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结婚那会儿说好的，第一个孩子跟爸姓，第二个跟妈姓。我嘴上说“都一样”，心里高兴得很，总算有一个孩子是跟着我们姓了。
二宝出生以后，我天天往女儿家跑。她一笑我就跟着笑，她一哭我就抱起来哄。二宝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会冲我伸手，我每次进门她都在那里等我。
那时候大宝已经会自己穿鞋了，看见我进来，喊一声“外婆”，然后继续玩他的积木。那时候我觉得挺好，不用我操心。
两个孩子相差不到三岁，长得都像妈妈。大宝安静，不怎么闹人；二宝活泼，见人就笑。女儿发朋友圈，两个孩子的照片都有，亲戚们点赞说“儿女双全”。
我也觉得挺好的，一人一个红包，两个孩子热热闹闹的，日子看着圆满。
可前段时间女儿带孩子回来住了几天，我才发现了问题。
二宝是女孩，说话早，嘴巴也甜。那天中午吃饭，二宝喝了一口汤就抬头冲我笑：“外婆，这汤真好喝，外婆煮的汤最好喝了。”嘴巴上还挂着一滴汤，眼睛弯弯的。我笑得不行，马上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转头看见大宝碗里的饭没怎么动，我用公筷也给他夹了一块。他说了句“谢谢外婆”，低头咬了一口，继续吃。我便又去看二宝了。
后来每顿饭都这样。二宝夸菜好吃，我给二宝夹菜；二宝夸外婆最好，我抱着二宝亲一口。大宝坐在旁边，不夸我，不夹菜，也不说话。
有一回我把菜转到他面前，他自己夹了一筷子，放在碗里，先看了看那块肉，才开始动筷子。我一直觉得大宝就这样，不争不抢。二宝年纪小，我多疼她一点，也正常。
有一天，我带两个孩子去逛超市。二宝坐在购物车里，指着货架喊：“外婆我要那个！”一个穿粉色裙子的洋娃娃，二宝抱在怀里不撒手，我说买。
大宝跟在旁边，也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会儿，没吭声。我以为他不想要，推着车就走。
大宝跟上来，拉了一下我的衣角，小声说：“外婆，我也想要。”我这才注意到他，他站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前面，没有指定要哪一个。我随手拿了一盒水彩笔塞给他。他接了，没说话，一直握在手里跟我走回家。
晚上，二宝不肯自己睡，非要我搂着。我躺在她旁边，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哼着歌。
二宝睡着了，我侧过身去看大宝。他一个人躺在旁边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侧着身，面朝墙，没出声。他自己盖好被子，自己闭眼，自己等睡着。
次日，我妹妹带着孙子来串门。饭桌上，妹妹问我老伴：“姐夫，二宝随你姓，她爸那边没说什么吧？”
我老伴还没开口，我就接上了：“说什么？我们家的孩子不跟我们姓跟谁姓！”妹妹笑着说：“那可不，大宝姓他家的，二宝姓我们家的，两头都占了。”
我没反驳，顺手又往二宝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二宝乖巧地冲我笑：“外婆对我最好了。”
我心里高兴，脱口说了一句：“外婆外婆的，加个外字把人都推远了，以后宝宝就叫我奶奶吧。”大宝就在旁边，他低着头扒饭，比平时更安静。
妹妹走了以后，女儿在厨房洗碗。我进去洗杯子，她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妈，你们这样是不是太偏心了？大宝就在旁边，你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他听得懂。”
我说：“那是你小姨说的。”她转过身来：“你点头了，你也笑了。二宝是你外孙女，大宝就不是？”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开之前又补了一句：“早知道二宝随我姓会这样，还不如不让她随。”
她的话没错，我洗杯子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下午，大宝一个人在客厅搭积木。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搭。他低着头，一块一块垒上去，没看我。
我说：“大宝，外婆问你一个问题。”他说：“嗯。”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外婆偏心妹妹了？”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积木举在半空中。然后他放下积木，抬头看着我，问：“外婆，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他问得很轻。
他说完就低头继续搭积木了，没有再抬头看我。我蹲在他旁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搭完了一块，把最后一块放上去，然后拉住了我的衣角，又松开，自己站起来走开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衣角从我手心里滑出去，我蹲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慢慢走远，没有回头。
我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婆婆偏心小叔子。别人送她的人参、补品，她看都不让我看一眼，直接搬到小叔子家去了。
过年给侄子包红包，厚厚一沓，我孩子只有薄薄几张。小叔子家孩子发烧，她连夜坐车去照顾，我家孩子生病，她说“没那么娇气”。
饭桌上她给小叔子夹菜的时候，我丈夫就在旁边坐着，碗里是空的，她没看他一眼。
我那时候恨过她，恨她把一碗水端得那么歪。我坐在地上，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做同样的事。只是这一次，端碗的人是我。
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晚上，我跟女儿说，以后两个孩子来我这里，什么东西都一样多，一样好。
女儿说：“妈你早这样，不就好了嘛。”
后来，我买东西都买两份。
都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别让一个孩子觉得他自己是多余的。一碗水端平不容易，但往一边倒多了，孩子心里那杆秤就歪了。
一个姓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它关乎孩子心里那杆秤——你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在亲情跟前觉得自己是外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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