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日,深圳易慕峰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李佳昕,在电话里对追问一桩死亡事件的记者说了一句:“滚开,烦不烦啊。”
这句话被《时代周报》记录下来。它背后,是一名49岁患者的离世,和一家正卡在港股上市关口的公司深圳易慕峰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易慕峰”)。
据蓝鲸新闻此前披露,一名患者在注射易慕峰核心在研药IMC002后数小时突发颅内出血,经开颅手术、昏迷一个多月后去世。而8月18日,易慕峰刚第二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
01
49岁患者,从入组到离世61天
这起事件最早由蓝鲸新闻披露。据该媒体,受试者家属程女士向其讲述了丈夫占某(化名)的遭遇,并提供了病历、输注记录与知情同意书等原始材料。
占某是一名普通的胃癌患者,49岁。
2025年,他确诊胃食管结合部腺癌,做了全胃切除,又熬过6次化疗。2025年9月,检查发现腹膜后淋巴结转移,但整体治疗还算平稳。改变发生在一次医生推荐。占某的主治医生,向他提起这项CAR-T试验。
图源:蓝鲸新闻
2026年2月24日,占某入院。25日至27日,他接受三天清淋预处理化疗,把体内免疫细胞“清空”,为回输做准备。3月2日中午12点,他正式输注IMC002,一种改造过的CAR-T细胞。
当天下午,意外降临。占某突发双侧硬膜下血肿、脑疝。家属回忆,发现他叫不醒时,医院只挂了心电监护。急诊CT显示颅内出血、脑疝形成。
当晚20时30分,占某被推上手术台,接受双侧去骨瓣减压及血肿清除术。术后转入ICU,再没醒来。2026年4月26日,他在ICU离世。
从输注药物到死亡,55天。从入组到离世,61天。
更让家属难受的,是事后的沟通。程女士说,半年里易慕峰从未直接联系过家属,所有沟通都通过医院转达。院方和药方口径一致:脑出血是化疗药副作用,与试验药物无关,愿给“人道主义补偿”。
程女士拒绝。“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要给我人道主义补偿?”她的诉求很直接:正视事件、厘清责任,而不是用补偿替代责任认定。
图源:蓝鲸新闻
争议集中在三处。第一,知情同意书只笼统写了“有出凝血风险”,没写明“脑部大出血、要开颅”这种致命后果。有律师指出,知情同意须就具体风险明确告知,笼统表述可能侵犯知情同意权。
第二,输注后监护是否到位。蓝鲸新闻获取的病历显示,3月2日15时30分至19时30分护理记录空白,而行业专家共识要求CAR-T回输后须每天两次做神经评估、密切监测凝血功能。
第三,责任归属。长海医院相关记录将事件判定与IMC002不相关,与环磷酰胺等化疗药相关,但官方至今没有给出因果结论。
易慕峰对“蓝鲸新闻”表示:“关于补偿,本临床试验已按照法规要求建立临床试验损害补偿机制。我们充分理解家属的诉求,愿意在合法合理框架下和家属开展沟通,补偿的数额以经法定程序认定是否存在过错及责任比例为前提,届时将按照补偿机制依法落实对应处置。我司始终保持开放态度,希望共同寻找妥善解决路径。我司愿意依托医疗机构持续和家属开展对话,期待整个事件能够在尊重事实、恪守法律、敬畏生命的基础上妥善处理。”
可正是这家反复强调“配合调查”的公司,9月2日,《时代周报》在跟进报道中致电易慕峰董事李佳昕,其在记者追问时甩出一句“滚开,烦不烦啊”。
02
一门“定制细胞”的生意,两年半亏损近3亿
要把这起事件看懂,得先弄明白易慕峰做的是什么生意。
公司2020年在深圳成立,创始人是孙敏敏。她曾是复星凯特初创团队成员,主导过中国首款CAR-T产品奕凯达的上市申报,2020年离职创办易慕峰。
CAR-T是什么?简单说,是从患者自己血液里取出T细胞,在实验室改造,让它能认出并攻击癌细胞,再回输到体内。业内叫它“活的细胞药物”。
这门生意有个特点:高度个性化。每一针都要“一人一造”,生产周期两三周,还要冷链、专用设备和有资质的医院。成本天然高,定价自然贵。国内的CAR-T产品普遍卖到近百万元一针,早年有“打一针卖一套房”的说法。
易慕峰押注的,是实体瘤CAR-T这个更难的方向。它的核心产品IMC002,靶向一个叫CLDN18.2的蛋白,主要治晚期胃癌和胃食管结合部腺癌。
为什么这事和IPO绑得这么紧?因为按港交所18A规则,未盈利生物科技公司想上市,必须至少有一款“核心产品”过了概念阶段、持续研发满12个月。易慕峰把IMC002指定为唯一符合要求的“核心产品”,其余8款管线都太早期,撑不起上市资格。
IMC002,就是易慕峰登陆港股的“关键门票”。
可这张门票,正被几重压力同时挤压。
最先压过来的,是临床安全与信息披露。占某的死亡发生在3至4月,易慕峰8月二度递表,招股书只笼统提示了CAR-T行业常见的细胞因子风暴、凝血异常等共性风险,没有专项披露这起致死事件和调查进展。截至发稿,药监局、伦理委员会、卫健委都还没公布因果结论。
比安全更现实的,是钱。易慕峰没有任何商业化产品,收入只靠政府补助和利息。2024年、2025年、2026年上半年,净亏损分别7131.2万元、1.14772亿元、1.089亿元,两年半累计逼近2.95亿元。截至2026年6月末,账面现金及等价物约4.02亿元(加结构性存款约4.8亿元),但上半年经营现金就净流出1.02亿元。
不过,易慕峰亏损的一大主因为研发。《招股书》显示,2024年至2026年上半年,公司研发开支分别为5444万元、7794.1万元和8220.3万元,两年半累计超2.1亿元,占经营开支七成上下。
研发资源高度集中于核心产品IMC002,该产品在2026年上半年研发投入中占去76.8%。IMC002靶向CLDN18.2,采用纳米抗体(VHH)结构域而非传统单链抗体设计,据弗若斯特沙利文资料为全球临床进展第二快的同类实体瘤CAR-T,并已拿下美国FDA孤儿药、快速通道与再生医学先进疗法(RMAT)三项认定。
其I/IIa期数据显示,推荐剂量组客观缓解率69.2%、中位总生存期18.2个月,优于三线标准疗法,且未报告治疗相关死亡。但上述数据仅来自29例入组的小样本早期试验,人群经过筛选,能否在计划150例的III期中复现仍待验证;占某离世恰发生在这一更大规模、更接近真实世界的试验阶段。死亡与药物是否相关,最终仍要等监管部门的因果认定。
即便闯过审核,易慕峰还要面对两道商业难题。其一是支付。CAR-T产品普遍卖到近百万元一针,而同靶点的科济药业CT041(恺力美)已于2026年6月22日获批,成为全球首款实体瘤CAR-T,抢先一步。
其二是成本结构里的暗礁:IMC002的核心抗体2022年是从外部买的,上市后得连续10年按销售额个位数百分比付特许权使用费,持续蚕食利润。
监管也在收紧。2026年5月1日,国务院令第818号《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转化应用管理条例》施行,确立双轨监管。
03
创始团队为“复星系”班底,“复星系”为股东
易慕峰能在六年里走到港股门口,靠的是一条豪华的资本链。
自2020年成立,公司完成6轮股权融资,累计约9.73亿元。估值从约5000万元,一路涨到Pre-IPO轮的20.75亿元,五年翻了40倍,每股认购价从天使轮0.8元攀到Pre-IPO轮8.74元。
站在背后的,是一串响亮的名字。最大外部机构股东是鹏复深圳,属“复星系”,持股15.16%,2025年B轮以2亿元领投、又花约3933万元买老股,合计砸了约2.39亿元。国投创业基金持股11.26%,维梧资本、高榕创投、济峰资本、深圳天使母基金也在股东名单里。
这串名单里,“复星系”的影子很重。创始人孙敏敏出自复星凯特,联合创始人沈青山也来自复星凯特;而8月刚在电话里失态的董事李佳昕,是复星国际前投资团队执行总监、上海复健股权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复健资本由复星医药持股45%。
一套复星班底,是易慕峰拿到一级市场信任的重要筹码。资本愿意下注,赌的是IMC002的临床价值。但资本也是要退出的。
《招股书》披露,投资方的赎回、反摊薄等特殊权利只在递表期间临时终止,IPO一旦失败,这些权利自动恢复。
时间也不站在它这边。竞品科济药业已经获批抢跑,IMC002进度上成了“追赶者”;CGT行业2026年接连发生受试者死亡(诺华rap-cel因3例死亡暂停8项临床,RiboX、辉大基因也出过类似事件),监管对临床安全的审视越来越严。
易慕峰偏在二度递表后的审核窗口,被媒体翻出了这起死亡事件。
弗若斯特沙利文测算,全球CAR-T市场将从2025年62亿美元增至2035年341亿美元,中国从15亿元增至470亿元。赛道够大,故事够性感。
可当一名患者在输注后55天离世、董事在电话里对记者说“滚开”,这门关于生命与资本的生意,就被迫摊开在聚光灯下。
死亡与IMC002是否相关,要等法定调查。对易慕峰而言,赶在钱烧完之前敲钟,只是第一步;能不能经得起这轮审视,才是真正的关口。你对此有何看法?评论区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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