”

我扶她起来,让她躺在沙发上。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了。”她拉住我的手,“顾辰,我们谈谈。”

我坐到她身边,等着她开口。

“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你知道吗?刚才你二姨问我为什么不生孩子的时候,你爸在旁边说了一句‘可能就是身体不行’。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身体不行。”

“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苏晚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顾辰,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爸从来就没有真正接纳过我。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外人,一个配不上他儿子的外人。”

“不是的……”

“够了。”她打断我,“我不想再听了。顾辰,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们从现在开始,过自己的生活,你爸的事情你管,但不能再影响我们的生活。要么……”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要么,我们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我爸回来了。

他刚才下楼送二姨他们去了。

“你们俩在说什么呢?”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没什么。”我赶紧站起来,“爸,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我不累。”他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狼藉,“对了,小辰,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表弟下个月要来市里找工作,想先在咱家住几天,你看行不行?”

我愣住了。

苏晚晴从沙发上坐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住多久?”我问。

“也就十天半个月吧,等他找到房子就搬走。”

“爸,我们家只有两间卧室……”

“让他跟你挤一挤嘛,年轻人怕什么。”我爸说得云淡风轻,“再说了,他来了还能帮你们做做饭打扫卫生,挺好的。”

我看着苏晚晴。

她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去哪?”我问她。

“出去透透气。”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傻事的。”

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你看看她,什么态度!”我爸不满地说,“我就是提了个建议,她至于吗?”

我没说话。

我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对不起。”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依然没有回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看着满屋子的脏碗筷和垃圾,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从心底涌上来的,深深的无力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苏晚晴回消息了,连忙打开。

却是家族群的消息。

我爸又在群里发了语音:“今天多谢大家赏脸啊,改天再聚!”

下面一片点赞和鼓掌的表情包。

我关掉手机,走进厨房,开始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淹没了我手上的伤痕。

那是刚才切菜时不小心割到的。

伤口不大,但一直在渗血。

就像这个家一样。

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第三卷

晚上九点,苏晚晴还没回来。

我把所有碗筷都洗干净了,把客厅的地拖了三遍,把墙上被孩子画花的痕迹擦了又擦。

可那些印子怎么都擦不掉。

就像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好像在故意掩盖什么。

我给他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问:“爸,表弟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缓什么?”他眼睛盯着电视,“他都买好票了,下周三的车。”

“可是我们家真的住不下……”

“怎么就住不下了?你小时候咱们家四十平的房子住了五口人,不也过来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爸,晚晴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家里多一个人,她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是外人,是你表弟!”我爸终于转过头看我,“顾辰,我发现你结了婚之后,越来越不像个男人了。什么事都听老婆的,你还有没有一点主见?”

“我不是听她的,我是觉得我们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生活?”我爸冷笑一声,“要不是我当年拼死拼活供你读书,你能有今天的生活?现在翅膀硬了,就想甩开老子了是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没有?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你老婆今天甩脸子给我看,你也跟着她一起甩脸子?我告诉你顾辰,这个家有我在一天,就轮不到她说了算!”

我看着我爸涨红的脸,看着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指,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小时候背着我走了十里路去看病的父亲吗?

还是那个为了凑学费,在工地上扛水泥扛到腰都直不起来的父亲吗?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了这样。

也许从他第一次插手我的婚姻开始。

也许从我第一次妥协开始。

手机响了。

是苏晚晴的电话。

我赶紧接起来:“你在哪?”

“我在医院。”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苏晚晴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哭过,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顾辰,你来一趟市妇幼保健院,三楼妇产科。”

“妇产科?你去那里干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谁的电话?”我爸问。

“晚晴的,她让我去医院一趟。”

“去医院?她又怎么了?整天矫情兮兮的,不就是流过一次产吗?哪个女人没流过产?”

我没理会他的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三楼妇产科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苏晚晴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一张单子。

“晚晴!”我跑过去,蹲在她面前,“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了。

但她脸上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把那张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B超报告单。

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六周。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

“我怀孕了。”苏晚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恶心,我以为是被油烟熏的。下午出来之后,顺路来做了个检查。”

“你怀孕了……”我重复着这句话,感觉脑子一片空白,“我们有孩子了?”

“嗯。”

我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太好了!太好了!”

“顾辰。”她推开我,表情变得复杂,“但是这个孩子,我不确定要不要。”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怕他出生之后,也要过我们这样的日子。我怕他长大了,也要看你爸的脸色过日子。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你妈那样,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不会的,我保证不会的!”

“你拿什么保证?”她摇摇头,“顾辰,你今天也看到了,你爸根本不尊重我。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免费保姆,一个给他生孙子的工具。你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孩子能健康成长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我今天想了很久。”苏晚晴擦了擦眼泪,“我想通了,我不能指望你改变。因为改变一个人太难了,尤其是改变你和父亲之间几十年的相处模式。”

“晚晴……”

“但是我可以改变我自己。”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顾辰,如果你还想跟我在一起,还想保住这个孩子,那就请你做出选择。要么,我们搬出去,跟你爸分开住。要么,我们就离婚,孩子我自己养。”

“搬出去?”我下意识地说,“可是我们没钱再买房了……”

“不用买房,租房子也行。”苏晚晴说,“我查过了,附近两居室的房租一个月两千五,我们省一省还是能负担的。这套房子可以租出去,租金用来还房贷,我们不亏。”

“可是我爸那边……”

“你爸那边,你自己去说。”她打断我,“顾辰,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你连这个都做不到,那我们真的没有未来了。”

我沉默了。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她是你的妻子,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你应该保护她们。

另一个说:他是你爸,一个人把你养大不容易,你不能丢下他。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苏晚晴站起来,“三天之内,你给我答复。如果没有答复,我就当你选择了放弃。”

她转身要走。

“晚晴!”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答应你。”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确定?”

“我确定。”我深吸一口气,“明天我就去找房子,下周之前搬出去。至于我爸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苏晚晴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谢谢你,顾辰。”

那一刻,我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虽然我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会更难。

但我愿意试一试。

为了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我们自己的人生。

送苏晚晴回家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等着我爸看完电视去睡觉。

我想今晚就跟他说清楚。

十一点,他终于关了电视。

“爸,我有话跟你说。”

“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很重要,必须今晚说。”

他看着我,大概是看出了我脸上的认真,又重新坐下来。

“说吧,什么事。”

“我决定搬出去住。”

我爸的表情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和晚晴商量过了,我们打算租房子住。这套房子可以租出去,租金用来还贷……”

“你疯了!”我爸猛地站起来,“好好的房子不住,去租房子?你脑子进水了?”

“爸,我们需要自己的空间。”

“自己的空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嫌我碍事了?”

“不是……”

“那就是那个女人逼你的!”我爸指着卧室的方向,“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嫁进来就没安好心!她就是想拆散我们父子!”

“爸!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说她!”

我第一次对他吼了出来。

我爸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跟他说话。

“她是我妻子,是我孩子的妈妈。”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您看不到,但我看得到。如果您真的为我好,就请您尊重她,也尊重我们的选择。”

“你……”

“我不是不要您了。”我放软了语气,“我会经常回来看您的,您有什么事也可以随时找我。但我们真的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过自己的生活。”

我爸沉默了。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行,你走吧。”

他转身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听着房间里传来的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我知道我伤了他的心。

但我也知道,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回到卧室,苏晚晴还没睡。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B超单子,一遍遍地看。

“说清楚了?”她问。

“说清楚了。”

“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就说让我走。”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拉过我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

“生命。”她轻声说,“一个新的生命,属于我们的生命。”

我的手贴着她的腹部,隔着薄薄的衣料,似乎真的感受到了一丝温热。

那是我们的孩子。

一个还没有出生,就已经背负了很多期待的孩子。

“顾辰。”苏晚晴靠在我肩膀上,“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好。”

“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我们都要守住自己的小家,好不好?”

“好。”

“不管有多难,我们都不放弃彼此,好不好?”

“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孩子的名字,聊未来的计划,聊我们要给孩子一个什么样的家。

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能给我这么大的力量。

凌晨两点,苏晚晴终于睡着了。

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要保护好她们。

无论如何。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在网上找房子。

看了十几套,终于看中了一套离公司不远的两居室。

月租两千三,押一付三,一共九千二。

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只有一千二了。

想了想,我给最好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喂,阿杰,能不能借我八千块?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没问题,账号发我。”

挂了电话,我正准备转账,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喂,爸?”

“小辰,你回来一趟。”

“怎么了?”

“你表弟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他提前出发了,今天晚上就到。”

我的心猛地一沉。

“爸,我跟你说过了,我们要搬出去……”

“我知道。”我爸打断我,“但是你表弟已经上车了,总不能让人家到了没地方住吧?你先让他住一晚,明天再搬,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感觉胸口堵得慌。

“爸,您这是……”

“就一晚。”我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就当是帮我最后一次,行吗?”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苏晚晴的声音。

“顾辰,谁的电话?”

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张B超单子。

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安。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个消息。

电话那头,我爸还在等着我的答复。

“小辰,你说话啊。”

我看了看苏晚晴,又看了看手里的手机。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三卷完)

第四卷

我挂了电话,看着苏晚晴的眼睛。

她的手还搭在小腹上,那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

好像这样就能护住肚子里的小生命。

“是你爸打来的?”她问。

“嗯。”

“他又要你做什么?”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实话:“表弟提前到了,今晚就来。他想让我们先接待一晚,明天再搬。”

苏晚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我的答案。

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三年前,我们在民政局领证的那天。

她也是这样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信任。

“我拒绝了。”我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了。”我重复了一遍,“我跟他说,我们已经定好了搬家计划,不能因为表弟改变。他可以请表弟在外面住一晚宾馆,费用我来出。”

“你爸同意了?”

“他没说话,挂了。”

苏晚晴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顾辰,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勇敢了。”她笑了,那是这几天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我也笑了。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原来拒绝并没有那么难。

原来说出“不”字之后,天并不会塌下来。

我打开手机,给阿杰转了账,然后联系了那套房子的房东。

房东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很和气。

她说最快后天就能入住。

我说好,那就后天。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我和苏晚晴的东西不多,几箱衣服,一些书,还有一些厨房用品。

真正属于这个家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当初我爸添置的。

沙发是他选的,餐桌是他挑的,连窗帘的颜色都是他定的。

这个家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的。

它是我爸的房子,我们只是暂住的客人。

现在客人要走了。

收拾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是我表弟,刘洋。

“哥!”他笑嘻嘻地喊了一声,“我提前到了,惊不惊喜?”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刘洋,你怎么今天就来了?不是说下周三吗?”

“嗐,反正也没事,就提前过来了。”他探头往里看,“姑父呢?在家吗?”

“在。”

“那快让我进去啊,外面热死了。”

我没有动。

“刘洋,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和你嫂子要搬家了,明天就走。所以你可能不太方便住在这里。”

刘洋的笑容僵住了。

“搬家?搬去哪?”

“租的房子,离我公司近一点。”

“那这里呢?这里不住了?”

“出租,用租金还房贷。”

刘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那没关系啊,你们搬你们的,我住这里陪姑父就行了。”

“不行。”

我的语气很坚决,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刘洋,这里是我们的家,不是旅馆。你不能想住就住。”

“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你表弟!”

“我知道你是我表弟。”我看着他,“但你也要尊重我和你嫂子的生活。我们有自己的计划,不能因为你打乱。”

刘洋的脸涨红了。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一向好说话的表哥,会把他挡在门外。

“行,行,我知道了。”他把行李箱一拉,“我走就是了。”

他转身要走,我爸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站住!”

我爸大步走出来,脸色铁青。

“顾辰,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表弟大老远来了,你连门都不让进?”

“爸,我跟你说过了,我们要搬家……”

“搬家是搬家,但今天他来了,就不能让他住一晚?”

“不能。”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看到我爸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失望的眼神。

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好,好得很。”我爸点点头,“你现在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行,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

“爸……”

“滚!”

我站在那里,看着我爸愤怒的脸,看着刘洋尴尬的表情。

身后传来苏晚晴的声音。

“顾辰,我们走吧。”

我回过头,看见她已经把行李箱拖到了门口。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连衣裙,遮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的脸上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解脱。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我点点头,接过行李箱。

我们就这样走出了那个家。

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我爸在里面喊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苏晚晴握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没事的,会好的。”

“嗯。”

走出小区大门,阳光照在我们身上。

暖暖的,带着初秋的味道。

我突然觉得,天好像真的塌不下来。

我们在附近的酒店订了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

苏晚晴坐在床边,拿出那张B超单子,看了又看。

“你说,他会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吧,你好看。”

“那可不一定,万一像你爸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苏晚晴看出我的紧张,笑了:“开玩笑的。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不会像任何人。”

“嗯。”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酒店的床上,谁都没有睡意。

天花板上的灯发出柔和的光,映在苏晚晴的脸上。

“顾辰,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出来,后悔跟你爸闹成这样。”

“不后悔。”我说,“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这么做。”

苏晚晴侧过头,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永远不会反抗你爸。”

“我也这么以为。”

“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了?”

我想了想,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是他。”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把我的手按得更紧了些。

“我们会好好的。”她说。

“嗯,会好好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看了房子。

两居室,朝南,采光很好。

厨房不大,但够用了。

阳台上有几盆绿植,是房东留下的。

苏晚晴很喜欢那个阳台,说以后可以在那里种花。

我们当场签了合同,付了租金。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虽然它是租来的。

虽然它只有九十平米。

但它属于我们。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忙着搬家。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就是把酒店里的行李拿过来,再买一些生活必需品。

苏晚晴在网上买了新的床单和被罩,浅蓝色的,看起来很清爽。

她还买了一套餐具,白色的,简简单单。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她把餐具放进柜子里,拍了拍手,“要好好经营。”

“好。”

第三天晚上,我们终于收拾好了。

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小的家,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苏晚晴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

“顾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早点这样做,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吧。”我说,“但现在也不晚。”

“是啊,还不晚。”

手机震动了。

是我爸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爸。”

“你在哪?”

“我在新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真不回来了?”

“爸,我跟你说过了,我们想有自己的生活。”

“有自己的生活就不要老子了?”

“我没有不要您。”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您永远是我爸。但我也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责任。我希望您能理解。”

“我不理解!”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女的有什好的,值得你这样对她!”

“她是我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我说,“如果您不能接受她,那我也没办法。”

“你……”

“爸,我后天带晚晴回去看您。”我打断他,“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谈。”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晚晴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

“没事吧?”

“没事。”我笑了笑,“总要面对的。”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夜深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苏晚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小小的家,心里忽然充满了勇气。

这条路很难走。

但我会走下去。

为了她,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自己。

(第四卷完)

第五卷

搬家后的第一个星期,过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苏晚晴做好早餐,然后去上班。

下班回来,她已经做好了晚饭等我。

虽然她做的菜味道一般,但吃起来总觉得特别香。

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去公园散步,去母婴店看婴儿用品。

日子平淡,却很充实。

苏晚晴的气色好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愁眉苦脸。

她开始在阳台上种花,买了薄荷、绿萝和多肉。

每天早晚都要浇一次水,跟它们说话。

“你说这孩子以后会不会喜欢植物?”

“会的。”我说,“像你一样。”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以为生活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三叔的电话。

“小辰啊,你爸住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高血压,今天下午晕倒了,邻居送到医院的。你快来看看吧。”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怎么了?”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

“我爸住院了,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了,在家休息。”

“不行。”她擦了擦手,换上鞋子,“我是他儿媳妇,不去不合适。”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病房里挤满了人。

三叔、二姨、四婶、刘洋……

几乎所有的亲戚都在。

他们看到我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那目光里有责备,有不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还知道来啊?”三叔第一个开口,“你爸都住院了,你到现在才来?”

“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我走到病床边,看见我爸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我。

“医生怎么说?”

“高血压引起的轻微脑梗,幸好送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二姨叹了口气,“小辰啊,不是二姨说你,你爸年纪大了,你搬出去也就算了,怎么能连电话都不接呢?”

“我没有不接电话……”

“那你爸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接了几个?”刘洋插嘴道,“姑父昨天给你打了五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我愣住了。

翻开手机,确实有五个未接来电。

但那是在开会的时候,我调了静音,后来忘了看。

“我昨天在开会,没看到……”

“开会开会,就你忙!”三叔冷哼一声,“你爸一个人在家,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们说得不对,但我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不管怎么说,我爸确实住院了。

而我确实没有及时接到电话。

“行了,都少说两句。”四婶出来打圆场,“小辰也不是故意的,人来了就好。”

“来了就好?”三叔不依不饶,“你看看他,来了连句关心的话都不会说,就知道站在那儿发呆!”

“三叔,我……”

“你别叫我三叔!”他挥挥手,“我没你这样的侄子。为了一个女人,连亲爹都不要了,你算什么男人?”

“三叔,您这话过分了。”苏晚晴终于开口了,“顾辰从来没有不要他爸,我们搬出去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您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他的一切。”

三叔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苏晚晴会站出来说话。

“你还有脸说话?”他指着苏晚晴,“要不是你,他们会搬出去?要不是你,我大哥会气得住院?”

“您凭什么说是我的错?”

“不是你还能是谁?我大哥以前身体好好的,自从你进了门,家里就没消停过!”

“够了!”

我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了。

“谁也不许这样说她。”我看着三叔,一字一句地说,“搬出去是我的决定,跟她没关系。你们要怪就怪我,别把矛头指向她。”

三叔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病床上,我爸睁开了眼睛。

“都别吵了。”他的声音很虚弱,“我想跟小辰单独说几句话。”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陆续走出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我走到床边,坐下。

“爸,对不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浑浊了,皱纹更深了。

他老了。

老得让我心疼。

“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等你出院了,我接你到我那边住几天……”

“不用了。”他打断我,“我哪儿也不去。”

“爸……”

“小辰,你老实告诉我。”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这个爹了?”

“不是的,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为什么要搬走?”

“因为我想有自己的生活。”我说,“爸,我爱您,但我也爱晚晴。我不能为了您,牺牲掉她的幸福。这对她不公平。”

“我对你妈就不公平了吗?”他突然说,“你妈当年也受不了我,也想搬出去,我没同意。后来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愣住了。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

我一直以为她是跟别人跑了。

原来是这样。

“我知道我脾气不好,嘴巴臭。”我爸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也是为了你好。我怕你吃亏,怕你被人骗,怕你走了我的老路。”

“爸……”

“可我现在明白了。”他闭上眼睛,“我越是想抓住你,你越是离我远。就像当年你妈一样。”

他的眼角有泪滑落。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那个在我记忆中永远强势、永远不服输的父亲,哭了。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爸,我没有要走远。”我说,“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过日子。您永远是我爸,这一点不会变。”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真的会回来看我?”

“会,每周都回来。”

“说话算数?”

“说话算数。”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一夜。

苏晚晴先回去了,她说要给我爸熬点粥,明天送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爸熟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亮了。

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你爸怎么样了?”

“好多了,不用担心。”

“你呢?你还好吗?”

“我没事。”

“那就好。早点休息,我爱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暖了一下。

“我也爱你。”

发完这条消息,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但至少这一刻,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第五卷完)

第六卷

我爸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我每天下班都去医院陪他。

苏晚晴每天都熬好粥或者汤,让我带过去。

一开始我爸不肯喝,说不想吃她做的东西。

我说你不喝我就倒了。

他瞪了我一眼,最后还是喝了。

喝完还说了一句:“咸了点。”

我知道,他开始松动了。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

护士递给我一张账单,总共四千多块。

我正准备刷卡,三叔突然出现了。

“我来付。”他掏出钱包。

“不用,三叔,我来就行。”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还要养家糊口,别逞强。”三叔推开我的手,“这钱我出,就当是给大哥的一点心意。”

“三叔……”

“行了,别磨叽了。”他把卡递给护士,“快去接你爸吧。”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感动。

虽然前几天他还骂我不是东西,但关键时刻,他还是站出来的。

血缘这东西,真的很奇妙。

办完手续,我扶着我爸走出医院。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爸,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去超市买点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麻烦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反正我也要给自己做。”

他没再反对。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落了一层灰。

这几天没人打扫,显得有些冷清。

“你先坐着,我收拾一下。”

“不用收拾了。”我爸坐在沙发上,“你陪我聊会儿天吧。”

我放下抹布,坐到他旁边。

“小辰,你跟我说实话。”他看着我说,“你搬出去之后,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房子虽然不大,但住着舒服。晚晴也很开心,身体也好多了。”

“她……真的怀孕了?”

“嗯,六周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婚礼?”我愣了一下,“我们领证的时候办过了啊。”

“那是领证的婚礼,不算。”他摇摇头,“我是说正式的,请亲戚朋友们吃顿饭的那种。”

“爸,我们没那个钱……”

“我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递给我,“这里有十万块,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是留着给你应急用的,现在给你们办婚礼吧。”

我看着那张存折,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这钱您留着养老吧,我们不能要。”

“拿着。”他把存折塞到我手里,“我这一辈子,没给你妈办过一场像样的婚礼,这是我的遗憾。我不想你也留下遗憾。”

“可是……”

“别可是了。”他打断我,“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跟你一起住。”

我愣住了。

“爸,您说什么?”

“我说,让我跟你们一起住。”他重复了一遍,“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想过了,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万一再出点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你们的新房子虽然小,但挤一挤也能住下。我可以睡客厅,不碍事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答应他吧,他是你爸。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说:你答应过晚晴,要有自己的生活。

“爸,这件事我得跟晚晴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她肯定不同意。”我爸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我就知道,你什么都听她的。”

“这不是听不听的问题。”我耐心地说,“那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任何决定都应该两个人一起做。这是尊重。”

“尊重尊重,你们年轻人就讲究这些虚的。”

“这不是虚的,这是基本的道理。”

我爸哼了一声,但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晚晴。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完之后,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要跟你商量。”

她放下水壶,走进屋里,坐在沙发上。

“顾辰,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一方面,我觉得他一个人在那边确实不安全。另一方面,我又怕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被打乱。”

“那你更倾向于哪一个?”

我想了很久。

“我更倾向于让他过来。”我说,“但不是长期住,而是先试一段时间。如果他适应不了,或者我们觉得不方便,再想办法。”

“比如什么办法?”

“比如在附近给他租个小房子,既能照应到,又有各自的空间。”

苏晚晴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了。

“好吧。”她终于开口了,“让他来吧。”

“真的?”

“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他不能干涉我们的生活。第二,他不能对我们的教育方式指手画脚。第三,如果他不尊重我,他必须走。”

“好,我答应你。”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她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他觉得不舒服,或者我们觉得不舒服,我们就送他去养老院。专业的养老院,有专人照顾的那种。费用我们承担。”

我愣了一下。

“养老院?”

“嗯。”她点点头,“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但这是最理性的方案。你爸年纪大了,需要专业的护理。我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他。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提前做好准备。”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好,我同意。”

苏晚晴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

我抱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晚晴。”

“谢什么,他也是你爸。”

那天晚上,我给爸打了电话。

告诉他我们可以试试一起住。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替我谢谢她。”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闪烁,远处有烟花升起。

生活就是这样吧。

总是在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给你一个新的开始。

(第六卷完)

第七卷

三个月后。

我爸搬进了我们的新家。

客厅的沙发床是他的专属区域。

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

起初几天,大家都很拘谨。

我爸不敢大声说话,苏晚晴也不敢随意走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我夹在中间,两头劝。

“爸,您自在点,这也是您的家。”

“晚晴,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别憋着。”

慢慢地,气氛开始缓和。

转折发生在那个周末。

苏晚晴在厨房做饭,突然捂着肚子叫了一声。

我正在客厅看书,吓得跳起来。

“怎么了?”

“没事,宝宝踢我了。”

我爸也凑过来,一脸紧张。

“踢得厉害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正常的胎动。”苏晚晴笑着说,“爸,您要不要摸摸?”

我爸愣了一下。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苏晚晴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过了一会儿,我爸的眼睛瞪大了。

“动了!真的动了!”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喜悦。

从那天起,我爸变了。

他开始主动跟苏晚晴说话,问她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他甚至学会了用手机查孕妇食谱,然后笨拙地照着做。

虽然他做的菜还是很难吃,但苏晚晴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他们两个坐在阳台上。

苏晚晴在织毛衣,我爸在旁边给她递毛线。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画面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回来了?”苏晚晴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爸今天教我织毛衣,说要给宝宝织件小衣服。”

“他哪会啊,瞎教。”我爸不好意思地说。

“我觉得挺好的,至少比我自己琢磨强。”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曾经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到这一幕。

现在它发生了。

原来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

又过了两个月。

苏晚晴的预产期到了。

那天晚上,她突然开始阵痛。

我慌了神,手足无措。

反而是我爸最冷静。

“别慌,拿上待产包,我开车送你们去医院。”

“爸,您会开车?”

“废话,你老子开了三十年车了。”

到了医院,苏晚晴被推进产房。

我和我爸在走廊里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坐立不安,来回踱步。

“你能不能坐下?”我爸说,“晃得我眼晕。”

“我坐不住。”

“有什么坐不住的?生孩子而已,哪个女人不生?”

话虽这么说,但我看到他的手也在抖。

十个小时后。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

“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接过孩子,手抖得厉害。

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世界上最清澈的眼睛。

我爸凑过来,看着孩子。

“像你。”他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哪里像了?我觉得像晚晴。”

“我说像就像。”

我们没有争出结果。

但那一刻,我们相视而笑。

苏晚晴从产房出来后,虚弱地躺在床上。

我把孩子放在她身边。

她看着孩子,眼泪流了下来。

“辛苦了。”我握住她的手。

“不辛苦。”她摇摇头,“值得的。”

我爸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怕打扰我们。

“爸,您进来看看孙子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他的手伸了伸,又缩了回去。

“我能抱抱吗?”

“当然可以。”

苏晚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他。

我爸接过孩子,动作笨拙极了。

但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小子,我是你爷爷。”他轻声说,“以后爷爷保护你。”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争吵和矛盾,都值得了。

出院后,我们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

白天我上班,苏晚晴在家带孩子,我爸负责做饭和打扫。

虽然他还是会把菜炒咸,还是会忘记关水龙头。

但没有人再抱怨了。

因为我们都知道,他在努力。

有一天晚上,孩子睡了,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是一部家庭剧,讲的是一个父亲和儿子的故事。

看到一半,我爸突然开口。

“小辰,我以前做得不对。”

我愣了一下。

“爸,您说什么呢?”

“我说,我以前对你和晚晴,做得不对。”他的声音很低,“我不该什么事都替你做主,不该不尊重晚晴,不该把你当成小孩子。”

“爸……”

“我这个人,一辈子强势惯了。”他继续说,“总觉得我是你爸,你就得听我的。但我忘了,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家庭了。我不该掺和太多。”

“爸,都过去了。”

“没过去。”他摇摇头,“有些话,不说出来,永远过不去。”

他转向苏晚晴。

“晚晴,爸跟你道歉。”

苏晚晴愣住了。

“以前是我不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爸说,“你是个好媳妇,是小辰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

“爸,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爸笑了笑,“我还要谢谢你,给我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孙子。”

苏晚晴终于忍不住哭了。

我也哭了。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也许是太高兴了吧。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我爸说,等孩子大一点,他要教他下棋。

苏晚晴说,她想开一家小花店。

我说,我只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

新的季节,新的开始。

孩子醒了,哇哇大哭。

苏晚晴赶紧去哄他。

我爸也跟了过去,笨拙地拍着孩子的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深夜的争吵。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完了。

但现在,它比任何时候都要完整。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

总会给你一些难题,让你痛苦,让你迷茫。

但只要你不放弃,总会找到答案。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家和万事兴。

我终于懂了。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