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上那台旧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我用了二十二年的工号登录界面。我把鼠标挪到右上角,点了退出,桌面一下子变回那种蓝得刺眼的出厂设置。
窗外传来楼下大厅的动静,行政那边在张罗着给留下的同事调工位。隔壁组的小年轻一边搬箱子一边嘻嘻哈哈,说新来的主管要把他们这排全换成升降桌。
没人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低头把抽屉里的东西往外掏。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杯底磕掉了一块漆,是我闺女上初中时给我买的教师节礼物——虽然我根本不是老师,她那时候小,觉得上班的人都该过教师节。还有一包没拆封的话梅糖,是去年年会抽奖发的,我一直放着,想等哪天嘴淡了吃一颗。
其实我不爱吃甜的,就是习惯了往抽屉里囤点东西。
办公椅是真皮的,当年我来的时候还觉得这椅子气派,现在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我坐上去又站起来,再坐下去,又站起来。反反复复,跟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似的。
最后我干脆站着,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叠了两折搭在小臂上。
人力资源那边早上通知我,说补偿金已经打到我工资卡里了,让我收到短信确认一下。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点二十七分。短信还没来。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二年。头十年在生产线上,后来调到仓储部记台账,再后来单位搞信息化,我又跟着学电脑,把一摞摞手写单子变成Excel表格。我四十五岁那年学会用五笔打字,手笨,练了整整一个暑假,手指头都练肿了。
那时候闺女还笑话我,说我比她学英语还认真。
去年年底,部门开会说效益不好要优化结构,我还跟老婆说,我这样的老员工,工龄长,裁我成本高,轮不到我头上。三月中旬接到约谈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库房点货,新来的主管在电话里说“王哥,麻烦来一下”,语气客气得让人心里发毛。
约谈内容是标准流程,那张A4纸上的字我都认得,但连起来读了好几遍才明白什么意思。经济性裁员,N补偿,这个月工资照发到月底,社保多交一个月。人事的小姑娘全程没怎么看我,就盯着她自己的手指甲。
她指甲涂成那种很亮的豆沙色,我刚想说我闺女也喜欢这个颜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十二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办公室里像个多余的东西。
我走到楼道尽头的茶水间,想接杯水。饮水机旁边贴着一张值班表,表上已经没有我的名字了,我的名字被马克笔划掉,后面用圆珠笔写着“调岗”两个字。接水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进来,转身一看是跟我同一年进厂的老赵。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拍拍我肩膀说:“王哥,保重。”就走了。我们同年进的厂,他工号排在我前头三个数。
回到工位,手机终于震了。短信提示音。我点开看,补偿金的数额躺在屏幕上,像一串陌生人的电话号码。
我算过,按二十二年的工龄,这个数差不多。我把手机锁屏,揣回裤兜里。
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在讨论中午点什么外卖,小龙虾,烤肉拌饭,一个接一个,热闹得不行。我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正前方那台碎纸机。它跟了我六年,我每天下班前会把当天用过的废单据喂给它,听它咔嚓咔嚓嚼碎。
我突然特别想再喂一张纸进去,听听那个声音。可我桌上已经空了——所有的单据昨天就交接完了。
我拿起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照片还是我四十八岁那年拍的,头发没现在这么少,脸也圆一些,下巴没这么松。照片背后塞着一张纸条,是我闺女小学时候写的,工工整整两行字:“爸爸上班辛苦了,祝你天天开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我一直没拿出来,跟工牌黏在一起,都起皱了。
最后打了一次卡。打卡机在门卫室的窗台上,还是老式的指纹机,我大拇指按上去,亮了一下绿灯,滴的一声。门卫老李从报纸上抬起头,问我今天这么早走啊。
我说嗯,退休了。老李瞪大眼睛,说什么退休,你才五十几岁吧。
我没接话,推门出去。三月底的天,风还凉飕飕的,吹在后脖子上,激得人打了个寒颤。厂区门口那排梧桐树才刚冒芽,光秃秃的枝干上点缀着一点点绿。
我在这棵树底下的水泥台阶上坐过无数回,中午吃完饭端着搪瓷碗跟工友下象棋。今年春天好像来得特别晚。
我骑上门口那辆旧电动车。电池显示还有三格,够骑到家。电动车是老款,座垫让日头晒得褪了色,灰白灰白的,跟我鬓角的头发一样。
我拧了一下车把,又松开,坐在车座上没动弹。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老婆发来的微信。她打字不利索,平时都是发语音,这次破天荒打了一行字过来:“晚上吃酸菜鱼?你前天说想吃的。”我看完没回,把手机放回兜里,又掏出来,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拧动车把,电动车嗡嗡地响起来。车子从厂门口骑出去,经过那条走了二十二年的路。路两边从荒地变成高楼,又从高楼变成商业街。
我每天从这里经过,看着一块块招牌挂起来又换掉,煎饼摊子变成了奶茶店,麻辣烫换成了烧烤城。今天路过的时候,奶茶店门口排着队,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嚼着珍珠嘻嘻哈哈地等叫号。
我停下来等红灯,旁边并排停着一辆满载的卡车,司机叼着烟,胳膊肘搭在车窗上,漫不经心地看路。我一直到绿灯亮了才回过神,拧油门的时候发现手背上有道灰印子,不知道在哪里蹭的。我用力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就随它去了。
到家的时候十二点多。家门口鞋柜上摆着一双新拖鞋,深蓝色的,脚后跟那儿还缝着标签。我老婆从厨房探出头,围着那条格子围裙说:“给你买的,二十块,超市打折。”我看着那双拖鞋,弯腰把它翻过来,用大拇指抠掉标签,然后换上。
脚伸进去的时候,鞋底软乎乎的,地板的凉气一下子被隔开了。
我走到客厅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沏的茶,杯口冒着热气。家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茶几上那道木纹拉得老长。我突然想到,明天早上不用去公司了。
想到这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空落落的时候多,但好像也有一小条缝,透进了一点点光。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来。她从外地上的班,大概是知道了消息,电话一接通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我:“爸,你没事吧?”我说能有啥事。她说爸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骂两声,你别憋着。
我说我真没事。她顿了顿,又问我:“爸,你想不想去海南玩一趟?我清明放假,能陪你待几天。”我说你工作忙,别来回折腾机票钱。
她说“爸你别管了”,声音听着有点发哑。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没开,阳台门开着,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我老婆在厨房剁鱼,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
她那年跟我结婚的时候,连酸菜鱼都不会做。现在剁起鱼来,一条三斤的草鱼,十分钟就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楼下小学正好放学,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叽叽喳喳从门口跑过去。有个胖墩跑得慢,落在后面,书包带子松了,蹲下来重新系。
他看着只有七八岁,一边系一边哼着歌,声音小,隔得远,听不清,但能看见肩膀一抖一抖的,挺高兴的样子。
我收回目光,看见阳台角落那盆绿萝。往年养得挺好,今年冬天忘了往屋里搬,冻坏了半截,叶子发黄卷边。我蹲下来,找把剪刀,把那几片坏叶子剪了。
剪完以后,剩下的叶子虽然稀稀拉拉的,但还是绿着,朝着光的方向伸。
我提着剪刀蹲在原地,听见厨房传来我老婆的声音,喊我拿个盘子过去。我说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下。
二十二年,就这么过去了。明天开始,每一天都得重新过。
我不知道别人遇上这种事心里是啥滋味,我这一下午就一直在想,到底是那台打卡机响了,还是我的人生从滴的那一声里断成了两截。但不管哪截,都还得往下走,你说是不是。你们有没有遇过相似的坎儿?
当时是咋迈过去的。我也想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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