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博物馆“楚国八百年”展厅之内,五面战国青铜铜镜静静陈列于展柜之中。冷调的展灯洒落,青铜锈蚀的斑驳绿锈、黑漆古的深沉包浆、镂空蟠螭龙凤纹样层层铺展,两千三百年前的楚地风华,凝固在这一轮轮圆形铜鉴之上。这一组出土于荆州、荆门一带楚墓的铜镜,有菱形纹镜、蟠螭纹镜、双层镂空夹层镜,是战国楚式铜镜的代表器物。它们出土于江陵九店楚墓、荆门左冢墓葬群,是楚国中晚期贵族的随身器物,一面小小的铜镜,照见的不只是古人容颜,更是楚国的手工业、社会风俗、浪漫巫风与跌宕起伏的家国命运。
《楚辞·九辩》有言:“今修饰而窥镜兮”。寥寥七字,记录下战国时期楚人对铜镜的日常使用。在铜镜尚未普及之前,古人鉴容,只能临水照影,以陶鉴、铜鉴盛水,俯身于水面之上,方能窥见自己的容貌。直到青铜铸造技术成熟,铜镜应运而生。《考工记》记载:“金锡半,谓之鉴燧之齐”,这是先秦工匠对铜镜合金配比最早的文字记录,铜镜以铜、锡、铅合铸,恰当的配比,让镜面打磨之后光亮如银,可以映照人面百态。
战国中期,楚国雄踞南方,疆域辽阔,国力鼎盛。长江中游的铜矿资源丰富,大冶铜绿山铜矿开采规模宏大,源源不断的铜料,支撑起楚国蓬勃的青铜手工业。相较于中原列国庄重厚重的礼器铜鼎,楚人的青铜审美浪漫飞扬,挣脱周礼的刻板束缚,将天马行空的想象浇筑进青铜器物之上。楚式铜镜,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门类。考古资料统计,仅长沙地区两千余座楚墓,就出土四百八十余面铜镜,足见楚国铜镜的盛行程度。而展柜中的这五面铜镜,便是楚镜工艺巅峰时代的遗存。
时光回溯到公元前310年,战国中期的郢都,也就是今天的湖北荆州纪南城。郢都之内,市井喧嚣,作坊林立。郢都城南,便是专门铸造铜镜的官营作坊。炉火熊熊,熔炉之内铜锡铅熔融,火光映照着工匠黝黑的面庞。铸镜的工序繁复万分:制作泥范、雕刻镜背繁复纹样、合范浇筑、破范取镜、打磨镜背纹饰,再将镜面反复抛光,直至光亮可鉴人。而镂空夹层镜的工艺更为复杂,镜面、镜背分铸,再嵌合组装为一体,镜背做透雕蟠螭龙凤,玲珑剔透,工艺难度极高,只有贵族阶层才能够拥有如此奢华的器物。
郢都的贵族府邸之中,暮色垂落。楚国的贵族女子,结束了一日的劳作,于烛火之下取出铜镜。锦缎镜囊缓缓打开,青铜圆镜脱囊而出。烛火摇曳,镜面映出鬓发眉眼。女子梳理峨峨高髻,缀上珠玉佩饰,正如楚辞之中描写的“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铜镜不仅仅是梳妆照容的生活用品,在楚人的巫鬼信仰之中,铜镜亦有辟邪镇祟的寓意。楚人笃信,青铜明镜可以照见鬼魅邪祟,护佑自身平安。贵族出行,常常将小铜镜佩戴于腰间;逝者下葬,铜镜随葬墓穴,陪伴亡者去往另一个世界,这也是大量铜镜出土于楚墓的缘由。
展柜上方悬挂的第一排三面铜镜,各有千秋。最左侧的是凤纹铜镜,凤鸟是楚国的图腾,楚人自称凤的后裔。镜背凤纹婉转回旋,凤鸟舒展羽翼,线条流动飞扬,黑漆古的镜底,红褐的锈迹层层浸染,历经地下两千余年埋藏,依旧能够看见当年工匠刻范之时的灵动笔触。中间一面为菱形纹铜镜,镜背以规整的几何菱形为骨架,纹饰对称严谨,布满细密地纹,铜锈析出大片碧绿铜锈,斑驳陆离。楚人擅长将几何纹样与神禽异兽结合,既有中原青铜的秩序感,又饱含楚地独有的浪漫。最右侧,是镂空蟠螭纹铜镜,蟠螭龙兽相互缠绕,镂空透雕,环环相扣,龙兽盘旋纠缠,力量感扑面而来,这件便是荆门左冢3号墓出土的髹漆双层镂空镶石蟠螭纹镜,当年镜背镂空缝隙之间,还镶嵌有晶莹的玉石,岁月流逝,玉石早已脱落,只余下镂空骨架诉说当年的华贵。
展柜下方支架上陈列的两面小型镂空铜镜,出土于江陵九店楚墓。九店墓地是战国楚国中小贵族和平民的墓葬群,1981至1989年,考古工作者在此发掘数百座楚墓,出土这一批镂空凤纹铜镜。直径不过十余厘米,小巧玲珑,适合随身佩戴出行。镜背十字分区,镂空凤鸟穿梭其间,玲珑精巧,是楚镜当中的精品之作。墓主人只是楚国中下等贵族,尚且能够拥有工艺如此精巧的铜镜,足以窥见楚国铸镜产业的繁荣。
楚国的铜镜,不仅仅流行于江汉之间。远在北方阿尔泰山,巴泽雷克古墓之中,也曾出土楚式四山镜残片,证明战国时期,楚镜沿着草原丝路向外传播,楚文化的影响力,已经辐射至遥远的北方草原。
可繁华盛世,终究抵挡不住历史洪流。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挥师南下,攻破郢都。大火焚烧纪南城,宫阙楼台化为焦土。楚国的工匠四散逃亡,有的死于战乱,有的迁徙他乡。那些炉火熊熊的铸镜作坊,烟火熄灭。无数贵族仓皇逃亡,一部分铜镜随着主人,埋入地下。江陵九店、荆门左冢,一座座墓葬就此封闭。铜镜陪伴墓主人,沉入沉沉黑暗。曾经映照过楚国贵族眉眼容颜的镜面,被泥土、积水包裹,青铜慢慢氧化,绿锈、红锈层层生长,将那些飞扬的龙凤蟠螭,封存在幽暗的地底。
两千多年岁月流转,沧海桑田。直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荆州地区开展大规模考古发掘,沉睡地下两千余年的楚墓重见天日。考古工作者的手刷轻轻拂去泥土,一面面锈蚀斑驳的铜镜,重新显露轮廓。泥土剥离,那些缠绕的蟠螭、展翅的凤鸟,再一次重见天光。出土之时,部分铜镜镜面已经朽坏,不复当年照人的光亮,但是镜背的纹饰,依旧清晰生动。
后世学者沈从文在《铜镜史话》之中专门论述楚式镜:“山字纹铜镜,因为长沙战国楚墓出土最多,应当称之为楚式镜”。楚镜摆脱了商周青铜礼器沉重肃穆的气质,把山川、龙凤、巫神想象全部浓缩于一轮圆镜之上。中原青铜器重礼,而楚镜重情,它映照贵族女子的梳妆,承载楚人对神灵的敬畏,见证楚国的兴盛与覆灭。
站在展厅展柜之前凝视这五面古镜。青铜锈蚀,镜面早已不能再映照今人面容,可镜背上,依旧流淌着战国楚人的精神世界。凤鸟翱翔,蟠螭盘旋,几何纹样交错排布。《战国策·齐策》记载“朝服,衣冠窥镜”,说明战国时代,上至诸侯贵族,下至士人,都已经有照镜整饰衣冠的习惯。楚人的浪漫,一半写进《楚辞》的辞章,一半浇筑进青铜器物。屈原行吟江汉,“揽木根以结茞兮,贯薜荔之落蕊”,楚人爱美、爱修饰、崇尚奇幻想象,这些特质,全部凝结在这一面面铜镜之上。
楚国覆灭之后,楚式铜镜的工艺也深刻影响后世汉镜。汉代的蟠螭纹、龙凤纹铜镜,很多纹饰源头都来自战国楚镜。楚人逝去,楚天明月依旧高悬,青铜古鉴埋于黄土,当考古学家将它们从地下唤醒,那些沉睡两千三百年的纹样,再一次向我们诉说八百年楚国的瑰丽传奇。小小的圆镜,是器物,是艺术品,更是凝固的史料,它无声告诉后世,在长江之畔,曾经有一个浪漫奔放的楚国,有一群仰望星月、崇拜龙凤,把万般想象熔铸于青铜的先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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