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爸精神突然好了起来,靠在床头说想喝口鲜鱼汤。

我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跑,我妈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说医生说他的肺受不住发物,不能吃。

我爸没说话,慢慢躺了回去,闭着眼睛说了句“那就不吃了”。

第三天清晨五点,我爸走了。

我妈一滴眼泪都没掉。

亲戚们后事上议论她心硬,我摔了碗冲她吼,你连他临终一口鱼都不给吃,你还配当他老婆吗?

她弯腰捡碎瓷片,手上割出血口子,一个字都没说。

一年后,我在阁楼旧木箱里翻到一本黑色皮面日记本,最后一页,我爸歪歪扭扭地写着:那天我说想吃鱼,是试探你妈的。

她要是真买了,我就知道这病没救了。

她不买,我就骗自己是肺感染,还能多骗自己两天。

我蹲在阁楼里,哭得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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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两点,镇卫生院走廊里静得吓人。

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墙壁惨白一片。

我推开病房门,看见我妈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后背佝偻着,像一只缩起来的旧麻袋。

她手里攥着半块干馒头,嘴唇碰了碰,又放下来。

“妈,你去躺会儿,我来守着。”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眼眶下面两团乌青,像是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爸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

锁骨高高支棱着,喉咙里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他今年六十七,做了大半辈子瓦匠,身体一直硬朗,连感冒都很少。

这次说是肺感染,在镇上挂了一个礼拜盐水不见好,转到了县医院。

县医院的医生说,肺部阴影很大,建议住院观察。

我妈当时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坐地上。我以为是担心费用,还劝她,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爸的咳嗽声一直没停。

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涨成紫红色。

我妈起身去拿暖水瓶,倒了半杯水,用勺子一勺一勺喂给他喝。

我爸喝了两口就摆摆手,又躺回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碗,碗底有一层浅浅的油花。

“爸,你晚上吃的啥?”

“喝了两口粥。”我爸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我妈端着暖水瓶走进来,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当时没在意,只觉得她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一大半,后脑勺上的发髻散了几缕,也没顾上拢。

后半夜,我让我妈去走廊尽头那条长椅上躺一会儿。她不肯,说坐着就行。我拗不过她,自己出了病房,靠在走廊墙上。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味,混杂着什么饭菜的余味。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又锁了屏。

隔壁病房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很快又被什么堵住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那年我四十二,在镇上跟丈夫李建军开着一家五金店。

日子算不上宽裕,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性子急,说话直,李建军总说我“嘴上不饶人”。

我确实不饶人,可我也没想到,后来我会对生我养我的妈,说出那样的话来。

那一夜,我爸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次。

每次睁开眼睛,都先看看我妈在不在。

我妈就坐在床边,见他醒了,就凑过去问他要不要喝水、要不要翻身。

我爸摇摇头,又闭上眼。

天快亮时,我爸忽然清醒了。

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醒,是两只眼睛都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撑着他最后一口气。

他侧过头,看着我,又看看我妈,嘴唇动了动。

我赶紧上前两步,弯下腰凑近他嘴边。“爸,你说。”

“嗯……”我爸咽了口唾沫,声音含糊不清,“嘴里没味儿……我想喝口鲜鱼汤。”

我鼻子一酸,眼眶发热,连声说好,好,爸你等着,我这就去买。

我转身抓起外套就要往门口冲。

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嵌进我的皮肉。

我回过头。我妈站在我身后,脸色发白,嘴唇抖了几下,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话来。

医生说他的肺……受不住发物,鱼不能吃。

“妈!他都这样了,一口鱼汤都不行吗?”

我妈没有松手。

她看着我的眼睛,不躲避,也不说话。就那样直直地站着,手劲大得吓人,像是在拽着我,从什么深渊边缘往回拖。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我爸的声音从身后慢悠悠传过来,很轻,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那就不吃了。丽娟,你别难为你妈。”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放下了一件什么心事。

那天下午,我爸陷入了昏睡。

我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像是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我给她买了一碗热汤面,放在窗台上,放凉了,她也没碰。

傍晚六点多,她从病房里出来,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洗了把脸,我看见她扶着洗手台站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抖动着。

她没有哭出声。

第二天凌晨,我爸又醒了一次,精神比前一天更差,目光涣散,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我妈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听了好一会儿,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啪啪啪地落在被子上。

我冲进病房的时候,我爸的目光正从门口的方向移过来,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浑浊、绵软,像是隔着很厚的一层什么东西在看。

然后他慢慢看向我妈,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我妈伏在床边,拼命点头,声音堵在喉咙里:“好,好,等你好了我就给你做。”

我爸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像笑,又像叹。

“等不及了。”

那是他留给全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清晨五点十二分,医生宣布死亡。

病房里一下子涌进很多人,白大褂,仪器,急救车的声音。

我被人架着从床边拉开。

混乱中,我看见我妈站在人群外围,一只手撑住墙,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像是要把哭声用力按回去。

她始终没有嚎啕大哭。

我爸走了以后,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

有什么苦,都闷在心里煮烂了咽下去。

我爸还在的时候,她常跟我念叨,说你爸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是心好。

我嫌她啰嗦,嫌她什么都让着我爸,什么事都自己扛。

现在我才明白,她只学会了扛。

扛了一辈子。

可我那时候不懂。我只知道,我爸临终前想喝一口鲜鱼汤。她硬着心肠,没让他喝上那一口。

这口气堵在我胸口,憋了整整一年。

02

我爸的葬礼办了三天。

镇子上兴这套,请来唱丧的班子,搭了棚子,做了流水席。

院子里人来人往,唢呐声从早响到晚。

我妈穿着孝服跪在灵前,腰板挺得笔直,一个接一个地给来吊唁的亲戚还礼。

有人抹着眼泪劝她:“嫂子,你哭两声吧,别憋坏了。”

我妈摇摇头,说:“哭不出来。”

我跪在她旁边,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哭不出来?

你老伴儿走了,你哭不出来?

我爸生前,你没日没夜地在医院伺候了一个半月。他走那天早上,你还握着他的手说等你好了就给他做红烧鱼。现在你告诉我,哭不出来?

那天下午,有个远房表姑走过来,拉着我妈的手,没说话先红了眼眶:“妹子啊,节哀顺变。永福哥这病拖了这么长时间,也是遭够了罪。走了也好,解脱了。”

我妈“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没有接话。表姑又说:“永福哥走前想吃啥,都给他弄了没?可不能让他饿着肚子上路。”

我妈没有回答。

我站在旁边,觉得那十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我多希望她能说一句“吃了”

“喝了”

“他想要的东西我都给了”,哪怕骗骗别人,也骗骗自己。可她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妹妹从外地赶回来,我们姐弟几个跪在灵堂里烧纸。

我弟弟张建设在省城跑货运,赶回来的时候没赶上见爸最后一面,一进门就扑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发青,爬起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

妈,爸走的时候遭罪不?

我妈摇摇头,说:“你爸走得挺安稳。”

张建设又问:“爸想吃啥了没?你跟他说了啥?”

我妈沉默很久,像是累极了,才缓缓说出一句:“他想喝口鱼汤……”

我抬起头。

我没给他买。

那三个字落在地上,砸得整个灵堂都静了。唢呐声刚好停了,亲戚们都在,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我看着我妈的脸,她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我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站起身,转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的泪。

那之后整整三天,我没有跟我妈说过一句话。

葬礼在后,亲戚们坐在堂屋里吃豆腐饭。

张建设憋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他端起一碗白米饭,当着满桌亲戚的面,冲我妈开火:“妈,爸临终前就想喝口鱼汤,你咋就那么狠心?”

我妈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只菜夹回来,放进自己碗里。她低下头,慢慢扒了两口饭,说:“医生说了,他不能吃。

“你就知道听医生的!”张建设把饭碗往桌上一砸,“爸活着的时候,哪顿桌上少过鱼?他好这口你还不知道?”

一桌的亲戚都不吭声。

有人偷偷扯张建设的袖子,他甩开,继续说:“我跑车在外头,赶回来连爸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倒好,爸就在你跟前,连口鱼汤你都不给他喝!”

我妈没有说话。她把那口饭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我爸这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

家门口那条河,他钓了整整三十年,春天钓鲫鱼,夏天钓鲢子,最得意的时候,一竿子甩出去,拉上来一条三斤多重的鲤鱼。

他不会别的什么花哨做法,就会红烧,先煎后炖,放一把干辣椒、几瓣大蒜、一小勺白糖提鲜。

炖出来的鱼汤浓得像奶,鱼肉嫩得夹不住。

每次做鱼,他都让我妈先尝第一口。

我妈总说“鱼头有火”,把鱼肚子那一块最嫩的夹到他碗里。

他们俩过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

就这一条鱼,把两个人缠在一根绳子上。谁能想到,到头来,我爸临终前的念想,就断在我妈的手里。

吃完饭,亲戚们陆续散了。

我最后一个走。院子里一片狼藉,堂屋的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我妈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闭着眼睛,像是一截被晒干的老木头。

我站在院门口,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我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是那个姿势,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傍晚的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那之后一年,我都还记得那个画面。

她坐在那里,像孤零零一个人的,从那天起,我几乎再没有踏进过那个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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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走的第三个月,我回镇上办点事,顺路去看了我妈。

那天下着小雨,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湿漉漉地贴在地上。厨房里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我走过去,看见我妈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锅里炒着一盘青菜。

灶台上摆着一碗红烧鱼,一共两条,整齐地码在碗里,上面撒着青红辣椒丝和几段葱。

鱼身煎得金黄,色面很好看。

我妈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丽娟?你咋回来了?”

“顺路。办点事。”我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落在那碗红烧鱼上。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有些不自在地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你爸以前最爱吃这个。我试着做了一回……也不知道做没做对。

我看着那碗鱼,心里堵得慌。

我爸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他走之前,想喝一口鲜鱼汤。我妈连这一口都没让他喝上。他走了三个月,你倒做了一碗鱼,摆在这里给谁看?

一股火气从胸腔里往上蹿,压都压不住。

“人都死了,你做这个给谁吃?”

话出了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知道这话不该说,但还是没忍住。

我妈没有说话。

她背过身去,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关了水。

水声停后,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端起那碗鱼,走到橱柜前,拉开柜门,把鱼放进去,关上了柜门。

“放坏了就倒掉吧。”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堵又闷。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咽了回去。

那天我连一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李建军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又过了一个月,张建设跑货运路过县城,来家里吃饭。他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跟我说起我妈。

“瘦了。瘦了得有二十斤。前阵子我回去看她,人瘦得跟竹竿儿似的。”

我心里一紧,嘴里却硬撑着:“年纪大了,自己不知道好好吃饭,谁能管得了。”

张建设把酒杯重重一顿:“姐,你说妈是不是中邪了?爸活着的时候,她啥事都围着爸转。爸走了,她倒像丢了魂一样。”

我没接话。

“你说爸那事……妈到底咋想的?”张建设盯着我,“我就不信,她心里没点数。爸想吃口鱼,她非不给买。是不是爸住院花了不少钱,她舍不得那几个钱?”

“张建设,你浑说什么!”

张建设被我吼得一愣,低下头,闷闷地扒了口饭:“我也就随口一说。就是觉得……妈这人心思太重了,什么话都不往外说。”

那顿饭吃得人心烦意乱。

我嘴上骂了张建设,可他说的话,像一根刺,扎我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是啊。

我爸住院那一个半月,花了多少钱?

医保报销了一部分,剩下的是我掏的,再加上我妈从存折里取了一些,总共小两万。

我妈没在我面前提过一个字。

她每天在医院门口蹲着,捡最便宜的菜叶子和豆腐,回去煮一锅,她吃一半,我爸喝两口汤。

她抠自己抠了一辈子,怎么可能舍不得给我爸买一条鱼?

那她到底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

张建设说的那些话,让我开始隐约觉得,我妈拒绝买鱼这件事里,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可我赌着那口气,始终没有当面问过她。

有一次,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的水管漏了,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师傅。

我说我回去看看。

她很高兴,说那我给你做你爸做的那种红烧鱼,你尝尝我的手艺。

我一听“鱼”这个字,心里就拱火。我说公司有事走不开,你找隔壁老刘家的儿子看看吧。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钟。

“行。那你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五金店的柜台后面发了半天呆。

李建军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放在我面前:“你妈又打电话来了?”

“嗯。”

“你多久没回娘家了?”

我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知道,我跟我妈之间那堵墙,越来越厚。

起因就是那口没喝上的鱼汤。

我恨她,说到底,是因为我在恨我自己。

我爸住院的那几天,我明明可以不顾一切冲出去给他买一碗鱼汤。

可我妈一攥我手腕,我就停了步子。

我恨我妈,也恨那个在她面前退缩的自己。

04

父亲周年祭前两天,我回娘家帮忙收拾院子。

院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我妈蹲在墙根下面拔草,穿着那件洗旧了的深灰色对襟棉袄,头发在地上乱糟糟的,整个人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一圈。

她听见院门响,抬头看见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露出一点笑影:“回来了。”

“嗯。明天祭爸的东西,我买了些纸钱和水果。”

“买那么多干啥,没那么多讲究。”

我把东西放进堂屋,又走出来,院墙角落一个旧花盆里种着几棵芫荽,叶子已经打蔫了。

我蹲下去,顺手薅了几根枯叶。

我妈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丽娟……你怪妈,是不是?”

我手里那根枯叶,啪的一声被我攥碎了。

“我没怪你。”我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我妈沉默良久,转身走进厨房。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只搪瓷碗出来,碗里泡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整条红烧鲤鱼,汤汁浓稠,鱼身上撒着切碎的葱花,浇着一层热油。

“你爸做鱼的方法,我还是头一回自己做。也不晓得咸淡对不对。”她把碗端到我面前,“你尝尝?看像不像你爸做的。”

那条鱼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瓷碗里,鱼眼微微凸起,汤汁正冒着热气,香味顺着鼻尖往脑子里钻。

我爸以前做鱼的样子,一下子涌到眼前:他系着那条油渍斑斑的蓝围裙,把鱼煎得滋滋响,翻面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活着的时候,你没让他吃上。他走了,你做给谁吃?”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我妈端着鱼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看我,站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把碗放在地上。然后蹲下去,半天没有起来。

“我就是要尝尝,看你爸的手艺……我能学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说得很吃力。我深吸了一口气,可那股火气像火山一样,压不住,轰地炸开了。

“人都死了,你学给谁吃?”我冲她吼出来,声音发颤,“他躺在你跟前那半个月,天天念叨想吃鱼,你买一条给他吃了,他能死不瞑目吗?你非得在这时候装这个样子,给谁看?!”

我妈蹲在碗边,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她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抖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我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我又停住了。

身后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喊声。

我回过头。

我妈还站在原地,背对着我,瘦小的肩膀微微抖动着,没有哭出声。

她低着头,像是很冷似的,两只手攥着那件棉袄的衣襟,用力绞着。

地上那碗红烧鱼摆在脚边,热气渐渐散了,凝固成一碗白花花的油腻。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我爸走那天,她没有这样。被张建设当着满桌亲戚指责,她没有这样。现在我这样吼她,她还是没有辩解一个字。

她只是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枯树枝,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咽了咽唾沫,胸口又闷又疼。我想说点什么,可那句“对不起”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我还是转身走了。

院子里那碗红烧鱼,后来被邻居刘婶看见了。

刘婶说,我妈蹲在那碗鱼前面,蹲了半个多小时,才站起来,端着鱼走进了厨房。

那碗鱼后来怎么处理了,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从那以后再没碰过红绕鱼。

那是在我翻到我爸的日记本之前。

而那个本子,我那时还不知道,它正静静地压在父亲的旧木箱底,在一间我一年没进去过的旧屋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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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年后,我妈打电话来,说屋顶几块瓦片被风刮落了,下雨天漏水。

我赶回娘家,爬上阁楼,检查屋顶的破损处。阁楼里光线很暗,堆着旧棉被、旧木箱、破柜子,落满灰尘。

屋顶要往上重新铺几块瓦。

李建军爬上去干了,我留在底下,把漏水的墙角清理干净,把那口箱子的水滴擦掉,里面大概压着一些我父亲的旧东西。

那个木箱搁在最里面,我爸自己打的,箱子的边缘磨得发亮。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箱盖。

里面放着几把旧瓦刀、一沓泛黄的票据、一本旧书、几卷牛皮纸包着的图纸。最底下,压着一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

我翻开来,第一页上,我爸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的。

大概写着年份和月份,记了些钓鱼的讲究和心得。

再往后翻,都记着些琐碎事情。

几月几号,去哪里钓鱼,钓了几条,用什么饵料,早上几点出的门。

字里行间偶尔夹着一两句“秀珠说这钓的鱼肥,红烧了好吃”之类的话。

我翻着翻着,眼睛就热了。

我爸活了大半辈子,没什么文化,字写得倒不难看。

他最高兴的事,就是拿着他的装备,去河边蹲一整天,傍晚拎着两条活鱼回来,在厨房里忙活。

我妈和我、我弟,围在灶台边上等着。

他做好的鱼端上来,常常一边解围裙一边问:“咸淡咋样?要不要再搁点盐?”

就是这样一个人,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不及了”。

他说等不及了,他知道他在等什么吗?

我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

字迹开始潦草起来,笔画明显用力不稳,有几处笔尖刮破了纸面,墨水把字洇开,看得有些吃力。

再往后,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半页字。

我认得出来,那是我爸的笔迹,只是笔画发颤,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写成。

“我知道自己不行了。肺上的毛病,八成不是好东西。那天我说想吃鱼,是试探你妈的。她要是真买了,我就知道这病没救了。她不买,我就骗自己是肺感染,还能多骗自己两天。秀珠啊,你瞒得我好苦,我也瞒得你好苦。闺女,别怪你妈,是我没能耐,这辈子没让她享过一天福。”

我蹲在阁楼里,捧着那本笔记本。

光线从瓦缝里漏下来,落在字迹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慢慢地放大、模糊、又清晰。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眼泪不听使唤地涌出来,挡都挡不住,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到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泪水滴在笔记本的纸页上。

我爸,我那个嘴笨了一辈子的爸,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用那根已经握不稳笔的手指,把这些话藏在旧木箱底,藏了一年。

我终于知道,我妈那天为什么攥住我的手腕。

我终于知道,我爸为什么只说了句“那就不吃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病。

他也知道,如果他坚持要吃,我妈一定会买。

可他宁愿用一句“不想吃了”来成全我妈的隐瞒。

我妈以为她在骗他,他也在骗她。

他们两个人,守着自己的秘密,围着那个病床,互相用善意织成的谎,替对方撑着最后一口气。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那个狠心的角色。

可真相是,我妈为了让我爸多撑一天,宁愿自己背上狠心的罪名。

06

我拿着日记本,在阁楼里坐了很久。

李建军修完屋顶从梯子上下来,在下面喊我的名字。我没应。他找上来,看见我满脸是泪地坐在木箱旁,吓了一跳。

“丽娟,怎么了?”

我把日记本递给他,说不出话。他接过去,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完了最后那半页,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走,去找你妈。”

我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时腿麻得站不稳。

李建军扶着我下了阁楼。

院子里空荡荡的,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我妈正系着那条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像是在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精瘦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看见我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槽里。

“丽娟,咋了?”

我走进厨房,叫了一声妈。

那一声出来,声音是哑的。

我妈愣住了,随即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手里的日记本,像是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我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本子上,瞳孔缩了一下。

“你……翻到你爸的东西了?”

我点了点头。

“你爸那人,一辈子就爱瞎记这些东西。”我妈低下头,又开始洗碗,手却不稳,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破本子有啥好看的。”

“妈,爸在上面写了。”我的声音发抖,“他说,他说那天说想吃鱼,是故意试探你的……”

我妈手里的碗停住了。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着,她没有关。她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她背对着我,没有转身。但我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爸那个人,”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一辈子心思重,什么都不说。我瞒着他,他就配合着让我瞒。”

“爸是啥时候知道的?”我问。

“他住院一个礼拜以后,自己就明白了。”我妈说,“那阵子,他老跟我说‘秀珠,我这肺怕是不好治’。我说你别瞎琢磨,住几天就好了。他没信过,他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

我把日记本紧紧攥在手里。纸页上我爸的字迹在眼前晃。

那你为什么不给他买鱼?他明明想喝那一口……”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妈回过头。

她看着我,眼眶是红的,目光里是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歉意。

“我不敢买。”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我要是买了,他就知道这病治不好了,心里那点念想就断了。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好两口,一口鱼,一口酒。我不能让他走的时候,连个盼头都没了。医生也说了,他那会儿消化系统已经垮了,吃了也留不住,反而遭罪。”

“那你就让他带着盼头走?”

我妈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沿着脸颊滑落。她没有擦,就那样看着我,声音颤抖着,像是这句话她已经憋了一年。

“我就是……想让他多撑两天。一天也好,半天也好。他活着,我就还有个盼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流下来。

我这一年里,恨了她那么久,躲了她那么久。我从来没有想过,她咬死那句话,不肯松口,是因为她比谁都怕我爸走。

她不是狠心。

她是太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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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傍晚,我坐在我妈的院子里,风已经凉了。

天空灰蒙蒙的,飘起细碎的雨丝,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我妈从屋里拿出来那本日记本,放在膝盖上,用手摩挲着封面,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爸住院那会儿,我每天半夜趁着没人注意,去菜市场守着,等收摊的时候买一条最便宜的小鲫鱼。”

我愣住了。

“我不买,是不敢当着他的面买。但我还是想给他炖碗汤。我每天半夜炖好,第二天一早提着保温桶去医院,到了病房,就放在床头柜上。”

我想起床头柜上那个空碗,碗底浅浅的油花。

“他闻到了。”

我妈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头一回,他闻见了,问我是不是炖了鱼汤。我说没有,是隔壁床的。他笑了笑,没有戳穿我。后来有一天,他精神好一些,让我把那碗汤端到跟前,他想闻一闻。我就端过去了。他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香,记着这个味儿就行了’。”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让我端走倒掉。”

“他说,“秀珠,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跑出去给我炖汤。我知道你怕花钱,又怕我吃不下去糟蹋东西。你担惊受怕了这么长时间,这辈子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那天晚上的鱼汤,母亲端进了洗手间,倒进水池。

水哗哗地冲了很长时间,仿佛要把什么冲走。她站在水池边,看着鱼汤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我爸走的那天清晨,他醒来的那会儿,对我妈说的那句话,不是“我想喝鱼汤”。

他说的是“我想吃你做的红烧鱼了”。

可他已经咬不动了。

他就是这样。”我妈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到最后,他都记挂着我做的红烧鱼。

我坐在她旁边,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

我妈一僵,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手慢慢环上来,搭在我的背上。

她没哭,可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妈。”

“你咋不早告诉我这些?”

我妈松开我,抬手擦了一下眼角:“你爸不让。”

“他怕你们姊妹俩知道真相以后,心里更难受。你们俩那阵子,一个在医院跑前跑后,一个在外头跑车,都尽了心了。他不想让你们觉得自己没能耐。你爸说,他这辈子没给这个家攒下什么,就攒下你们这几个孩子的心。他不想让这份心变成愧疚。”

我蹲在她面前,眼泪砸在地上。

我爸用自己最后一口气,替我安排好了一切的体谅与心疼。他让我恨了一年,误解了一年。可这一切,都是他筹划好的。

他不想让我恨我妈,又怕我和我弟,因为这件事对我妈怀有愧疚。

他宁可让我以为他嘴馋、他遗憾,让我恨我妈,也不愿意让我背负“没能让爸喝上一口汤”的懊悔。

他走的那天,把这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他自己身上。

08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我妈睡在里屋,我睡在我爸以前睡的那张床铺上。

床铺上还盖着他最后盖过的那床棉被,洗得发白,边角缝着几块补丁,晒过太阳的味道里,隐约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烟草气息。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想起小时候。

我爸从河边回来,手里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鱼,站在院门口,高声喊着:“秀珠,快拿盆来,今天钓着大个儿的了!”我妈从厨房里跑出来,嘴上嫌弃着“又去了一天”,手却麻利地接过去,刮鳞,去内脏,腌制,下锅。

厨房里油烟升腾,香气扑鼻。

我爸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上,抄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我妈帮他做鱼。

那时候他六十岁出头,头发还没全白,精神头也好,腰板挺直,走路带风。

谁能想到,不过几年的工夫,他就瘦成了一把骨头,躺在那张惨白的病床上,连说一句话要喘半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外屋有动静。

我披上衣服出去,看见我妈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本日记本。她戴着老花镜,一只手在纸页上轻轻摸着,像在抚摸什么怕碎的东西。

“妈,这么早就起了?”

“睡不着。”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你爸以前也起得早。天不亮就背着钓竿出门,我总嫌他吵,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低头合上了日记本。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面粉味,和皂角的气味。那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妈,你恨爸不?”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妈摇摇头:“恨啥。他就是那么个人,有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怕给别人添麻烦。”她顿了顿,“一辈子都是这样。年轻时在工地上干活,摔伤了肋骨,愣是没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忍着疼扛了一个月。后来去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几天,肋骨就该扎进肺里了。”

我愣住了。我从没听过这件事。

他这个人,就是太能忍了。”我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到最后,他都忍着,怕我知道他知道了,怕我难受。他以为自己演得好,可我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就是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才谁也不戳穿谁。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白晃晃地照进堂屋,筛过老旧的木格子窗,落在我妈满是皱纹的脸上。

她坐在光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像一幅旧得快要褪色的画。

“你爸走的那天早上,他说想吃我做的红烧鱼。”我妈忽然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晶晶的,就像年轻时钓到大鱼回来那个表情。”

她顿了一下。

“他说:‘秀珠,这辈子能娶到你,我不亏。’”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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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在我妈家住了三天。

那三天,我妈没有提我爸的事,我也不再问。

她每天都早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我做早饭。

她做的饭菜,味道和我妈以前做的没什么两样。

可能是我妈的手艺,可能是我妈的味道。

第三天傍晚,我帮她收拾衣柜。

柜子顶层叠着几件我爸的旧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折得整整齐齐,拢在一处。

我一件一件拿出来,准备叠好放回去,手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探手进去,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来。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毛了,上面没写字。我打开信封,在里面摸到一本存折。

存折的户名,是我妈。两万块。存款日期,是我结婚那年。

我拿着存折,愣了好半天。

妈,这个存折……

我妈正蹲在地上整理衣柜下层的旧物,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顿住了。她慢慢站起身,接过存折,用手摩挲着封皮,没有立即打开。

“这个啊……是你爸偷偷存的。”

“爸存的?”

“你结婚那年,你爸说闺女嫁出去了,以后就剩我们老两口了,得给自己攒点养老钱。他瞒着我,偷偷去镇上开了这个户头,每个月从工钱里省出三百块钱存进去。存了两年多,存到两万块他身子就不行了。住院后他把存折交给我,说‘秀珠,这钱留着,你以后花’。”

我鼻子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那时已经病了,却惦记着给她留点钱。

“你爸住院那阵子,我说把这钱取出来治病,他死活不同意。”我妈低下头,像是看着那本存折,又像看着很远的地方,“他说‘孩子都大了,不用我们操心。这钱是给你傍身的,不能动。’”

“那你自己那阵子,天天吃咸菜馒头……”

“我花啥钱?我一个老婆子了,又比不上老头子会享受。”

她笑了笑,把存折放进柜子里,又合上柜门,动作很轻,很郑重。好像那里关着的,不只是一本存折,而是另一个人一生的交代。

“你爸一辈子,就是这样的性子。”我妈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心里什么都装得下,嘴上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这辈子就会做那一件事,做红烧鱼,做到最后一天,他都想着要给我留个念想。”

我站在床边,把那本存折捏在手里。纸面已经起毛了,边角有些发黄,却干干净净的,像被人时常拿出来抚摸过。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

门口那条河在远处泛着粼粼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金线。

我爸以前,就是沿着那条河边的小路,扛着钓竿,一步一步走远的。

10

我爸周年祭过后的第二个星期天,我回了娘家。

我提前一天去菜市场,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让人现杀了,又买了一大把新鲜的香葱、几头大蒜、一小块姜。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东西进了娘家的厨房。

我妈看见我提着鱼进门,愣了一下。

“你会杀鱼?”

“不会,让摊主收拾好了。”

她笑了笑,没有拦我。

我就着我妈递过来的砧板和菜刀,站在灶台前,学着记忆中我爸的样子,把鱼洗干净,两面打上花刀,抹一层薄盐,再裹上一层干面粉。

锅里下油,烧到微微冒烟,把鱼顺着锅边滑进去。

只听滋啦一声,油花四溅,鱼皮在热油里渐渐鼓起金黄色的小泡。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隔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你爸煎鱼的时候,总喜欢先在锅边撒一层盐,说是这样不粘锅。”我学着她说的,往锅边撒了一把盐。

鱼煎到两面金黄,加入葱段、姜片、蒜瓣,噼里啪啦地爆出香味。

我妈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接过锅铲:“这个要翻一下,别焦了。”她翻鱼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的人。

我心里动了一下,我爸走了一年后,我妈第一次在我面前做得这么从容。

鱼烧好了,端上桌。

我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放在我妈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那条红烧鱼卧在白瓷盘里,汤汁浓亮,葱花碧绿,冒着热气。

我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她停下来。

她低着头,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也不去擦,就着眼泪把那口鱼咽了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停下来。

她只是继续夹起第二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完成一件什么重要的事。

我坐在她对面,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很咸。眼泪掉进碗里了。

我吃完了那碗米饭,把碗筷放下,看着我妈。她已经不哭了,把剩下的半条鱼仔细地拨开鱼刺,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你爸做的鱼,就是这个味儿。”

我点点头,又把鱼夹回她碗里:“妈,你也吃。”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那是每年我爸做鱼时,总会夹给她的第一筷子。

她的嘴唇轻轻抖了一下,却始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块鱼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地、慢慢地嚼着。

窗外,镇子上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黄昏的光照在桌上,照着那条已经吃了一半的红烧鱼,照着两只空空的饭碗,照着我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我爸走了一年多,那张桌子,那张凳子,还是老样子。

我妈说,你爸这个人,嘴巴笨,一辈子没说过几回好听的话。

可他心里头,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