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报告递上去那天,我四十七岁,在槐树沟村当村支书整整十二年。有人说我是逃兵,有人说我想不开,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一步,我走了十二年才迈出来。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先说说那扇门。
大水退去第七天,我总算回了趟家。推门的那一刻,人愣在原地。院子里的泥浆混着烂草,堂屋门泡得发黑变形,想进去得拿肩膀硬顶。我媳妇周桂芳蹲在墙角,攥着块旧抹布,一下一下擦着地上的泥印。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白了许多,那双手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轻飘飘说了句,你回来啦。
就这么四个字,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发大水那几天,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家。水漫到床沿,她硬是一个人把粮食、被褥往高处搬。我妹妹打电话来报信,我正扛着沙袋,吼了句“我在大坝上呢”就掐了电话。她风湿的老毛病犯了,膝盖肿得老高,让我去买帖膏药。第二天县里来检查,我一出门,这事就忘到了脑后。晚上到家,桌上压着张纸条:药让隔壁海燕捎回来了,你忙你的。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堂屋里站了半宿。
她没哭没闹,就问了我一句,赵长林,你是不是觉得你媳妇是铁打的?你守大坝,我不怪你,村里事多,我也不怨你。可那天夜里,水漫进屋,我一个人往外舀水,舀到天亮,你在哪儿?
这话像刀子,一下一下往心口上剜。我们俩蹲在泥地里抱头痛哭,谁也说不出一个字。
其实那天夜里,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回头想想,这场大水真把我熬干了。七月中旬,雨跟天上破了个洞似的往下灌。槐河的堤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土坝,早就千疮百孔。十二号那天,河水一个钟头窜上来半米多,黄泥汤子翻着滚,漂下来的断树看得人心里发毛。东段刚渗漏,西段又管涌,我领着一百多号人在坝上连轴转,装沙袋、打木桩、铺防水布,手上的皮磨掉一层又一层。渴了灌口雨水,饿了啃口冷馒头,站着都能睡着。
最凶险那晚,堤坝被撕开两米多长的口子。我带几个小伙子跳进水里,手挽手拿身体去挡。那水头跟野兽一样撞过来,嘴里灌满泥汤,整个人像要被撕碎。豁口堵住了,我是被人拖上岸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屁股瘫在泥里。有个乡亲喊,赵书记,你眯一会儿吧。我摆手说不能睡,话音未落,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三天三夜,拢共睡了不到九个钟头。手里始终攥着对讲机,睡着了都攥着。
村子保住了,几百亩地受了灾,好在人没出大事。按说该喘口气了?没有。重建、安置、修水利,镇里会一个接一个,表格一张压一张。我嗓子哑了,腿肿了,满嘴溃疡,照样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这么造,可我总觉得,捋完这一摊子就能歇了。
直到那张膏药纸条,把我的梦戳醒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上了河堤。月光洒在槐河上,亮得像一条银带子。我走到当年亲手栽下的那排杨树底下,站在那儿给自己算了一笔账。十二年,路修通了,井打好了,果树挂果了,村里人夸我是铁打的。可我媳妇呢?从二十三岁跟了我,她生病我不在,她害怕我不在,我把全村当成家,倒把自个儿的家住成了旅店。人心都是肉长的,凭什么她的委屈就得往后排?
我站在坝上问自己,还能撑多久?想到答案,后背发凉。
第二天,我把村干部召集到村部,开门见山,我不干了。屋里先是死一样静,接着炸了锅。妇女主任头一个跳起来拦,说这节骨眼上你走了,村子怎么办。我摆摆手,这回不是商量,是告知。镇长关起门来跟我磨了一个多钟头,末了叹口气说,老赵,你不是万不得已开不了这个口,我不拦你,把班子交接好就行。
村里人听说后,劝的、哭的、说风凉话的,什么都有。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七十多岁的老周头,当年修路他儿子出了事,抚恤金还是我送上门的。老头拉着我的手直哆嗦,长林啊,你走了,村里靠谁啊?我拍拍他那双干树皮似的手,说会有人接上。转出身门,眼泪绷不住了。
桂芳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饭桌上我说了这事,她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放下碗,眼泪就下来了,她说,赵长林,这么多年,你总算把这儿当成家了。
我握住她的手。粗糙,关节变形,却是热的。我说往后我天天在家,熬药做饭,你去哪我陪哪,没钱我去工地搬砖,咱俩的日子咱俩一起过。
正式卸任那天,天格外晴。我把用了十二年的手电筒擦干净装进纸箱,墙上的锦旗奖状一面没动,那是槐树沟村的,不是我的。走出村部大门,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乡亲,没人说话,就那么望着我。我鞠了一躬说,这十二年,对不住的地方,多担待。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赵书记,你是个好人。跟着一声接一声,赵书记,常回来看看。喊声越来越大,抹眼泪的越来越多。我抱着纸箱,哭得像个孩子。
回家的路,我走了十二年,那天才算真走完了。
往后,先带她去县医院把腿治好,房子修好,在镇上摆个小摊,粗茶淡饭,平平安安。有人问我悔不悔?那十二年不悔,如今退下来,更不悔。人生在世,责任要担,可身后那个等你的人,更不能一直让她等。
这回自私,我就自私到底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